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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白色睡裙拖到了地板,她似一抹幽灵,飘进了房间。
      房里淡淡晕黄的光,他半坐床上。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蒂。
      她爬上床,跪坐着,就这么望着他。
      “她很漂亮?”
      “小凡……”
      “她脾气很好?”
      “她和你结婚?”
      “她为你生孩子?”
      无言,很长的沉默。
      “凡,听我说,……”
      “我不要,不要!”狠狠地,紧紧抱住他。“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可以和他们一样骗我,怎么可以……”
      “小凡,这世上没有永远,懂吗?”
      “啪”,清脆的巴掌声。
      “我不懂。”苍白的脸,手不觉抚上戒指。
      八颗珠子串成的戒指,散发淡淡血腥味。
      她猛地抬头,看见他俊秀的脸上长长的一道血痕,渗着血珠。
      “你该长大了,可以自己去看、去想了。”
      珠子纷纷坠地,戒指,扯断了。
      她,静静地凝视,转身,似一抹幽灵,飘出房间。
      左手无意识抚着左胸,红色液体从无名指渗到睡裙,漾漾渗开,似正徐徐开放的绯色的花,开在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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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灼热的痛觉断了记忆,萧凡松开将燃尽的烟。她拢了拢睡袍,将垂下的发梳于耳后。离开窗台,在吧台上为自己倒了杯酒。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片药,扔于酒中,冒出几个气泡。
      大学最后一年,没有什么功课,她向学校提出了实习申请,来到这个让自己午夜梦回的故地。之前见过好几个心理医生。抑郁症?呵——除了这个,他们似乎找不到为何不眠的理由。
      一瓶,又一瓶的安眠药,她一生的安宁似乎都系于这些小药丸上。
      今天,居然忆到了过去,令她想逃避。她知道,若放任自己一夜不眠,思绪定是脱缰的野马,让所有尘封的都重现眼前。她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去揭伤疤,倒不如睡着。
      饮下酒,静坐。没有意料中的睡意占领大脑,爬上双眸,惟有清醒,该死的清醒。
      也罢,趁月色不错,夜游一番。
      清白的灯光,照亮门前的路,披了件白色长外套,似幽灵,悠游于空寂之间。
      “之修?!”
      一道记忆中熟悉的身影闪过。
      “之修!”萧凡惊异地跑了上去,又停住,“不,不会是他,这只是背影相似,背影相似而已……”
      她缓缓转身,对上冰冷的眸。下一秒,脖子上感到了金属的冰凉。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萧凡。我没有跟着你。”萧凡将颈边的匕首移开几分,“你受伤了?”
      他惊异她的反应,收回匕首,打量着,直到一阵疼痛袭来,几乎令他站不住脚。
      “打量够了?你的血不是自来水,还想活的话,快去医院止血吧。”她有点幸灾乐祸。
      他看出眼前女子难掩的快意,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别人快乐的源泉,恰恰相反。
      “止血?正有此意,我想你家就在附近吧。”他大步走着,似乎已确定哪间屋。
      “混蛋,你停下!”
      拉拉扯扯,终敌不过他踏入屋子的决心。
      客厅的灯光明亮,令他右肩偏下的伤口无所遁形。
      “喂,把那黑不溜秋的外套脱下吧,现在用不着掩饰。”萧凡拎出急救箱。
      “闻人隽。”
      “哦,是复姓闻人吧?”
      “你对姓氏挺了解的。”
      “还好。”她低头,小心翼翼用剪刀剪开伤口处的衣服。
      “之修是谁?你的旧情人?”闲极无聊,忆及刚才那个名字。
      胸前的剪刀顿了顿,继续。
      一阵剧痛刷白了脸,他低头,看她用蘸了酒精的纱布重重地压着伤处,怀疑是不是多嘴的报应。
      “你在报复?”闻人隽挑眉,不置信地看她手中那特大的针筒。
      “对一只多嘴的鸟,我很怀疑小剂量的麻醉药能让他闭嘴。”
      “你……好,我收回刚才的问题,那你可不可以收回那玩意?”
      “那是邻居小孩的玩具,你可真好骗。”萧凡抑制不住地笑着。
      “很高兴能为小姐您提供笑料。”闻人隽没好气地说道,“不过你哪来这么一整套完整的医疗设备?”
