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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从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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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曹昂带来了曹操的传令:他召我们到丞相府去。
“父亲喜爱有才华的人,你不必为孙晨担心,”传达完诏令后,曹昂又对我说道,“至于你,良朋……我还没想到应该如何介绍你,但是你对父亲,一定要实话实说。我们早些去,我也可以带你们去看看丞相府。”
我还没去过丞相府,只是在经过时看到过那朱红色的大门和威武的石狮子。这次对丞相府的拜访,大概会很无趣:曹操,正如曹昂所说,喜欢有才华的人,不管文武;而我这样百无一用的家伙,自然不会入他的眼。
马车辚辚,拉着我们来到了朱红色大门口。
门口守卫森严,但是那些守卫正在见到曹昂后立刻施礼并打开大门。我们走了进去。
我本以为这丞相府会是很漂亮的,至少也应该雕梁画栋、纷繁复杂,却没想到在威武严峻的外表下,里面的陈设却是那么简单;我们跟着曹昂一路走,他一路为我们解说着。
刚一进门,就是一个十分宽敞的露天大厅,旁边林立着武器架。
“这是我们兄弟几个的演武场,二弟喜欢使剑,三弟喜欢大刀,四弟和五弟几乎从不来这里,”曹昂笑道。我们穿过了这演武场,我便问他:“你平时使什么?”
“我用枪,”曹昂微笑道,“不过……”话音未落,从里间跑出个少年来,一下子扑到曹昂身上:“大哥,你回来啦!”
曹昂拍拍少年的头:“彰儿,这个时候怎么会跑出来?”
“练完了啊!”那个名叫彰儿的少年笑嘻嘻道,“秦教习又被我打跑啦。”说罢他抬头看着我们,一脸的好奇。曹昂给他介绍了我们,只说是外地来的友人;曹彰笑了笑就告辞离开了。
我们刚刚走了几步,又看到几个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个少年摇头晃脑在吟诵什么,另一个则低头敛眉慢慢走着,还有一个手里抓了卷竹简匆匆而行。看到我们,那个抓着竹简的少年怯怯地上来施了一礼:“大哥。”
“五弟,下了学了?”曹昂笑问。
“下学了。”那人说着,又加快了脚步。
摇头晃脑的少年看了看我们,只是对曹昂点了下头,就高傲地离开了;倒是那个低头敛眉的少年停下脚步,温声对着曹昂问好,又问候我们。当得知我们是曹昂的朋友之后,他脸上掠过一丝诡秘的神色,又恢复了那温和的面容。
我们继续前行,我问曹昂刚才那个是谁?
曹昂道:“是二弟子桓。”
……原来是曹丕……好阴的人。
又走几步,我们到了一座游廊之上;沿着蜿蜒曲折的路,我们最终来到一扇大门前,门前有个人正坐在门口。这人粗壮结实,满身的横肉,可脸上同时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天真之色。他看见了曹昂,跳了起来,那一跳真是让地面也震动些许。
“大公子,你来了?正好,丞相正在等着呢!”这人大笑道。
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好条大汉!
“知道了,典校尉,”曹昂笑道,“我把良朋、孙晨带来了。”
典韦把目光移到我们身上,在我身周停驻了一会儿:“这人,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我闻言一震,定睛看着典韦,他和四年前根本没什么变化。
曹昂点点头,就打开了门。
屋内设置简单,只有一张窄榻和几铺席子并一张小几。曹操正襟跪坐在其中一张席子上,此时他含笑起身,道:“这就是徐州来的两位大才了?幸会幸会!”
曹昂侧过身,让我们上前。
我们走上前去,齐齐深施一礼:“丞相!”
“来来来,不必客气,请这边坐!”曹操热诚地欢迎着我们,他一手挽住公孙晨,一手拉上我,我们一同落座;我抬头看了看曹昂,曹昂微笑着侍立一旁。
曹操热情地说道:“操位微言轻,有二位贤士相投真是平生大幸、天下之福。不知二位家乡何处?”
我与公孙晨对视一眼,我笑道:“不敢劳烦丞相下问,朋与义弟来自幽州,年轻无为,只怕要让丞相失望了。”公孙晨附和点头,但愿我的声调像幽州口音。
“良先生太过谦了!”曹操笑道,“子修前日曾对操言,二位大才不可限量。不久操即将与河北袁本初一战,不知二位可有何教我?”他一脸的恳切之色。
公孙晨淡淡笑道:“丞相不必忧心,袁绍丧尽天良,必有天遣。”
我徒然一惊,公孙晨怎么说得这么激烈?
曹操也有些惊讶,他笑道:“孙先生似乎对袁绍颇有怨言啊。”
公孙晨冷冷一笑,摇了摇头,低哑地说:“在下失言了。”
曹操不以为意,对我道:“良先生以为如何?”
我微微一笑,道:“丞相不必多虑,我料丞相他日必然荡平河北。”
曹操很感兴趣地问:“哦?先生很有信心啊?”
