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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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们赶忙上前去服侍耶律木德，云圣低着头，对于她们的手忙脚乱只是说了句：“小心一些。”
“圣……”一个华贵的女子已经半坐在云圣的身旁，她的手抚上他的头，颤抖着，她的声音也颤抖着。
“阿姐，对不起，让你受累了。”云圣默默抬起头，将耶律云祗的手放在怀中。
耶律云祗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她从来没有哭过——至少没有人见她哭过。
“阿姐，当初父皇逼你嫁给宋国的大将军时你也没有哭过啊，今天你这是怎么了？”云圣苦笑起来。
耶律云祗赶紧抹干眼泪，站起身，并想拉起自己的弟弟。可是后者似乎没有站起来的意图，只是低声说道：“阿姐，去看看父皇吧。”
耶律云祗回头看向已经被若干宫女忙碌的身形挡住的父亲，眼中却不再有悲喜。
“阿姐，父皇好可怜，你不要再为我做那么多的事了，我不想要那个皇位，我们远走高飞，过一世清淡安稳的日子可好？”
“傻弟弟，你以为你放过了别人别人就会放过你么？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耶律云祗低下头，用手抚过云圣苍白的脸颊，然后便走向自己的父亲。
“滚！我不要见到你！你不是我女儿！”声音微弱地近乎如蝇声，可是任何人听了这句话都不会也不敢再走近这个人。这个人即使在行将就木之时仍旧保有着自己作为可汗的威严。
耶律云祗僵在原地，她无声地回过头看向仍旧坐在角落里的云圣，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吧。”此时这个角落里又多了一个人——九音。
“起来吧，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呀。”九音像个小孩子一样俯下身拽着云圣的衣角。
云圣茫然地看向自己心爱的郡主，淡褐色的瞳眸中没有丝毫焦距。
“你傻了啊？”九音见云圣居然没有一点反应，着急地直跺脚。
“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大哥和六弟是不是已经不在城中了？”
九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是啊，你不知道他们已经纠结了一大匹人马向上京攻来么？不过名义上是护驾哦。”
云圣抬起头来，伸出自己的胳膊拉住九音的手，颤声道：“你不要再参与进来了，九音，不然最后会把你毁了的……”
九音猛地甩开他的手，低声叱道：“好，那你自己先强起来，先做个男子汉的模样让我瞧瞧！”
云圣慢慢站起，九音看着他。他却轻轻推开九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自己的姐姐。此时，这个女子竟有些手足无措，是啊，她既去不得自己的父亲那里，那就只好和自己站在一起了。云圣幽幽地叹了一声，问向耶律云祗：“三哥如今在何处？我去见他。”
“你疯了？你现在不可以抛头露面！”耶律云祗陡然说道。
“阿姐，我是大辽世子，不论实质上如何，名义上确实如此。父皇如今重病缠身，我该为之分担所有国事与家事。不论现在谁来代政，只要我出现了，就不可以推脱自己的职责。更何况……”云圣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朝野上下党争激烈，我若坐在那个位子上，反倒没有人会反对，因为在如今的情势下我来摄政在名义上无可厚非，而那些党派之间也会因为觉得对方受到了牵制而不敢也不会有大动作，他们觉得只要不是自己对手拥护的人上来即可。”
此时，那老可汗忽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声，九音连忙跑过去。云圣也想上前，却被姐姐拉住了。
“陛下……”九音一手拖住耶律木德，一手帮他顺气。
这一招果然见效，咳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你们都走……还有丫头你……朕想好好休息。”
“是。”九音轻轻安置好耶律木德，回过头看向那两人。
耶律云祗点点头，将宫女安排好之后便领着其余两人走了出去。
“明天我会在上朝前与三哥见面，你们不用担心。”云圣慢慢说道。
“就这样单枪匹马地去？圣，万事要三思而后行。”耶律云祗摇头道。
“阿姐，如果三哥要害我，早在我留置在他的封地时就已经性命不保了。既然以前我信任他，为何现在又不可？”
