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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往夕辞-《倚天》同人 ...
1
“是时候了。”
说话的人正执笔写信,笔触有力而字型俊秀,末尾那字被她写得飞了起来,而后笼在了一枚小巧的朱红印章下,“姑姑,留神杨逍,这人不傻。”
立在一旁被唤作姑姑的婢女年约三旬,虽身量瘦小,神情却是稳重与忠诚的,她点了点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步态像一只谨慎的猫。她回到自己房中又是打水又是调药,一心一意捣鼓自己的脸。只听得门外一会儿报“吊桥那头来了好些客人,小姐正招待他们用茶。”一会儿又报,“那些明教的人好生无礼,小姐招待他们饮酒用饭,他们竟将水阁中的物事不请自取,终于都中了毒,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那婢女一边用药水将脸上脂油融掉,一边除去脸廓四周多余的皮脂,口里回道,“小姐自有打算,咱们都不要多事!”她照一照铜镜,见自己一张脸已是大不相同,又向门外喊道,“去再打一盆干净的水来,加一些杏花香油在水里。”不消片刻,门外果然已送来一盆新水,她走去将门一开,拿着水盆的小丫鬟惊呼一声,“是……是阿诺姑姑么!”
阿诺皱眉,“如今还不习惯么?仔细洒了水。”又问如今水阁中有何进展。只听小丫鬟说道,“那明教教主又回来啦,与小姐打着打着,竟一同落入了钢牢!眼下阿大阿二他们都不知如何是好……”她一边说,一边极为恭敬地替阿诺拧了一把毛巾。
阿诺擦净脸上的水,取出一套早已备妥的衣裳换好,后拉过那小丫鬟,在桌上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地敲了七八下,“记住了么?小姐若在钢牢中这样敲,你就让阿大阿二立刻打开牢门。”见那小丫鬟重复两次终于记住,阿诺略微抿了抿嘴角,“待小姐出来,禀告说阿诺已经出发。”
她话音刚落,人已跃出了屋外,沿着绿柳山庄的屋脊房檐上下翻飞几回,入马厩骑了一匹乌啼白嘴的骏马,堪堪踏过鲜花遍地的花园,从侧门绝尘而去。
其时正是元人天下,他们从马上打来了江山,却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已经是这片广袤富饶土地的主人,带着一种“主人离家,能拿多拿”的贼人心态,在中原各地实行掠夺;为将这种掠夺持续得更久,又以“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实行种族优劣分化,激起中原大地从未间断的反元抵抗。
汝阳王察汗特穆尔时任元朝的兵马大元帅,辗转奔波于各地镇压起义。半年前,汝阳王命其子随行带兵,其女统帅武林,于是才有了邵敏郡主在绿柳山庄设宴明教群豪之事。这敏敏特穆尔自幼聪慧,她由汝阳王亲自抚养成人,见解思虑自不能与寻常人并论,她这一番不过想试一试明教底细,实则有个后着,是命人假扮作明教中人,至其总舵光明顶一探究竟,必要时作里应外合之用。邵敏郡主身侧有位十分信任的婢女,因深谙易容术而颇得人敬重,但谁又能想到这名唤“阿诺”的婢女本就不过十四岁,更巧的是,她奉命去假扮之人,正是自己的双生妹妹!
实在是机缘巧合;实在是天助我也!
阿诺在汝阳王府蛰伏两年,成天戴着一堆软泥脂油去扮一个三十岁的妇人,似乎皮肤都要与那些用料粘合在一起了。此时以真面去感受初夏的暖风,她心中说不出的舒畅,她已完成金花婆婆交代的任务,取得汝阳王府的波斯明教圣火令,眼下与妹妹小昭会合,正好一同回灵蛇岛去!
