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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长不知 那个人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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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最后,末离子也如寒蝉噤声,不敢再说什么。
我吩咐完他们入寻明堂好好念经参读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任由身后的童子们默默腹诽我不已。
诚然,我做人很虚假,不过还好,我将它当作一种优点。
诚然,我是欣赏美人的,不过方式稍微有些令人发指罢了,但这并不影响我对着美人带着羡慕嫉妒恨的深情。
走回居室的路上,我闻到酒葫芦内散发的阵阵酒香,早已忍不住拔开塞子,仰饮了一大口。
好酒!我美滋滋地舔了舔嘴唇,只觉口腔内唇齿生香,袅绕不绝。
路过道旁的杏子林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竟听到杏子林内不远处传来的一阵激烈争吵声。
“真是麻烦,这几句话那么简单,师父还叫我们参悟做甚?”
“四师兄,我想,这句话一定讲得是一个道士,他跑去请求阎罗王莫判他死期的事。”
“你这个白痴,我们做道士的不死怎么升仙?”
“你,你竟然说我白痴,我,我就算是白痴,都,都被你这个生活起居完全不能自理的人强百倍……”
“我今日心情很不爽,你最好小心一些,莫来惹我生气!”
“这,这句话应该,是我,我对你说才对!”
“你成心找死是不,好,我成全你!”
说完后,杏林内便隐隐传来一阵衣服布料摩擦的打斗之声。
我嘴角抽了抽,听他们争吵的声音,我就知道杏林内那两人是四师兄与五师兄。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很是造孽,他们性格本是极大的不合,争吵打架向来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但是两人又一直如牛皮糖般黏在一起,形影不离,教人见此甚是无语。
我与大师兄每每见到他们争吵就头痛不已。眼下,连我也不由自主放轻脚步,打算蹑手蹑脚从他们附近溜走,不然……
真是天有绝人之路,就在我准备偷溜的下一秒,一位着白色道袍的二十一岁年纪的少年从杏林中飞奔而出,只见他模样长得清秀斯文,浑身散发着文质彬彬而又弱不禁风的气质。
我嗟叹了一声,造孽啊,那少年是五师兄柳月疏。
五师兄见到我弓身开溜的动作先是一愕,而后已是满脸委屈扑向我,“六师弟,四师兄他又欺负我,你要替我做主。”
话音刚落,另一位与五师兄年纪相仿的少年已经怒气冲冲地抡着拳头走出,朝我们行来。
五师兄见状立即躲到我身后。我心一凛,朝怒火燃烧的四师兄萧笛沉重劝道,“四师兄,家以和为贵,你要冷静冷静……”
说到一半,我突然觉得自己讲得深为不对劲,又立即改口道,“所谓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小两口……”
我讲不下去了,因为虽说四师兄的怒火霎时无影无踪,但他的脸却越来越黑,越来越难看。
我很自觉地闭上嘴巴,连身后的五师兄都气得直跺脚,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真是找错人劝架了!”他愤愤嘀咕着。
我尴尬地扯扯嘴角,趁机转移话题,问四师兄,“四师兄,你们适才在这里讨论什么?”我这个斯文人很得体地用“讨论”形容他们如火如荼的激烈争吵。
四师兄很大言不惭道,“哦,我与你五师哥正讨论这首道偈。”
“什么道偈?”我问道。
“就这首,师父让我们去参悟透这首道偈的玄理。”说罢五师兄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展开纸条一看,道偈上写着:五参五殿阎罗王,阎罗殿上放毫光。愿祈王案生怜悯,高提龙笔判生方。
我摇摇头,不懂。
五师兄见状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看来,这回又云游不成了。”
我听五师兄提到云游,立即机敏地竖起耳朵,不动声色问他,“五师兄,这是怎么一回事?”