看着两人迟疑的眼神，云圣又说道：“这个宫中都已经全是你们的人了，还担心什么呢？”
云圣自然明白这两人的心中所想，大概是为了让他们放心，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九音，你与三哥接触不多，你不了解他的为人也是情有可原。他向来是讲信义的，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如此争名夺利。且当初将我从大宋中救回来的人便是他，他若有如此野心又何苦冒着生命的危险来解救我？还有……”云圣看向耶律云祗，继续道：“阿姐，你既然能用父皇来挟持他，那么这就说明他是中情意的。不然他完全可以不顾父皇的安危对你们进行讨伐。要知道，他如今是代政大王，已经有一只脚踏上王位，所以他即使对父皇的安危不管不顾，只要让全天下人知道是父皇被你们所挟持，那么最后所有的责任只有你们来承担。阿姐，我想你就是看清了这些才会出此下策，难道不是么？”
耶律云祗释然地笑了一下，看来自己的这个弟弟还是理解自己的。
“我说不过你，今后什么事情你就自己作主吧。唉——”耶律云祗的感叹道。
“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该好好整理整理。”
耶律云祗点点头，找来两个宫人侍奉云圣。九音有些不太情愿离开，云圣微笑着抚了一下他的脸颊便走了开去。
九音没有说话，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冰冷而凄美。
云圣将两个宫人遣回耶律云祗为自己安排的行宫后，又来到了那处废宫的池塘边。可怜的暮怜仍旧待在原来的草木间，只是已经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睡着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云圣的眼中涌起怜惜之情，他轻轻叫醒她，然后将之带回了自己的行宫。本来是云圣在领路，可是走到半路上居然有些迷，幸好暮怜对宫中的大路小道早已轻车熟路，否则这一晚的时间他们都没法休息了。
“对自己的家都不熟悉，我是不是很可悲？”云圣苦笑起来。
此时的他们已经回到了行宫中，床榻看起来很柔软，十几只蜡烛恰到好处地分散在各个角落，支撑着温暖与光明。一切看起来就好像这里早就已经拥有了主人。
行宫里的宫人看见失踪多日的暮怜居然出现在世子身后，俱露出讶异的神情。暮怜似乎视而不见，因为她只关注着眼前的男子。云圣将宫人全部遣退，独留暮怜一人在他的身旁。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听了这句话，暮怜赶紧跪下说道：“殿下这样说折煞奴婢了！”
云圣示意她平身，然后幽幽地叹道：“到了这宫里，你也开始完全守规矩了，看来确实是宫里的人啊。”
暮怜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一直低着头。
云圣笑了一下，走近她悄声问道：“她们——为何要杀你，能否告诉我？”
“殿下，难道到了这个地步您还不知道么？您为何要故意这么问呢？”
云圣再次苦笑起来，又问道：“看那些宫人的神情，他们似乎都敬你三分，你是这里的女官？”
暮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奴婢是可汗陛下的贴身侍女。”
“小小年级就能得到父皇的信任，看来你并不一般。”
暮怜低下头，眼神闪过一丝惊惶，但立刻转瞬即逝。
云圣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仍旧继续说道：“其实你在月下什么都看见了吧？”
这一次，暮怜的神情变成了真正的惊惶，她抬起头，发现眼前的男子有些陌生——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对这个男子熟悉过。
“保住这个秘密，和我一起。”云圣更近地贴近她，眼神却仍旧一如既往的平静。
暮怜直勾勾地盯着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淡褐的眼睛吸住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开始让她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不得不后退，可是这个男子似乎着了魔般不断地逼近她。最后，暮怜被逼到了墙角。
“不要害怕，我只希望你能够答应我。”
暮怜颤抖起来，静默了好久，她忽然哑声道：“殿下是要我的命吗？死人才是最能够保守秘密的……”
云圣愣了一下，随即似乎回过了神，这时才发现自己快要贴上了暮怜，不觉脸红了起来。