却说那张无忌在钢牢中与赵敏几番困斗,终于出了绿柳山庄,此刻心中焦灼非常。他怀揣解毒的花草发足狂奔,将至明教教众歇脚的地方,远远听见喊杀声与马嘶声混在一处,哒哒的马蹄声湍急沉重。他心中惶恐,再奔一阵,又隐隐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以五行八卦的方位指挥明教五旗抵挡,后终于望见一干教众被大队蒙古铁骑团团围住,人影幢幢之中,挺立阵前指挥明教五旗的,竟是小昭。
张无忌展开轻功奔至众人身前,小昭唤一声“张公子”已展开笑颜。五旗见教主回来顷刻间士气大振,与蒙古铁骑战到一处,很是混战了一番。这时天边号角呜呜响动,十余骑奔驰而至,众人循声望去,一时均被夺了心神。却听小昭“啊哟”一声轻呼,张无忌与她站得近,忙回头看她如何了,只见她冰蓝的眼中泛起泪光,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间又是欢欣又是向往。
恰在此刻,那十余骑冲杀而来,砍伤五旗众多教众。张无忌即刻飞身入了战局,打斗片刻,忽觉身侧一道浅蓝色的身影一晃,他忙拉住,“小昭,你来做什么!”
小昭只道,“教主,我……”
张无忌几个起落将小昭送回后方,正要回去再战,方才那十余骑的领头人已挥手收兵。带兵的千夫长即刻命令骑兵回撤,而这领头人又下马呈予张无忌一只黄金盒子,这才领着剩余几骑悉数离开。
张无忌随手将那金盒给了小昭拿着,自己忙给众人解毒。众人思来想去都觉奇诡,周颠更叫喊出来,“实在蹊跷!咱们喝的茶她也喝了,咱们吃的饭菜她更是回回都先下筷子,老小子们到底如何被下的毒?”
张无忌面色懊悔,“只怪我早先没有想到,水阁周围种的那些花是‘醉仙灵芙’,那假的倚天剑是用海底‘奇鳞香木’所制,这两种香混在一起便是剧毒。”众人纷纷顿足喟叹,后悔着了道,险将明教置于绝境。周颠恼得要一把火烧了绿柳山庄,却见天边某处倏然升起一道火光,瞧方位正是绿柳山庄无疑。众人心中都觉悚然,杨逍叹道,“她料想我们余恨难消,竟自己动手烧了宅子。此女心计之深,已算得上步步为营了。”
明教诸人当下便开始赶路,想起绿柳山庄那大小姐,一路竟都面有余悸。到晚上找了一间客栈投宿,众人均早早就歇下了,显得疲累已极。小昭替张无忌打水洗脸,趁他用布巾擦面时,两眼直盯着张无忌瞧。
张无忌看得好笑,有意问她,“你今日怎的都叫我‘教主’?莫不是见我杀那几个鞑子兵时凶巴巴的,生分起来了?”
小昭低头一笑,将早前那只黄金盒子递了过去。张无忌想起绿柳山庄主人的手段,对着这盒子颇有些忌惮,打开一瞧却是一枚珠花,想起地牢内情形,不禁面上一热。他定了定神,见小昭正一脸关切望着自己,便为小昭戴上珠花,又问道,“今日鞑子兵来之前你瞧见了什么?为何竟哭了?”言语之中尽是关切。
小昭伸手要拔下珠花,一边嗫嚅,“也没什么……”
张无忌按住她的手,“别,你戴着很好看!”
小昭仰头笑道,“公子,我一个小丫鬟戴这么贵重的珠花,哪里还敢做事情了?我又没有武功,明天出街叫人抢了去!”