我努力回想着郭嘉曾经说过的十胜十败论,里面的几条是什么来着?越想越想不起来,我眼看着曹操期待着我的回答,便坦率说道:“丞相可是为了袁绍兵多将广而担忧?若想知道详情,请丞相问问郭奉孝便是。”
曹操满脸的莫名其妙:“问奉孝?”
我笑着点头道:“不错,请问郭奉孝。朋已经说过,朋天资愚钝,有辱丞相下问了。”心下跳了好几下:不是自己原创的,就是不可呢!
曹操淡淡道:“前日我也就此事问过孔文举,此人说不若求和。”
我冷笑一声:“袁绍无用之人,只要丞相粮草充足,他的所谓河北基业一击即溃,何必求和!”
曹操双目放光,道:“先生请细言之!”
我在心下思考一刻,笑道:“袁绍虽有百万,实不足惧。其手下谋臣各行其是、各为其主,子嗣间争权夺势,人心不和,所谓大将皆是有勇无谋、有力无脑之辈。且袁绍本人性情软弱不定,人云亦云,不能用贤,不能去恶,有谋无断,哪配称为人主。”
话音刚落,公孙晨便冷冷接口道:“丞相何日攻打袁绍,晨愿为马前卒!”我看他实在是太激动了,便伸手拍拍他的肩头,让他暂时冷静一下。
曹操大喜,当即封公孙晨为随军司马,归曹昂麾下调遣。
至于我,他封为行军从事一职,闲时跟随曹昂,战时随军。
看得出来,曹昂对此事十分诧异,他对曹操道:“父亲,良朋毕竟是一介文人,不惯于战场之事,若是在战场上……”
曹操微笑着望了我一眼,道:“子修,为父如何能不记得?良先生文弱之人,战时便跟随为父便是。如此,你可放心了?”我连道不敢,与公孙晨一同拜谢。
谈论半日,曹昂礼貌地打断了我们,说应该传膳了。
我也明白,我并非治国之才,公孙晨更是只有一腔血勇,惜时的曹操能费上半天时间与我们交谈,已经是不小的面子了。于是我拉了拉公孙晨,准备一同告辞。
没想到,曹操却留下了我们一同吃饭。
席间曹操并未谈及袁绍及天下争雄之事,只是泛泛地问一些幽州的风土人情,渐渐地谈到了公孙瓒身上。我发觉晨儿很注意曹操对公孙瓒的态度,不过好在曹操似乎恨袁绍恨得要命,因此称公孙瓒为世间难得一见的大汉民族英雄。晨儿的神色渐渐放松了下来。
这样……曹操会很明白的!
我皱皱眉,向他示意了一下,可能他没看到吧。
吃过了饭,我们本想告辞,曹操却道:“子修,你带着孙将军去熟悉一下军中环境,我请良先生再多留片刻。良先生方才一席话,真是让我受益匪浅。”
曹昂笑道:“儿子遵命。不过宝苑,你可别乱说话啊!”
公孙晨静静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跟着曹昂出去了。
我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然后面向盯着我的曹操,心下起了一丝紧张。他开口道:“良先生,你的名字好古怪,我生平还未听说过这样的名字。”
我淡淡一笑,我想起这个人当年在宛城大营外,若是没有我的帮助,他会多么狼狈。那一丝紧张也渐渐消失了。于是我说道:“丞相所言极是。”
“你本人就更加奇怪,”曹操一笑,“先生好似对我,对袁本初都十分熟悉。先生难道曾经是本初手下之人么?”
我摇摇头:“丞相这话错了,我从未见过袁绍,更是头次见到丞相。”
“你撒谎。你绝不是头次见到孤。”他冷冷地看着我道。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平静道:“丞相这是何意?”
我们对视片刻,他忽然大笑道:“我素来好猜疑,先生请勿见怪。”
就在此时,门外有人说道:“启禀丞相,河北袁绍有檄文到。”
曹操道:“本初素好舞文弄墨,不知此次又有何可共赏之文?”
下人把抄好的檄文丝绢呈上,曹操开始还只是不经意地扫了几眼,之后却越发专心,全神贯注地读。读完之后,他哈哈一笑道:“壮哉此文!只不知是何人所写!来人,唤众人议事!”
我淡淡道:“丞相,既然如此,朋先告退了。”
曹操点头,对从人道:“好生送良先生回去休息。”
告辞之时,我看到他一头冷汗,心道陈琳这篇文章果然有治头风、虐曹操之强效;将来如果能的话,倒是要好好跟这个人讨教讨教文笔。
回到家中,曹昂和公孙晨在等着。
见我回来,二人齐齐松了口气:“丞相(父亲)问了你些什么?”