      “我的前任男友是个私人诊所的医生兼老板,我拿来玩的。”萧凡利索地给他打完针,拿出镊子消毒,“算你运气好,我前任对我的天分赞不绝口。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闻人隽浅浅一笑,看着那个忙碌的女人。
      “你都这么随便抓一个人给你包扎伤口吗?”她很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的大脑结构,“你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那你都是这么随便让一个男人进屋包伤口吗?那你能活到今天,一样是个奇迹。”
      萧凡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语,手则麻利地拿酒精棉擦拭伤口。那明显是个刀伤,好在不是很深,有些长,但还不需要去医院缝合。
      “或是我像某个人,因而享受某种特殊待遇?”不知为何,对于她的沉默,闻人隽有种不满,直觉想去挑衅。
      抹上药粉的纱狠狠往伤口摁去,她相当满意看到一副痛苦表情。
      “自以为是的人,通常会死得比较早。”
      萧凡在裹好伤口之后,收拾着散落茶几上的物品,用抹布一一抹掉血迹。
      刚才只顾着处理伤处,并未仔细打量四周,闻人隽靠着沙发,扫视一周。
      房间很大,足以说明拥有者的财力。客厅设有吧台,酒柜里各式酒也不少,香槟、人头马、whiskey、brandy,甚至连茅台也有。吧台有两张照片,吸引了他的视线。其中一张是五个女孩的合照,称为女孩应不为过,因为照片上的她们都有着十六七岁稚嫩的容颜。居中的,应该是她了,虽然长发剪成短发,样子也有些改变,但他本能还是可以分辨出。
      收拾完一切,熬了一些汤,步出厨房,便察觉他的视线所在。萧凡眉头一皱,不悦,感觉他的视线下,所有的东西无所遁形。
      “你们很要好?”
      “朋友,更是姐妹。”简短的一句回答,不着痕迹地将旁边的相框放倒。
      “放倒它,并不代表我没看见,小姐。”眼尖的他嘲弄道,“那个笑得白痴一样的,想必就是什么之修吧。”
      她怔了一会。至今,都很难适应那个名字的出现。无言,又立好两个人合照的相框,看着,没错,那个时候的之修的确笑得好似傻瓜。大拇指无意识摩挲镜面,缓缓,缓缓蹲下身,忍不住的呜咽,忍不住的泪。
      闻人隽有些懊恼自己的多嘴,走近,拎起她,正对上迷蒙泪眼,那么迷惘,似迷途的羔羊,只好任她埋于自己胸膛哭泣。
      胸膛的温热,有着莫名的熟悉感,有着发黄发旧的时光味道,刺痛了脸颊的冰凉,像久违的好梦,淡淡的馨香,人也醉了……
      “之修,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闻人隽眼疾手快地搂住她下滑的身子,无奈一笑,横抱起软绵绵萧凡。这下,伤口可有得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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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下起零碎的雨。
      仅着白色丝质睡衣,从家步行到姑妈的那幢小楼。仰视,三楼窗户的红喜大刺刺入目。窗帘泛着晕黄的光,她只能绝望地闭上眼,任泪如雨下。
      之修不再是属于自己的他,有自己的新娘,会有自己的生活。现在,他正拥着自己的妻子入睡。
      痛,只有痛,没有其他的感觉。手紧握,指尖插进掌间的肉,血色在指甲着色,也不能掩饰胸口的剧痛。
      九年前的许诺,不过是曾环绕指间的珠子,不知散落何处。留下的,只有那时扯断时的淡淡伤口痕迹。
      一把黑伞,停留上空。
      明知不会是他,仍带着一份期望转身,然后,失望如倾盆的水,从头到脚,全身一片冰凉。
      “凡,回家吧。”李昶执起她的手,“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他看不见你的。”
      “不——”甩开他的手,任由自己跌坐地上,“我要在这,我要等他出来。”
      “何苦,凡!”李昶不在乎地扔掉伞,拉起她,“他结婚了,之修结婚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答应我的,答应我的,他要陪我一辈子的,他不能骗我,不能骗我的……”凡抗拒地捂起耳朵,“他说过,他需要我的,他要我活得好好的,他不能骗我……你也是,你不能骗我,不能骗我……”
      “凡,你要自欺到什么时候?你要逼之修到什么境界才够?”李昶指着大门,“你没看见那个红喜字吗,你没听见今天迎亲的鞭炮声吗?你还要活在八岁的梦里吗?”
      “不——是你在逼我,是你在逼我……”凡狼狈地推开他,歇斯底里:“你们都在逼我!对,我是自私,我只要之修,之修只能是我的。可是,他不自私吗?他要我活着,却要我一个人孤单地活着,自己选择逃离,去结婚、生子,我怎么办?我呢?我呢!”
      “凡,我会陪你,我是你男朋友啊,凡。”李昶靠近,拥着她颤抖的身躯。
      萧凡就这么看着他,好似看一个陌生人,“错了,李昶。如果不是之修把我介绍给你,如果不是他把我推给你,我们什么都不是,不是……”
      “之修……”李昶苦笑,松开了这个冷得让人发颤的拥抱,“你眼里只有他吗?别忘了,他永远只能是你的表哥,你们永远无法站在一起!”
      萧凡痴痴看着他,什么都不重要了,对自己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了,没有永远,没有承诺,什么都没有。她迷茫抬头,雨丝纷扬,落在脸庞。
      “李昶,我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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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昶,我好冷,好冷……”
      闻人隽皱眉,却没有抽回被紧握的手。他注视着这张脸,心无由地烦躁。不该多留的,片刻也不该多留的。可眼前的女子,让他移不开视线,勾起不该有的好奇。
      汗濡湿了她额前的刘海,那一场噩梦似乎令她痛苦不堪。闻人隽用一种自己也惊异的温柔擦拭她的汗水,不停在她耳边一直低喃。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萧凡的呼吸开始平稳,噩梦应该结束了。闻人隽松了口气,抽回自己的手,起身离开她的床,坐在一边的躺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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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好饿,开饭好不好?”