张无忌笑道,“原来你是怕这个!那有什么,你只管跟着我就是,我总见不得有人欺负你。”小昭无奈,“公子早些休息吧,我戴着便是,睡觉也不脱下来的!”张无忌只觉小昭不似从前羞怯,还道是她得了珠花高兴,是以活泼开怀了一些。
是夜,月明星稀。
“小昭”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个一个算着上下左右的房间里,都睡着哪些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她虽是按照赵敏吩咐混入明教,但她与小昭原本就是双生姊妹,这次任务倒是无需在脸上诸多乔装。只不过……如今小昭被赵敏的人掳了去,不知境遇如何。依照原著的进度,小昭已得到《乾坤大挪移》,自己也成功获取流落到汝阳王府的圣火令,是时候一同回灵蛇岛了。
2
次日,阿诺忌惮杨逍看出手上铁链已有不同,特意起晚了,近中午时分才出了房间。明教诸人都不在,显得昨晚上还满员的客栈这会儿空荡荡的,她只在殷梨亭房中见着杨不悔正细心妥帖地喂他饭菜,一边陪他轻轻说着话。
见着门口立着“小昭”,杨不悔道,“一早上都没见你,还以为你同他们一起出去了。”
阿诺熟读《倚天》,心知张无忌他们是去了少林,更知少林此刻已被赵敏端平,写下牛气冲天的“先诛少林,再灭武当,惟我明教,武林称王!”十六大字。然而对着杨不悔,她露出一些怯意,“小姐,教主昨夜新写了一剂镇痛的方子给我,但小昭笨得很,今朝攒着药方寻了一上午,竟没凑齐药。”一边将药方递给杨不悔。
杨不悔蹙起眉头,“都缺些什么药?我再去寻。”
一旁殷梨亭道,“不悔,算了,也没有那么疼。”
杨不悔回头见着殷梨亭面色惨白还要强作欢颜,躺在竹椅上的身子更似又消瘦几分,忍不住鼻子一酸,“殷六叔,你可瞒不过我。”说罢恨不得当即就要落泪,她忙转身往外走,“你等一等,我绝不离开太久。”
阿诺拦在门口,“小姐,殷六侠身旁离不开人照顾,小昭蠢笨,定不如小姐照顾得好。不如让我去临城的药铺再看一看。”
杨不悔点一点头,“骑我的马去罢。”
阿诺低头出了门,心道如此真是水到渠成,她离开此地是理由正当且有人证。现下赵敏一行应当是去少林立威了,明教没赶上少林变故,是在武当山才和赵敏又碰了个正着。她既担心随行明教被杨逍瞧出破绽,又知自己孤身一人无法将小昭从赵敏那里救出,心想只有在武当山顶另做打算。
阿诺策马向武当方向赶了有小半天的路,终于觉得饥肠辘辘,这才不得不在路边一个茶棚歇下,叫了一碗茶水,拿出随身带着的几块糕点来裹腹。她一边吃一边想着心事,竟没注意到一人正大步走来,“砰”一声将一个什么物事敲在了她的桌子上。她吓得一抖,手上糕点扑簌簌掉落在地,面前茶水溅出来大半碗,滴滴答答向地上落水。
阿诺一抬头,正见一个高瘦年轻人右手一把大刀左手一柄小算盘,笑眯眯弯腰问道,“姑娘孤身赶路?这一带可不太平,这样吧,一天三十文两天五十文,我护你周全!”说罢从胸口拎出一块粗布带绑着的木牌,拿着小算盘向木牌上磕了一下,“我家世世代代做这生意,姑娘放心,拿祖坟担保的!”
阿诺目瞪口呆,只觉这半路杀出来的“生意人”匪夷所思,“这……大侠,我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天不黑也就到了。”
那人将那柄粗布缠绕的大刀往桌上一拍,在阿诺身边大喇喇坐下,又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勉强道,“这样吧,我反正顺路又是头回开张,姑娘你也别推辞了,我意思意思只收十文钱!”
阿诺笑道,“这买卖倒也新鲜!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那人一愣,“你这小姑娘文绉绉的,只管叫我老七好了!”说话间拍了拍手边的大刀,“咱们跑江湖的,爽快利落些最好!”
阿诺偷笑,这人瞧着才不比自己大多少,皮肤不粗不黑,举止刻意豪迈,算盘打得不算熟练,只不知大刀耍得可还顺畅?更何况自己又没透露去哪里,他何来顺路一说?她压着笑意,“阿七哥哥家中兄弟姊妹多得很呐。”
阿七道,“哪里,家中只我一个,为显得门丁兴旺才喊阿七的!掌柜的来碗茶!动作麻利些!”
其时正是六月天气,黄昏时分正叫人昏昏欲睡,那送茶的小厮本来正在打盹,被阿七惊得嗖一下站起来,即刻在大茶桶里舀了一碗粗茶端了过来。未料阿七皱了皱眉,“怎么,把我当成那些喝茶不给钱的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数了两枚铜钱放在桌上,“你这路边铺子,料想两文钱也就够了,来一壶新茶吧。”一边从背后包袱里掏出两块饼来啃,饼上蘸着芝麻点了葱花,闻上去极香。
阿诺瞧得有趣,故意问他,“阿七哥哥若要开门做生意,小妹这里倒有一事相求。除了在这一带护送人过路,再远一些的地方,阿七哥哥去也不去呢?”
