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寒》言泽hira

4、空 循着那两人

　　循着那两人离开时的路子，婳萍走出了那她呆了不短一段时间的院落，这才发现，原来只有那院中才种满桃花，这院外，倒是真如其他庭院一般，别无他物了。
　　走着走着，婳萍迷失了方向，在这陌生的庭院里，一瞬间她有些迷茫。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阮铭玉会对梁秋妍说些什么呢？不管他对梁秋妍是何心思，她都是没有资格去问的啊。她不过是，阮公子赎回来的一个脏了的烟花女子罢了，他阮公子想爱惜便爱惜，等到不爱了，便也可以将她弃之如履。
　　婳萍微微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缓缓笑了。
　　她从来都看得恨透的，不是吗？从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她的命运了的。
　　女子红颜，终不过是烟花一场。
　　绽放时有人欣赏，坠落时无人问津。

　　婳萍缓缓挪着步子，微风轻轻吹拂起她衣裳发丝，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乱晃着，而院中下人见了她也只是略问一声好，并不过问她是要去何处。婳萍也一笑置之，并不太在意。
　　说白了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被他家公子领来的女子，有来的时候，也总有一天会离开吧。
　　她就这样在院中漫步着，竟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屋旁。
　　她在屋外驻足，看着前方似乎是无路可走了，便转身想走回去，一丝入耳的声音却又停住了她的脚步。
　　“这婳萍…倒真是破了…”
　　婳萍的的身子不住的颤抖着，脸色渐渐泛白，那声音，是阮铭玉的！
　　“既然破了，便是连送出去也不会有人要的吧…”她听到阮铭玉接着说，“留着也没什么用，还是找个没人注意到的时候，将这婳萍带出去扔了吧。”
　　婳萍的心中顿时如刀割般痛苦，她垂下头，理智告诉自己一定要赶快离开，可脚下却如生了根似的，竟无法移动分毫。
　　“也可惜公子前些日子如此看重爱惜这婳萍了…”是梁秋妍的声音，柔柔媚媚的，悦耳动听。
　　“唉…早知道如此也真应该早些弃了再去寻一个完整的，也不会耽误了送人的日子…而这破了的，便是自己留着看着也不舒服啊。最后也还是又要麻烦梁姑娘了。”
　　“公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能为公子做些事，是秋妍之幸啊。”
　　婳萍突然间面无表情，是了，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的么，阮铭玉什么时候想对她好便对她好，什么时候不想了也就是扔了也无人管。
　　可他竟是把自己寻来送人的么，如此无情，如此薄幸，这样的人，又怎会是那个日前那个说着爱着自己的人呢？
　　她是不信，可又不得不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离开了那间小屋。
　　屋内的阮铭玉毫不知情，犹自对着梁秋妍感叹不已。

　　婳萍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自己先前带着的院子，看到那满园颓败的桃花，苦笑出生。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为情之一字所困，当真不是她这种已看透世间凉薄的女子所应作出的。
　　这世间，又怎有真爱呢？不过都是被利益所趋，被容色所迷，被才情所吸引，无长久之感情，无生世之相依，那与子偕老的诺言又是抱着怎样的感情所许下的呢？
　　婳萍在桃花雨中跑进屋中。
　　她婳萍，无力与命运抗争，却也有能力，去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不会任由自己让阮铭玉丢出去，她要留在这里，永远的留在这片桃花林中，她点燃红烛，晕晕的火光映着婳萍美丽的容颜竟多出了一份凄凉的美丽，她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红日，微微笑了。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她缓缓唱着，将那红烛仍置在放着书籍的桌上。
　　那火苗缓缓升腾而起，将那书籍化为灰烬，又蔓延着烧着了桌子，婳萍站在屋中，看着窗外满园的桃花和渐渐落下的红日，任由身旁的火越烧越大。
　　周身都被温暖的火焰所包围，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温暖的怀抱了，可这样温暖的怀抱，中还是要将她吞噬，直至连些许灰烬都不能剩下。
　　婳萍心甘情愿的将自己交予那盛放的火焰，闭上双眼，在火焰升起的烟雾中微笑。既已注定无法逃脱的是命运，她情愿自己死的轰轰烈烈。
　　若凤凰浴火得以重生，那她也想祈求自己来世能由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愿我来世，净如琉璃…
　　当一切感知都渐渐远离之时，她却感到一个熟悉的气息，是阮铭玉！她猛然睁开眼，火光之中阮铭玉义无反顾的冲了进来，架起婳萍，那俊朗的容颜充满了焦急，因火焰的熏灼而狼狈不堪，婳萍顿时不知所措，她没有想到，阮铭玉会进来这大火中。
　　只见阮铭玉艰难的笑着，对婳萍道：“我的婳萍啊…愿你能找到能让你真正安心的幸福…”然后他一使劲，将婳萍推出火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婳萍睁大着双眼，却只看到阮铭玉在火中渐渐不清的身影，落下的房梁终是断绝了她与他之间最后的相望。
　　“若有来世，愿执君手，再不放开…”阮铭玉最后的容颜淫灭在火焰之中。
　　婳萍跌在前来救火的家奴怀中，被带出了火场。
　　婳萍呆呆看着那燃烧殆尽的屋子，火光正冲天，映着落日，映着满园桃花的艳色，竟是美的动人心魄。
　　她不知道，此刻的她，早已泪流满面。

