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临夏》沉璧

14、宫宴

　　雪一连下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天开始放晴。
　　临夏一行人站在太守府的门口，将一名信使送上快马。
　　“雪天贻误战报，还请快马加鞭，尽快将捷报送往京城。”临夏向马上人吩咐道。“公主放心，此乃属下职责，自当尽心尽力。”信使向临夏等人恭敬做揖，策马而去。
　　“如你所愿了。”许寿康站在临夏身后，用只有临夏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请许大人到书房。”临夏并不看他，转身进府。

　　书房内。
　　临夏坐上座，寿康坐下首。冬儿进来奉完茶，就被吩咐下去了，越梁照例守在门外。
　　临夏不紧不慢地押了一口茶，说道：“今天的茶不错，雪水毕竟比井水强些。”寿康并不接话。临夏继续说：“那年在宫里，好容易下了场大雪，我把整个梅苑梅花上的雪都收集起来，也不过得了一盅，只煮得一杯茶，还分了你一口，你可记得？”
　　“余香绕齿。”不管是真是假，寿康的回答博得临夏莞尔一笑。气氛缓和了，寿康也举杯喝了一口茶。
　　临夏看一眼寿康，继而盯着自己的杯中开口：“婉小姐走了有三日了吧？”寿康杯中的茶水荡漾了一下，“嗯。”临夏叹了一口气道：“天气如此恶劣，也不知她路途是否平安。”
　　“她定能平安。”寿康放下茶杯，盯着临夏答道。
　　“哦？”临夏惊讶，“太守怎知？”
　　寿康嘴角微扬，扯出一个冷笑：“有公主的一百护卫军护送，怎会不平安？”
　　临夏微笑：“举手之劳。我是代你尽地主之宜。”
　　“那在下要多谢公主了。”
　　临夏的笑容不见了，看向寿康的神情多了一丝怜惜，“你这又是何苦？明明在意，为何要压抑？”
　　“我和姜小姐已无私情，我们婚约已退”寿康冷冷说道，“请公主也不要再妄加揣测了。”
　　“照你所说，你对她无情无意，那这几日你为何如此反常？”不等寿康开口，临夏继续说下去，“若不是因为她要退婚，你怎会叫我与大宛结盟造反？你分明被扰乱了心思，才会如此铤而走险，居然走出这样一步劣棋！”
　　寿康被她说得无法反驳，悻悻地转过脸去，没错，婉仪的出现是搅乱了他的心思，他居然做了一个这么愚蠢的决定，反思一下，此时造反根本一无是处，大宛的实力也根本不足以与之结盟，自己竟要临夏带着三万人马去抗衡朝廷的十几万大军！这不是让大家去送死吗？他这是怎么了？婉仪来退婚，也未必是义父要对临夏不利，；婉仪来退婚，未尝不是解脱了自己，他不是一直反对这门婚事吗？怎么会……寿康甩了一下脑袋：“事已至此，再说无益，公主还有事吗？”
　　“寿康！”临夏语重心长地说，“婉仪是个好姑娘，你不该负她。”
　　寿康嚯然站起！“她再好也罢，对我用情再深也罢，我心里总之没有她！”
　　“那你心里有谁？”“我心里……”寿康双手握拳，双目炽热地注视着临夏，差点对临夏大吼出来他心中所想！但是他忍住了，这些话不该说出口，说出来只会徒增困扰！他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疲惫地抱了一个拳，退了出去。
　　临夏怔然坐在那里，刚刚寿康直白的眼神，他的话语都深深震撼了她，若是那样，临夏不敢再想，她也疲惫地闭上眼睛：她这一生，已经注定要负越梁了，难道还要再负寿康吗……
　　....................................................................
　　经过这场大雪，犁勒彻底进入了寒冬。整个城里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预备着年货。远在千里的京城，也笼罩在一片繁忙中，除了迎接新年，还有一件大事要在元月里定下，就是迎娶新后。
　　现任皇帝常浚原先有过一位皇后，这位皇后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常浚还是郡王时的原配夫人。可是因为是政治婚姻，皇帝又贪图美色，所以对这位皇后并不上心。而皇后生性有些木讷，也不讨皇太后的欢心。后宫嫔妃众多，也见皇后好欺负而处处排挤她，皇后虽贵为国母，日子却实则艰难，终于一病不起，半年前郁郁而终，终年才二十三岁。此次再立新后，可在京城掀起一场波澜。允朝前任惠帝独宠海皇后，退位前十二年都未选过秀女；惠帝皇嗣均是公主，也不用选妃。因而允国已有近十五年未有如此选秀大事了，所以京城内外有适龄女孩的官宦人家是蠢蠢欲动，没有的则感叹生不逢时，更有甚者临时认了干女儿来充数。送一个女儿进宫就可换得富贵高官，这种好事已有十几年没有发生了，难怪大家热衷于此了。
　　不过话说是选秀，新皇后的人选却早已内定了几个候选，皆是朝中有份量的大臣家的女子，姜宰相的女儿当然榜上有名。宫里下了帖子，请了这几位皇后候选佳丽年二八参加宫里宴会，届时太后要亲自问话。几位佳丽都不敢怠慢，半个月前就忙着赶制新衣，挑选首饰，好不热闹，宰相府也炸开了锅，不过原因却与之不同，只因他们的婉仪小姐，在收到请柬后，逃跑了。

　　姜婉仪那日离了犁勒，途中遇上大风雪，所幸有临夏派出的人马找到了她们被困的马车，又一路护送她们，直到中途与宰相府派出寻找的人马相遇，才回去复命。婉仪一行人又紧赶慢干，终于在宫里请宴的前一天，赶回了相府。
　　..............................................................................
　　“啪！”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掴在跪在堂前的黄衣少女脸上，少女脸上立刻浮起了清晰的指印。
　　“爹爹别打，姐姐明日还要进宫呢！”旁边一个紫衣少女跪上来挡在两人之间。
　　“婉佩，你回房！”姜道业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在自家私宅里的姜道业，已全然没有朝堂上谦卑献媚的嘴脸，只有严厉权威。
　　姜婉佩不敢违抗，她缓缓起身，看着姐姐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忐忑不安，因为离去得慢了，也挨了父亲一掌，终于退了出去。
　　姜道业看着婉仪脸上的红痕，强压着怒气踱回了座位，“你可知错？”语气严厉不含一丝温度。
　　婉仪并不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如水：“父亲请让女儿回房，准备明日进宫事宜。”
　　姜道业以为自己听错了，纠结的眉头下一双深沉的眼仔细在婉仪身上打量着，他的女儿，他费心教导的女儿，此行归来似有了变化。端庄周到的礼数带了冷淡，仿佛一道屏把自己与众人隔开；温润如水的眼眸带了寒意，眼光里像结了碎冰；连唇边常带的那一抹腼腆的笑也隐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夹杂了一丝老父的疲惫：“忘了他吧。”
　　听闻此言的婉仪忽地昂起头，一双眸子炯炯地望着父亲，姜道业心中一惊，他从未见过女儿有这样空洞却决然的目光。婉仪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切都将遂父亲所愿，女儿定将成为大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