“你且说来听听,我算一算有多少钱可以赚。”
阿诺按住阿七刚要拿起来的小算盘,凑过去半真半假道,“我要去救人,那地方却是天罗地网高手如林,阿七哥哥可接这笔生意?”阿七啃完了一张饼,眼睛发亮,“高手如林?料想我也不差的,就不知能打退几人,权且去试一试吧,要是人多我可得多收一些钱。”
阿诺一愣,不知这阿七是真傻还是假傻,岂不知这样的事情是要赌命的?难道力将不敌的时候还可以跟对方一抱拳说,多有冒犯,小弟试了一下武功不及,是以就此告辞?她摇头笑了笑,自己可不该在此耽误这样多时间,于是在桌上放下两文钱,起身牵马便走。
她离开茶棚足有一个时辰,并不见身后有人追来,天色将黑时去一客栈投宿,刚将手上缰绳交给小厮牵去马棚,却见阿七扛着大刀正从客栈正门踏进来。阿七瞧见她惊愕的样子,不由得大笑几声,又道,“你身无武功又无家仆保护,连一匹跑得像样的马都没有,怎么就敢一个人赶路?我先收你一两银子,说好要是那里人多,我得加价!”
谁说自己没有武功?阿诺纳闷,就算自己武功路数他没有机会看到,但好歹也算内力小成,就这样被他忽略不计了?她正觉得阿七此人古古怪怪,忽见客栈门口黑压压静悄悄来了十几个女子,一半作出家打扮,戴了比丘尼帽,穿得灰不溜丢,一半仍留着长发,穿或蓝或青的长衫,亦显得着装朴素。而当先一人身量高挑,神情极为冷峻,一双眼扫过来凌厉非常。
“啊哟!”阿七一声低呼,十分懊恼,“惨了惨了,开张第一天遇见这许多尼姑,岂不晦气得很!”
“你说什么!”那群女子中一人横眉怒目,刷一下拔出了剑,“峨眉掌门在此,岂容你胡言乱语!”
阿七很是犹豫地看向阿诺,低声询问,“峨眉?”阿诺低下头,只想装作不认识身旁那个咋咋呼呼的傻子,她向掌柜抛下一小锭银两,轻声吩咐将饭菜送至房间,便向自己屋子去了。至中夜,阿诺犹在梦中,忽听得静谧之中有一缕气息也在均匀的呼吸。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跐溜一下从床上滚落在地,退到房间墙角。
床上并无异动,只从起伏的被褥可以看出的确睡了一个人。她才不敢再去床前掀开被子一探究竟,眼见得窗口照进来一片白色月光,她一个翻身跃了出去,在客栈屋檐几个起落,终于寻到一处安稳坐下,长长松了口气。
“逆徒!”
忽然一声厉喊,吓得阿诺一下卧倒抱住屋脊,借着玉盘也似的皎皎圆月,她遥遥望见对面屋顶有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手持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另一人大约是受了伤,扶着一只胳膊只是求饶,“师父,师父!弟子知错了!”
“说!你一身内力从何而来,招招诡异又是从哪里偷得?莫不是与那邪魔外道打了交道?!”
不用想了,一口一个邪魔外道的……定是灭绝。阿诺只管趴着,迫于峨眉掌门和倚天剑的威力连一寸都不敢挪动,只觉撞见门派内解决私事……好尴尬。她正走神,却见灭绝迅速靠近那女弟子,像是拦了她自杀,不料恰在她靠近时,也不知怎的忽然闷哼一声向旁边翻转,再回头时,嘴角隐隐有了血迹。
那女弟子却陡然间身姿挺立,浑然不见方才的惊慌与伤重,伸左手拍了拍右边臂膀,就像轻飘飘掸去了一些灰尘,她一开口,却是男人的声音,“峨眉掌门,不过如此。”
“何方鬼祟,竟扮作我女弟子!”灭绝怒极,一挥袖子又已经站得笔直。
阿诺一惊,眼睛瞪得溜圆,心道男子扮作女子已是不易,更何况能扮作灭绝徒弟而不被她发现,这得是多好的易容本事,多影帝的演技!
