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花开》芙音

8、第八章 楼建宗的用心

　　一出门就见到喻皓轩靠在石柱上，深蓝色的朝服，认真梳理好了的头发，相比于第一次见到他，感觉多了点稳重的味道。只是那眉头深锁，不知道在想些心烦的事。
　　怕是也是为楼家这事担忧吧？

　　她连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皇后娘娘跟你说了什么？」
　　「回家再说，好不好？」她又靠近他的耳边轻声道，「隔墙有耳。」

　　他点头，确实，这里可是宫里。

　　「那么，回家吧。」

　　****

　　一直到回到荣安府上，楼薇依才大概跟他讲了寰青衣跟她说了些什么，以及寰青衣赋予自己的新身份。
　　还有要他们小心德妃。

　　这是她在要出门时，寰青衣才低语跟她说的，那时她已快走到门口，所以才要那么低声吧？

　　「德妃？」
　　「嗯嗯，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心想着还是别让她知道太多的比较好。

　　「柯城已经去了楼家，将楼家的人抓捕入狱了。」
　　她不知道该给予什么表情，只是低头应了声当是知道了。
　　楼建宗那么力极地保护她，为何却又如他们说的那般，曾经总是对自己不理不踩呢？「楼薇依」的任性，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没有人疼吧？
　　所以才会耍脾气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其实挺幼稚的。

　　不过她觉得那个她好可怜。
　　以这样幼稚的方法不过是为争取一份爱罢，只是这份爱别人想给予却还要隐隐藏藏。
　　然后现在才来让她知道原来他是有那么爱她的，可以不顾一切地只为了保住她的性命。

　　「你爹为了保住你的性命，竟以楼家几十年的家业来换。」
　　「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能那么安然无恙却不惊讶吗？因为这是你爹安排好了的。」
　　「他让侯爷带走你，就是不想让于秀梅再有机会伤害你，也是不让那个人再次拿走玉佩，然后再去找了喻皓轩，教导你演了这场戏。」
　　「他说，因为害怕太过疼爱你，而使你在家中更加备受欺凌，所以他总是对你不理不睬。他说，他很清楚于秀梅是什么品性，只要她知道你威胁不到她的利益，她就不会对你怎么样，所以他一直不疼爱你，这样于秀梅就一直都以为她的女儿才是最好的。这是他说的保护你的方法。」

　　寰青衣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着，一直一直。
　　她才知道，原来还有这般深的爱。
　　她以为他懦弱，一直都屈服于于秀梅背后的势力。想不到竟是为了保护她，才不得不这样做。
　　假意地讨好那个女人，只为保护她。

　　可惜的是，原本的楼薇依怕是听不到了。
　　而她，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

　　「皇后娘娘跟你说了这些，那你大概也知道，那个主意其实是楼大人出的吧？」
　　「嗯，」她想到他的用心，竟有些哽咽，「所以，才会有那个老臣出来帮忙讲话，对吧？」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拍拍她的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喻皓轩一直都不太喜欢楼建宗，看到他对自己的女儿总是不公平，他的心中就常常为薇依抱不平。
　　他第一次去到楼家时，他十五岁，薇依才七岁。屋内同样楼明辉阿谀奉承，楼游依暗送秋波，只有她只敢怯怯地站在门后面，望着他们在屋里开心地聊天，然后在看到他望向她后，又匆忙地跑掉。
　　于是他借口去茅房，跟了出去，果然就看到她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哭泣。
　　他递给她手帕，却被她狠狠打掉，嚷着不用你可怜。那个倔强的表情，让他至今都难忘。
　　也是那时候起他知道了原来楼家还有个三小姐，一个三岁就没有了母爱，在后娘来到家中之后连唯一的父爱也失去了的可怜孩子。
　　一个任性的，无理的孩子。
　　以后得每次他去她家，都是直接去她那里找她，她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慢慢的接受，到现在的依赖。
　　她会在伤心的时候自己从家里爬墙出来，跑到他家。
　　她会在看到另外那几人的温馨画面时，只是倔强地嘟着嘴忍着眼泪不让它流。
　　她是别人所说的任性的孩子，她也是他心目中的宝贝。