五师兄道,“师父说,如果我们俩能参悟这首道偈,就许我们下山云游一个月,可惜,这道偈真是高深玄奥得令人犯难。”
四师兄眉头也皱成一团,“唉,本来我还打算趁这次云游,跑去世俗的青楼柳巷见识见识一番,看来还是泡汤了。”
云游对于四师兄他们意味着体验市井生活,对于我来说,却意味着我可以找那个人,我们的二师兄。
这首道偈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握紧手中的纸条,对他们坚定道,“放心,我自有办法。”
告别四师兄与五师兄后,我继续走在会居室的道路上,可能是因为那首道偈的缘故,我一颗心在胸腔跳得越来越厉害。我不由自主拔开酒葫芦的酒塞,仰头大口大口饮尽杜康,那颗心终于稍稍平定了一些。
观内的铺满青石板的径道崎岖不平,我步子甚是不稳,一路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小心。”有人轻声低道,嗓音甚是令人着迷。
话音刚落,我就被一只大手扶住,那人高大的身躯堵住我的去路。
我甚不雅观地打了一个酒嗝,方抬眼望向那人,那人约莫二十五的年纪,着一袭白色道袍,身姿飘逸脱尘,俊雅高贵却不失清朴本色,他一头青发在武当山的轻风中凌乱飞扬,发髻上的缟色逍遥巾飘带摇曳,行动举止间潇洒自如。
我这一望,分明震惊不已!下一秒,我早已无法自持,扑到他怀中,泪眼朦胧深情唤道,“二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天寒等你等得好苦啊……”
我一直觉得,如果让我重逢二师兄,我一定豪无颜面见到他,因为我亵渎了他,这个温柔如水的男子。十八岁那年,我,情窦初开,在后山偷偷向他告白。结果事发的第二日,他就一声不吭地下山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师父每每提及他,就忍不住要扼腕叹息一番,他说,也是,这孩子终非池中之物,我们武当山到底是浅滩,难以让他施展拳脚……
于是后来连大家都说二师兄有着鸿图大志,要施展他的抱负,所以他下山还俗去了。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是我把他吓走的,如果,十八岁那一年,我没有向他告白,多好。
那个人走的那一年,正恰逢大雪纷飞的季节。
而一年一年的光景逝去,我等的那个人却始终没在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回来过,一次也没有……
想到这里,我把面前的二师兄抱得更紧,死也不肯放手。
没料到,二师兄却轻轻拉开我抱着他的双臂,平静道,“你醉了。”
我听这话,立即禁不住痛哭流涕起来,顺便将眼泪鼻涕都抹在他白色衣襟上。
他见此皱皱眉头,再也不敢说什么。
我痛哭道,二师兄,我是天寒,这么多年了你把我忘记了么?我的模样跟以前没多大变化,不过我个子长高了一点,你看,我真的是天寒……
我一激动,就拉着他的大手朝自己的脸摸去,在我的指引下,他的指尖划过我的眉眼,流连于我的唇畔,最后抚上我的脸颊。
我傻笑,说,是吧,二师兄,我说得对吧,我当真没多大变化。
二师兄没再说话,却微微咳了几声,脸色越发不自然起来。
来,二师兄,我带你见师父,你跟他说,你要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我一边说一边拉起他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但他却低下头,纹丝不动,半步也不挪。
我使劲拉着他,估计当真使力使得筋疲力尽,我双腿禁不住一软,扑倒在地,随即我坠入沉沉的黑暗中,只听见耳畔传来二师兄焦急的呼唤,“天寒,天寒……”
一声又一声,让人恍觉梦长君不知。
是夜,我醒来之时,已经约莫是子时夜分。
我腰酸骨痛地坐起身,只觉大脑深处涌来一阵又一阵眩晕。我扶额揉了揉太阳穴,呆呆望向窗外的如水夜色,只觉一时之间万籁俱寂,灯火俱灭,只有武当山中偶尔几声寒鸣划破子夜的幽谧。
待我反应过来,方注意到自己正坐在居室内的床榻上。尽管身处黑暗,我依然可以模糊辨认出这间居室简朴的摆设,室内家什只有几件,顿显得狭小的居室开阔不已。
不过是一间寻常居室罢了,我想。但转瞬一个激灵,我却突然发现,这间居室不是我的。
我艰难挪动发酸的身体,于黑暗中摸索到油灯,将它点亮。
点燃刹那,火光照耀这间小屋,我迟疑四望,在床榻不远处的书桌前发现一具不明物体。
其实准确来讲,那是一个人。他伏睡于书桌前,长发凌乱,蓬头掩面,衣衫松垮,远远看上去,甚是随意恣肆,但从某个角度来说,我鄙夷望向那人,咦,他真邋遢。
那人约莫睡得极浅,很快就被我的动静惊醒,他从书桌前抬起头,微移脸庞,发丝下的眼眸清如水。这个人很怪,虽然外表如此邋遢,但浑身却散发着笃定悠然的气息。
“你醒了?”他掩面蓬发下的一双眸子定定望向我,染上慵懒的睡意。
我有些尴尬,“是的,三师兄。”
然后两个人就陷入沉默,再也无话可说。
这个三师兄是一个怪人。他比我们其他所有师兄弟都迟来入门拜师,照理说,他应该叫我一声师兄才对,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师父竟然让他做了我们的三师兄。真是偏心,大大的偏心,我们三师兄弟都对师父的行为感到发指,因而平时也不怎么待见这位三师兄。
不仅如此,师父还免去他的日常功课,只将后山交由他任意打理,这意味着他每日不用打扫卫生,不用烧香敲鼓,不用上殿诵经,不用出席点名,很幸福地被边缘化,这是一件多么让我们师兄弟们眼红的福利。
再说回来,这位三师兄平时深居简出,为人邋遢,独来独往,委实让人敬而远之。
我内心深处比其他师弟都要讨厌他,因为三师兄他,很可能是断袖。其实他是断袖也不关我的事,问题是,他,我,唉,我都不好意思讲了。
我坐在床榻上,默默犹豫了好久,终于决定开口道,“三师兄,我怎会在这里?”
他简洁道,“你醉了。”
我也不出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二师兄如今安歇于何处?”
他的脸庞大半隐没于油灯亮光的投下的阴影中,我看不出他的情绪,他深深望了我一眼,语气中似是叹意无尽,他说,“你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