“我知你还想说我卑鄙无耻,先下药后突袭,但是……”那易容高手缓步走到灭绝跟前,眼见她颤颤巍巍连在房顶都要站不住,他也未见得多么愉悦,只是状若寻常地拿过灭绝手中的倚天剑,“我也想说,原来对付峨眉掌门,本无须如此费事。却枉费我辛辛苦苦演了一场,无人欣赏。”
“你……你是魔教中人?”灭绝咬牙,“报上名来!”
“我么……你以为每个人都一定要有名字么?”他顿一顿,又借着月光看了看倚天剑,浑不在意地向屋顶下一扔,而后一步一步在屋脊上慢慢走着,“我只要有皮相,就可以了。”
没有名字,只有皮相?
阿诺心中微有触动,想她在赵敏身旁的两年,岂不也是如此?
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认真地问,“同样是来屋顶看看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你要横着趴在屋脊上?”阿诺一回头,果然是阿七,与其诸多外行言行所不同的是,他的屋顶偷窥姿势极其专业。
阿七仍保持着警觉的身体状态,低声道,“客栈中躺了一地尼姑,真是晦气冲天。听脚步声有十来个人正往这里过来了,我们要不要回房间?”
阿诺看了看阿七,“刚才在我房间的,不会是你吧?”
这时阿七终于转头,“的确去过,我收了钱,是要护你周全的嘛,但你床上为什么睡了一个尼姑?”
3
阿诺看了看阿七,“刚才在我房间的,不会是你吧?”
这时阿七终于转头,“的确去过,我收了钱,是要护你周全的嘛,但你床上为什么睡了一个尼姑?”
“唉——”阿诺垂头趴在屋脊上,“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连睡个安生觉都不行。阿七哥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给你一两银子,这笔买卖你做也不做?”
阿七警觉,“有这等好事?”
“你从哪里来,师从何人?”
阿七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阿诺掏出二两银子捏在手里,果然听见阿七乖乖答道,“我从赵家村来,师傅叫赵柯,我们村里所有孩子都是他教的。”阿诺未把银子给他,只又掏出一把碎银晃了晃,“赵家村怎么走,村里多少人,你武功也是赵柯教的?”
阿七可不含糊,右手五指张开道,“此地向西走,过钱村王村便到;赵家村不算大,估摸有三十几户人家;武功也是赵柯教的。”
“赵柯是何门派,用的什么兵器,样貌如何?”
阿七刚想再加左手三根手指,硬生生被阿诺掰成一根,“这是一个问题,我本意是问‘赵柯是何来历’,怕你听不懂才给你解释一遍。”又将左手仅存的一根手指掰回去,“我得收你解释问题的费用,不多不少,也是一两。”
阿七龇牙一笑,“你这小姑娘可真要命。”说话间他忽然低叱一声,提起阿诺金钩倒挂在屋檐之下,头顶“咄咄咄咄”响起脚踩瓦片的声音。阿诺被拎着衣服,像个小猫儿似的挂在阿七手中,她忌惮屋顶上飞身而过的十几人,不敢出声也不敢挣脱,只好苦苦憋着不动。待得那些人终于走远,阿七下了客栈庭院,四下里一看,露出惊讶神色,“刚才那些尼姑,竟一个都不见了。”
阿诺苦着脸将衣服拉平,又对着院中一池金鱼照了照,这才道,“那也没什么,我房中那个也要一齐不见了才好。”刚才见那易容高手拿了倚天剑只管往房顶下扔,她已猜到此地自有接应的人。原著中没写峨眉派是怎么被赵敏擒了,料想这客栈就是案发现场,这帮人既然是赵敏手下,暂时与自己算是一家。她这般想着,与阿七一同往自己房间走,却听阿七道,“嘿,你脸上表情可真多。”
客栈内不比屋顶上有皎皎月光,此时万籁俱寂恰似已然楼空,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尤听得他这样说一句,阿诺再次印证这不知来历的少年武功非凡。她在黑暗中白了阿七一眼,“嘁,我又不是古墓派的,哪能没有表情?”
阿七只在背后“嘿嘿”一笑。
说话间两人进了房间,阿诺点亮灯一瞧,床上那尼姑睡得正香,哪有半点醒转痕迹?两人对视一眼,阿七上前解了那尼姑睡穴,只听那尼姑“啊哟”一声惊醒过来,口里叫道,“师父有贼人!”她惊魂未定,又见自己在一个陌生地方正被两人盯着,骇道,“谁!”