　　只有他知道她那强装坚强下的脆弱。
　　所以他一直都很讨厌楼家的人，若非这次是因着关系到她的生命，他本来就决定不会去理。
　　直到那天，楼建宗来找了他。

　　他一早便知道了家中玉佩已经丢失了四个，也知道有人暗中诬陷他接受贿赂。
　　所以楼建宗来找他，他们聊了一整晚，他才知道了，原来他一直都误会这位父亲的心。

　　于秀梅是谁？她的姐姐是左太后，自然不用说她家的势力究竟有多大了。
　　自小她就骄纵，连自己姐姐都未曾放在眼中，在她眼中，只有名利才是最重要的。
　　当初想嫁与先皇却阴错阳差地让自己姐姐入了宫，她失去了筹码，就嫁入了太尉家，成了楼家二夫人，当时大夫人一直都无法怀上孩子，而她却先是接连生下一子一女，已经默默地在家中无形地霸占了一部分的地位。即使那是大夫人又如何，你没有孩子，自然就是不讨公婆的喜爱了。
　　直到后来大夫人生下了楼薇依，她便想尽办法处处暗中迫害，最后活活地大夫人逼死！

　　楼建宗说，他怎么会不知道于秀梅在背后做了什么，可是她是谁？
　　他要保护他的三女儿只能不疼爱她，让于秀梅觉得不会侵害到她的利益。

　　他又怎么看不出这些薇依眼中的责备，又怎会不清楚她内心的渴望呢？
　　所以这次楼薇依唯一一次跟他提出要出游，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竟没想到给了于秀梅机会迫害。
　　结果就是楼薇依失忆了。

　　他说，失忆了也好，失忆了也好。
　　这样她想不起曾经的难过，也许就能更快乐地生活下去了吧？

　　楼家带给她的只是痛苦，他说，早早解脱了也好，不要再姓楼了，不要再姓楼了。
　　所以他也找上了皇后，希望皇后帮忙，他知道，皇后有个走失了的妹妹，就恳求皇后将这个身份给薇依，而他将会以死来守住这个秘密，这样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将一切都部署好了，却没给自己留后路。
　　他没有辩驳，没有伸冤，只不过是今早在朝上演了这么一出戏罢了。

　　原来他是在演戏，原来他一早就部署好了这一切，原来他一直都这么默默地关心着自己。
　　可惜可惜，她非原本的楼薇依，她没有那部分的记忆，没有那部分的心情。
　　如果如果，是真正的楼薇依知道了这一切，她会是什么心情。

　　她不知道，所以她只能按照自己想做的走。

　　「我要见他。」她靠在他的胸口，安静地听完了他说的所有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好。」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在他们到达以前，楼建宗已经畏罪自杀，于秀梅和楼明辉一直昏迷着。
　　最诡异的是，楼游依竟不知所踪！

　　****

　　即使是真的看到楼建宗那冰冷的尸体了，楼薇依依然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尸体已经出现尸僵现象了，实实在在地证明了楼建宗已经离去的事实！

　　楼薇依直接挣脱喻皓轩，奔向了已经用白布盖起来了的楼建宗。
　　「爹！爹！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再等等！为什么不等我们把事情都调查清楚救你！」她拼命摇着那已经冰冷并且僵硬了的身体，眼泪一滴一滴地流。
　　事实上，她只见过他两次啊。
　　一次是回楼家那天，他答应了喻皓轩将自己托付给他。她以为他懦弱。
　　第二次则是那天在朝上，她指控他。他惊讶的表情。

　　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都是为了保护她。从小就缺少父爱的她想到这，眼泪流的更凶。

　　「薇依，薇依！」喻皓轩只能拉过她，「不要挣扎了，楼大人已经去了。这是事实！」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是很疼我的吗？我不要这样的疼爱啊！我要真真实实的疼爱啊！」楼薇依死死地挣脱他，大声哭喊着，「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让我带着误会来看他死去？」
　　「我们怎么能够……让你带着无悔看他死去？我们怎么能够，这般不公平？」他只能紧紧抱着她，眼里也渐渐涌出泪水。