      “乖,一会儿就好了。”徐秋菲柔柔地安慰女儿,“等等就开饭了。凡,你先乖乖地喝点粥好不好?一起等爸爸回来再吃。”
      “恩,”萧凡乖巧地点头,喝着母亲端来的粥。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的身影开始模糊,天,似乎黑了。

      “你疯了吗?”一道愤怒的声音,“徐秋菲,凡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忍心在粥里下安眠药?”
      “她也是你的女儿,萧济。”尖利的声音扬起,“你不是很忙?哎呀,现在知道家在哪个方向了啊?”
      “秋菲,闹够了吗?如果今天的事不是我压下来,你现在已经在公安局里了。”
      “闹?哈哈——萧济,别忘了你怎么有今天的。可是你呢,怎么回报我的?闹?我就想闹给你看,让别人来看看。八年了,凡八岁了,你让我守了八年活寡,哈哈……做大官,真忙啊。萧济,我也是女人,你疼你的狐狸精,就忘了你的妻子吗?”
      “秋菲,你何苦呢?当初你父亲要我娶你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和她不会分手的。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除了感情。”声音如此无力,“你明明知道,你也应了。现在何必为难孩子。医生说,药再重点,凡就会……”
      “你会心疼吗?你不是有个女儿在外面吗?你还心疼这个?”声音忽然拔高,“我就要你心疼,让你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叫你爸爸的!”
      静静地躺着,很早就醒了,大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进了耳朵,惟有微颤的身体泄露了她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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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刺亮的阳光落进眼,不禁微眯。撑起身子,半坐,看见身边躺椅上的人。
      “醒了?感觉怎么样?”闻人隽凑近,露出释然的笑容。
      在这一刻,有一时光重叠的错觉,好象延续了之前那个八岁时的梦。
      “凡,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之修小心翼翼将她扶起,靠着垫高枕头,坐着。
      “他们不要我,他们不要我。”萧凡受伤地哭喊着,“哥,他们都不要我了,不要我了,妈妈也不要我了……”
      “凡,别哭啊!”梁之修无措地用手擦着她的泪,可是无济于事,便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凡,有我呢,我要你啊,我要你活得好好的啊!”
      “之修……”
      “对,是我,我要你呢。你还有我。”
      “不要扔下我,永远不要扔下我,永远……”萧凡在那个暖暖的胸膛啜泣,乞求。
      “好,之修永远陪你。”梁之修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由金色珠子串成的戒指,“喏,你的礼物。金色是你的幸运色,八颗珠子说明你刚好八岁。”
      “你在想什么?”闻人隽看着出神许久的她,出声问道。
      萧凡本能抬头看向他,右手却不知觉地抚上左手的无名指。原来只是错觉,那戒指早已遗失在十七岁那年的争执。
      “你断断续续做了很久的梦,而且恐怕不是好梦吧?”
      “你想知道些什么?”莫名的,萧凡不在意他的刺探,也许自己真的闷太久了吧。
      “你会说?”闻人隽质疑地挑眉,却因她的低首看不见表情,“比如梁之修?”
      萧凡的视线略过他,望向窗外,眼神有些迷离,“他是我表哥,大我十二岁。我从小寄养在姑妈家,他可以说是看我长大的。”
      “青梅竹马?有意思。”闻人隽一笑,有点意识到内容的大概。
      “你知道嘛,我父亲曾是这个城市的市长。”萧凡忽然一转,说起自己的父亲,“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他,比我自己生活中看到的次数还要多。他们说,我父亲是个很不错的市长,可惜,他不是一个不错的丈夫。”
      “人没有完美的,你不能苛求。”
      “对,人没有完美的,市长也是。所以他为了仕途选择了我母亲,却在仕途顺利之后又选择归依爱情。你瞧,很厉害,对吗?我母亲是个倔强的人,一度我以为她很适应这么荒唐的方式存在着,原来她不是,只是压抑,到最后爆发。而我,就是她爆发的一个棋子。”萧凡叙述得平静,好象讲别人的故事,“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一场政治整合出来的多余。生死,他们两个都不在乎。只有之修,他成了我的所有,生活的支柱。”
      “之后呢?”
      “没有之后,你不知道吗,这个城市曾发生过地震?他们所有人,剩下我,都去安息了。只有我,只有我而已……”
      “别哭了。”闻人隽盯着她微红的眼睛,手不自觉抚过。
      萧凡拉下他的手,深深浅浅绯色牙印,“怎么回事?”
      “你说呢?”不知为何,看她诧异的表情,闻人隽忽然有了逗她的心情。
      “对不起,我昨晚……”
      闻人隽无所谓地抽出手,拍拍她的肩,打趣地说:“没什么,算是包伤口的药费。你有空记得把你自己的心掏出来,洗一洗,晒一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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