他赶忙后退几步，苦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暮怜仍旧没有答应他，只是嚅嚅地低声问道：“其实这没有什么令人惊奇的，可是……殿下，您一点也不介意吗？还是……您早就知道了郡主的真实……”
“我如果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会相信么？”
暮怜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不是觉得我让人不可理解？”云圣苦笑道。
“不是……奴婢知道您是真心对九音郡主，只是……”
“只是不可能有结果。”云圣接下她的话，语气与他的眼神一样暗淡。
“殿下……”暮怜跪拜下来，继续道：“奴婢愿做您一生一世的丫头，殿下的秘密就是奴婢的秘密。”
云圣的眼里闪出一丝悸动。他慢慢蹲下，用手抬起暮怜始终卑屈低下的下巴，看了半天，才说道：“其实你长得真的很像九音，难道别人没有这么说过么？”
暮怜摇摇头，刚欲说话却发现云圣身后的门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阴狠地看着自己。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嫉恨――完全是那种能将自己撕碎的恨。
云圣回过头也看见了他，但是并没有吃惊，只是淡淡地站起，转身，然后淡淡地问道：“那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九音也很冷淡地看向他，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明天辰时便上朝，你最好不要贪睡。”
“我知道，只是三哥如今是暂住在宫中，还是住在偏府中？”
九音瞅着他，良久才回道：“没有，即使他想住在宫中，公主姐姐也不会容许。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
云圣点点头。暮怜低头站在他的身后，九音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陡然安静下来，好像一切都静止了般，只有烛光拖着影子有些不安地晃动。
“你怎么会碰到她？”九音忽然打破沉默。
“今后她就是我的贴身侍女。”
“笑话，可汗还尚在人间，你怎么可以随意将他老人家的贴身婢女抢夺过来？现在她真正的去处是可汗那里。”
“她不是那个你说的人，你说的早就已经被你们杀死了，不是么？”
九音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云圣。云圣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地平静，只是那眉心中的朱砂似乎更加殷红了。
冷哼一声后，九音甩身就走。此时的云圣才开始动容，就在九音快要出了门时他忽然失声叫道：“九音！”
九音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仿佛是这声大喊让云圣忽然失了声，在叫住九音之后他就没有再吐出一个字。云圣忍不住想走上前，九音却反而头也不回地走了。
才刚相聚却为何偏偏视而不见？真的……好痛苦……
十天后。
京城没有什么变化，百姓们只知道不可以在城中随意走动了。宫廷中却暗潮涌动，也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故。如今坐在大殿上的是当今的世子，这样的结果顺理成章却又匪夷所思。没有人会认为这个无权无势一直在外颠沛流离的世子最终会坐上那个宝座。但是谁又有正当的理由去反驳呢？更何况他的背后还站着一个真正掌握实权的大公主。
曾经代政的三皇子悄然消失在大殿上，而代替他的云圣似乎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好几年，大臣官员们对于他熟捻的手腕都显得异常惊讶。
世子原来是如此隐忍之人，这么多年的置身事外原来全是假象。有些人已经感叹起来，有些人已经重新打起了算盘。至少，没有人再敢忽视这个堂堂世子的存在了，但是，事实果真如他们所想的么？