　　那场大火终是夺走了阮铭玉的生命。
　　而可以算是罪魁祸首的婳萍却依旧留在阮铭玉家中，没有人说些什么，只是众人看她的眼神中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恨意。
　　而婳萍自那日开始，就浑然无知无觉，只是坐着，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这一日，婳萍坐在阮铭玉生前的屋中，静静地看着眼前突然来访的美丽却哀伤的女子，梁秋妍。
　　“婳萍姑娘，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放那火，但我知道你其实是真正爱着阮公子的。”梁秋妍轻轻说，看着眼前憔悴的红颜，她无奈而悲苦。
　　是吗？她爱他吗？婳萍在心底颤抖，纵然她爱他，那他呢，不还是想要将她遗弃？
　　梁秋妍看着婳萍依旧面无表情的神色，又叹了口气，道：“阮公子，他也是深深爱着你的，那感情，真是让我羡慕啊。”然后她转过身，命身后的侍从抬上来一样东西，放在屋中，接着道：“姑娘，实不相瞒，之前阮公子为婳萍姑娘做这礼物，本来是想做姑娘的生辰礼物，好不容易做好了却不小心弄破，眼看时间近了，阮公子便让我帮他一起画，他这是信得过我的画技，我也实在荣幸。可没想到，他竟是再无缘将这礼物亲手送到姑娘手中了。我这次来，将它送来，也算是了了阮公子心中一个愿望了吧。”梁秋妍说着，安排着人将礼物放稳当了，看着眼前女子，缓缓又道，“姑娘珍重，秋妍告辞了。”说完，梁秋妍就和那些侍从一起离开了。
　　屋中终于还是只剩下婳萍一人。
　　她抬起眸子，视线落在那刚被送来的礼物之上，却如遭重击，生生愣住。
　　那立于屋中的，竟是一座画屏。
　　画屏之上，生动美丽的是一幅幅桃花，春夏秋冬，不论何时都依旧美丽如初的桃花！
　　婳萍的眼泪一下子如泉涌，再也止不住。
　　原来，那日的婳萍，其实只是画屏…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阮郎…眼前是那人最后的温柔的笑容，似桃花般美丽。
　　原来不是没有爱情，只是她不去相信爱情。
　　原来她曾有过爱情，只是她又亲手将它毁灭了。
　　原来，这才是命运。

　　后来，婳萍离开了阮府，只带着那画屏，到了另外一个村落，就在那里安下家来。
　　那个村落，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子，靠授人琴曲为生，容颜绝丽却眉目含愁，平淡的如一湖池水，住在一个种满桃花的院落中，守着一座画屏。
　　她从不多与人交谈，而凡是与她见过之人，都会感叹世间竟有殊色。
　　于是，她便成了小小村落里的一个传说。
　　传说，她是天上的桃花仙，因动情而被贬下凡。
　　传说，她院中桃花四季不凋，艳丽如一。
　　传说，她那座画屏，是有灵性的，她守着它，是在等她心上之人。
　　传说，…

　　多少个寒暑，婳萍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桃花，一如那日。
　　然后她恍惚间看到了桃花林中独立的身影，纯白而温柔。
　　“阮郎…”她微微一笑，闭上双目，泪水缓缓流下。
　　林中桃花依旧，谁能独笑春风？
　　不过一世痴缘罢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