　　「为……」
　　来不及说多一个字，眼前已经一黑。
　　****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她的房间里，她听到他们在商谈，却不愿意睁开眼。
　　她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一切，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爱，接受这又瞬间消失了的爱。
　　楼建宗自杀了，她冷静一想自然是明白为什么了。他揽下了罪状，也实现了对皇后的承诺。
　　他们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楼建宗所做的一切，知道了他的用苦良心。原本以为楼薇依是不孝之人，才发现竟是楼建宗故意这般安排，也知道了她曾经被二夫人那般对待的事情，于是每个人都对她有了怜悯之心，本来有人还责怪她没有人性，如今竟都觉得她很可怜。

　　现在更听说，她是皇后娘娘走失多年的妹妹。
　　当年四岁的寰薇依走失，而楼家四岁的楼薇依夭折，所以她被楼建宗暗中带入楼府成了楼家三小姐。
　　因为四岁前的楼薇依一直都被楼建宗保护着，所以甚少有人见过她的样子，所以即使换了人，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那曾经带大楼薇依的奶娘又在三年前去世，所以，更没有人知道四岁前的楼薇依究竟是何样子。

　　即使是如意，都是楼薇依八岁的时候才跟着她的。
　　所有人都不相信，却还是相信了，因为现在只有相信才是最好的。

　　****

　　如意一直留意着床上的人的动静，知道她已经醒了，明白她不愿意真的醒来，也就没有告诉他们。
　　其实自那日她跟着来到荣安府之后，她就发现失忆后的楼薇依变了。
　　变沉默了，变安静了。她倒宁愿她还是那个会哭会闹会耍脾气的三小姐，而不是现在这个，连哭都压抑着的人。
　　她说不需要她跟着，所以她很多时候还是去做侯爷安排给她的事情，一开始还会每天去跟侯爷说一下楼薇依每天做些什么，慢慢地发现她每天做的事情都类似之后，侯爷就让她去做别的。
　　没想到她才刚回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就仅仅是今天，楼建宗自杀，楼薇依成了皇后娘娘的妹妹。
　　这一切，她能不能承受？

　　她叹了口气，双手抚上了楼薇依的头。
　　她年长楼薇依五岁，一直都是以姐姐的身份照顾着她，习惯了竟改不了了，有时候也忘记了自己与她的主仆差别。
　　以前的楼薇依并不介意这个，总是说她是她唯一的依靠，很喜欢黏着自己，天天喊着如意姐姐如意姐姐，可现在的她，还会吗？

　　楼薇依知道有人在抚着自己的头，暖暖的手并不大，她就知道并非喻皓轩的手，水灵也还在和他们讨论着。
　　她疑惑着睁开了眼，就看到了如意正坐在床边，正看着她。

　　「醒了？」如意压低了声，外面的人该是听不到的。
　　床与他们讨论的地方隔着个屏风，所以他们大概也还没发现这边的情况，不知道她已经醒过来了。
　　她点点头。
　　「我去倒杯水给你，好不好？」如意又问。
　　她又点点头。

　　如意出去了，他们才知道楼薇依醒了，正准备到床上看她，却被如意挡了下来。
　　「先别过去，」她说，「让她再歇息会，发生这些事，她大概还需要些时间来消化一下。不要吵她。」
　　她看向喻皓轩，「侯爷你也是。」

　　尽管她是下人，却因聪慧过人以及谨慎过人，便有着不同的身份。很多时候喻皓轩也会询问她的意见，也会尊重她。
　　曾经想过将她真正提为左右手，但是她说，还是做一个下人更能掩人耳目，这样才更适合秘密办事。
　　所以，她就一直就是个下人，却又不是下人。

　　喻皓轩望望那隐在屏风的身影，点了点头，也就出去了。

　　「坐起来喝杯水先。」
　　楼薇依依言喝掉了大半杯茶，然后才抬头望向如意。

　　如意没有接过，只是望着楼薇依，似乎想要望穿些什么，但是她只是沉默，什么都没有说。
　　事实上，她很早开始就留了个心眼，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眼前这个人似乎并非她原本就认识的那个楼薇依，但是她仍在观察着，想找到一个真正可以证明她的想法的点。
　　当然，她并不希望自己所想是真的。

　　而刚刚，她将茶杯给楼薇依时她便察觉到很不同的地方，眼前这人真的不是楼薇依。

　　倒是楼薇依坐不住了，被人这样看着的感觉真的不是很好，尽管望着自己的那人是女子。
　　但，还是感觉很别扭，所以她不自觉地别开了眼。

　　然后就听到那人问了句。

　　「你不是薇依，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