我笑道:“丞相又不是老虎,别瞎担心。”接着我说曹操不过是问了我一些过往之事,那些疑虑的话我一概不提。曹操是曹昂的父亲,是公孙晨未来的主公,有些话不说也罢。
曹昂和公孙晨见我没事,就再谈了谈就散了。
公孙晨说曹昂已经带他去过曹军大营,从明天开始他将跟着曹昂先做侍从。我却是很高兴的,跟随着曹昂至少还可以得到此人的保护,以及保护的保护。
至于行军从事,我不知道这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是公孙晨说既然也归于曹昂管辖,那么就和他差不多吧。我闻言笑了起来,刚才的压抑心情也渐渐淡去;我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后公孙晨赖在我身边,一定要我给他按头。
我笑着推开他,道:“别胡闹!从现在起就是大人了,还赖我呢?”
“朗……良……”他本想叫我本名,又想起我现在的名字,不知道该怎么叫了。我敲了敲他的脑袋,道:“笨死了,以后打仗的时候也会这么笨吗?叫二哥!”说罢我得意地笑。
他颇感委屈地看着我,叫了一声:“二……姐!”
立刻又赢来我的一阵栗暴。
第二天,曹昂果不食言,他的从人大清早就把我们叫醒,随他前往。我们来到了北魏军营,此时已经晨光初生,无数军士按照部曲、屯来领取早饭,十分热闹。军士们都穿着黑色的布衫,手里拿着不知什么东西就吃起来,我闻闻味道,不是很好。
见曹昂到来,几个将领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施礼。
曹昂笑笑答礼,又把我们简单介绍一下,便扬声叫道:“夏侯子谦呢?带新人来了!”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我一看,正是那个在客栈里面受过伤的夏侯存。他走过来施了一礼,笑道:“大公子,不知找我何事?”
“夏侯校尉,据我所知你那部还缺个司马?”曹昂笑道,一拍公孙晨:“人给你带来了。”公孙晨走了过去,施礼拜道:“原来是夏侯校尉,晨失措了。”
夏侯存道:“孙司马请起。司马头天前来,就随我去熟悉熟悉吧。”
然后,夏侯存看向我,问道:“这位良先生呢?”
曹昂笑道:“良先生毕竟是文人,不可能在这里打打杀杀。他为行军从事,自然是去研究行军之事了。孙司马年轻,亦是没什么经验,你要好好提点他。”
夏侯存一抱拳。
曹昂点点头,想要带我离开;我想了想,道:“大公子,我虽为行军从事,但毕竟还没见过这里的境况,不如让我也在这里熟悉一天也好?”
曹昂明白我是一时不愿离开公孙晨,便笑笑应了。他把我们二人都交给夏侯存,自己回到府中。曹昂走了,几个牙将又互相寒暄几句也离开了,只剩下我们和夏侯存。
夏侯存带我们参观了军营、伙房和演练场。美其名曰的军营,不过是一堆堆破旧帐篷搭成的小屋,里面铺着干草堆;伙房也只是一个半敞篷的小破屋子,里面放着几口大锅;最名副其实的是演练场,一块结结实实的土地,不管什么姿势摔在上面都会疼得龇牙咧嘴。
在我们参观的时候,军士们已经风卷残云吃了饭,各人去取了自己的兵器,在演练场上操练起来。我看见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急急忙忙抓起一个瓢从一个桶里舀了水就要喝,连忙拦下他:“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急了:“喝水,看不见啊!”
我松开手,看着那少年喝了水急急跑去。
我想了一下,问夏侯存:“夏侯校尉,不知这些水从何而来?”
夏侯存答道:“从军营附近的渭河来的。良从事,可有不妥之处?”
“不知这些水……”我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军士匆匆忙忙跑过来:“校尉,校尉!那个黑三快要不行了!”夏侯存一听,急忙招呼我们一同跑向一个军营:军营里,一个大汉正在满地打滚,痛不可当,几个人都按不住他。
见到夏侯存到来,其中一个直起身,抹着满头大汗道:“校尉,这人的肚子疼又犯了,根本没办法啊!”
“还不快去请大夫来!”夏侯存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他大叫道。一个人匆匆忙忙去了,剩下的人仍然帮忙按着那个人,只可惜那个黑三疼得太厉害,没等大夫到来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全身发僵了。
大夫来了,看了看死状,叹气道:“没救了,埋了吧!”
我不是大夫,自然看不出这人因何而死,但我看他身处的军营又脏又乱,十分污秽,便和公孙晨一起走遍了所有的军营,大都如此。于是我对夏侯存道:“夏侯校尉,朋头天来此,本不应多嘴,只不过有些话实在想说,不知……”
夏侯存笑道:“良先生既然为行军从事,自然应该提出建议。”
“朋只想说两点,一是军士们以后都要喝煮开的水,吃的食物也要是煮开沸腾的,人的饮水必须取自上游,不能混淆;二是各营军士应分批次每日打扫营帐,而且不知死因的军士们的遗体……最好,应该……”我犹豫着,实在说不出口。现在这个时代都讲究入土为安,没人想要被一把火烧了。
夏侯存听得很用心,道:“应该如何?”
“若是能够,还是焚烧了为是,”我低声道。
夏侯存眼神一闪,但他还是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