大皇子耶律晋真和六皇子耶律言沁的人马已经会和，眼看便要逼近上京。朝廷这里似乎才开始惊觉，但却迟迟没有对策。这种现象令人诧异，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首先，可汗性命垂危却迟迟没有立下遗诏，整个皇宫又都在大公主的掌控之下，代政的人又莫名其妙地换了一个又一个，形势如一根绷紧的丝线，稍不留神便会绷断，众人的注意力根本就无法移开，因此这自然给了那两位皇子可以钻进去的小空子。再者，大辽的制度不同于中原的宋朝，尚保留一些游牧民族的原始特性。基本上那些血统纯正的贵族都有自己的投下州（贵族以征伐所得俘虏和奴隶建立的番地），而在自己的番地里招些兵马以守卫自己的番地也是件很正常的事，而且这些部族军在征战时可随意被可汗调拨，所以只要数量没有超过限制可汗便完全不会干预。因此一开始都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最后，朝中有相当数量的人早已分别归属他们的手下，人事脉络盘根交错，即使知道了这些事儿那也是不会说的。他们都巴不得他们的主子赶快攻进上京呢，到那时可就是功臣了。
即使这样，那两个皇子大张旗鼓地已经领兵上京了，朝廷不可能再坐视不理了吧。可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如今真正掌握实权的耶律云祗只派遣了几支人数不多宿卫军军前往他们要途经的城镇防守，且名义上打的居然是迎接大辽皇子的旗号，莫非连这位铁腕大公主也怕了她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了么？
连萧丞相都对此举颇有微词，更有忠耿之士对此痛心疾首，在朝上大骂此举荒唐至极，没有一点皇朝尊严，根本就是允许了那些谋逆之人篡权夺位。云圣不置可否，等那位官员骂完后只说了短短两句话：“据探报他们的军队数量是我们上京驻守军的两倍，由于边疆吃紧，我方主力部队全都被派往了边境驻守随时想掠城的南朝去了。无用的牺牲难道不比保住百姓的性命更重要吗？”
此话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朝臣官员立刻据理力争，庭议立刻乱成了一锅粥，云圣没有采取任何举动阻止，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他并不太熟悉的官员大臣。到两个时辰过去后，他仍然不置一词。不久，大殿内逐渐安静，因为他们发现无论再怎么争论也没有让皇位上那个安静的年轻人的眉毛动一下。此时，大家都看向他，希望能够得到最后的答复。
云圣有些渴，虽然他并没有说多少话。但近来天气逐渐炎热，耗了近两个多时辰谁的嘴里不是口干舌燥？
此时，大臣们看着站在大殿上的世子，陡然感到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压迫感。云圣忽然命宫人为大臣们准备茶水。不一会儿，每个人的手上都多了一只杯子，里面是清凉可口的凉茶。可是没有人敢喝――他们都猜不透这个年轻世子的心思。
“各位尽情畅所欲言，不用顾忌……本王。你们若不领情，那么接下来就直接散朝吧。”云圣对自己的自称皱起了眉，直到那些大臣们战战兢兢地将凉茶全部吸入口中，才继续道：“如今内忧外患，形势一触即发，不可有任何疏忽。各位忧国忧民，赤胆忠心，本王很是欣慰。可是你们要明白，忧国忧的是‘国事’，而非‘一国之家事’；忧民忧的是‘万民’，而非只是这上京‘一隅之民’；赤胆是对我大辽国‘赤胆’，而非站在这‘大殿上的宝座’；忠心忠的是‘天道’，而非‘王道’。”
大臣们面面相觑，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上前敬言了，不是不敢，而是不知道再说什么。
只有萧丞相叹了一声，云圣也跟着叹息。接着，云圣将先前尽忠直言的官员全都加官进爵，然后便一语不发地退朝了。
回到宫中，他喝了整整两杯茶，探听到父皇的病情尚且安稳之后便开始在宫城里到处乱逛起来。慕怜跟在他身后累得直娇喘，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声问道：“殿下，天气炎热，您这样小心中了暑。若是找什么人，吩咐一声奴婢就是了。”
“我在找九音。”
慕怜愣了一下，才道：“殿下，您吩咐奴婢一声就行了，奴婢这就去找。”
云圣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不了解他的脾气，要是让他知道我要找他，那么我即便是把整个上京翻过来也是找不到他的。”
“你不用找了，弟弟。”
云圣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姐姐正笑看着自己。
“他去哪里了？”
“反正已经不在宫中，不过他会回来的，你既那么了解他就更不用如此担心了。”
云圣皱起了眉，沉默良久才说道：“他本不该做这样的事。”
耶律云祗摇头道：“他是自愿的。”
“不。”云圣闭上眼睛，眉心中的朱砂透出别样的殷红，“如果我不是自愿的，那么他也不是自愿的。他只是个没有父母的可怜孩子。阿姐，不要再逼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