阿诺笑道,“这位师太,此处是我房间,不知为何深夜来访?”那尼姑喘着气歇了一歇,脸色略微好转,“你们与那贼人是否一道?”阿诺摇了摇头,“师太,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呀?”那尼姑见面前小姑娘年纪尚幼,更一脸天真烂漫,不由得信了七分,“小施主,方才贫尼遭遇贼人偷袭,醒来已在此处,多有打扰请原谅。”阿诺露出些惧怕之色,“贼人?在哪里?”那尼姑早已从床上下地,这时原本要走,却又回转身来,面上带了些又是奇怪又是惊恐的神色,“那贼人……那贼人扮作我的样子,我初见到她,还当自己在做梦。”又似乍然惊醒,“我须得立刻给师父报信,她扮作我的样子,还不知要对本教如何!”言毕慌慌忙忙走了出去。
阿诺打一个哈欠坐下来,“真烦人,总算结束了。”阿七面色却有些沉重,“你一人行路须得处处当心,我要走了。”他大步向外走去,却听身后有个声音问道,“你是古墓派的,是也不是?”他一愣,回转身见阿诺坐在窗沿上,挡住了大半月光,一双脚轻轻晃动,显得又是轻松又是俏皮。
“原来古墓派现在是走耍大刀的路子了?还是行走江湖不愿暴露身份,所以故意扮得粗声粗气贪图钱财,还装作对江湖一无所知?”
阿七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与古墓莫非有些渊源?”阿诺道,“有一些。你眼睛这样好,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古墓派弟子。你要去救那些尼姑么?这位大侠真是行善积德啊。”
阿七“哼”一声,“满嘴胡诌。古墓派哪里有什么弟子会在外行走了?再者,我去瞧一瞧那些尼姑怎样了,不过是因为我古墓派与峨眉派在上面几辈有一些情谊。”
他话音刚落,阿诺道,“我帮你抓刚才那尼姑来问问,看峨眉有什么求救信号或者沿途做标记什么的,或许能寻到她们。”
“不用,我能寻到。”阿七施展轻功,领着阿诺奔出好几里地,忽然微微一笑,“你说与古墓派有一些渊源,不如猜一猜我如何去寻?”阿诺又打一个呵欠,“你若先前问我,我一定答不出。但这么些时候过去,我难道还没看出你这一路都在循着蜜蜂多的地方走么?你定是在那些人身上洒了一些蜂蜜,是不是?”阿七点一点头,却听阿诺继续说道,“古墓不收男徒,你是杨家后人?”
阿七捂住她嘴巴,两人伏在一棵大树上,只见不远处的山路上正有一列车队在走。这车队共四列马车,除去当先一列,其余都是车辙明显,看来很是负重。阿七凑在阿诺耳边道,“这些人看着武功不弱,为首那马车里的人也不知是何身手,硬拼恐怕吃力,我们先跟在后面,再伺机救人。”
阿诺好奇为首马车里是否那易容高手,恨不得这就冲出去亮明了同是郡主手下的身份,但身边这人好容易信了自己,迟点或许真能帮忙救出小昭,她权衡一下终究不肯浪费方才的演技,只想起那易容高手“演了一场好戏却无人欣赏”,心中竟然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算是有了个入情入境的忠实观众,还是古墓派杨家后人,着实很有面子。
她正这样想着,阿七已带着她无声无息跟在那行人后面。只见马车行一段,他就轻声跃至另一棵树,如此一路跟着,竟没有被发现。行了有半个时辰,后面马车忽有个声音道,“原是元兵鞑子要害我峨眉,何不一刀杀了痛快?若想使什么阴谋诡计,我灭绝就算亲手杀了一众徒弟而后自尽,也不教你们得逞!”
押送诸人纷纷用些污言秽语回敬灭绝,更有人乌鲁瓦拉说着蒙语,也不知在骂些什么。众峨眉弟子不堪受辱,自然高声回应,一时间喧哗起来,竟将山中鸟兽惊起一些,飞的飞走的走,一片混乱。
“将灭绝舌头割了。”
人声嘈杂之中,忽有人轻声说道。
押送诸人立刻恭恭敬敬答应一声,便有人抽出腰际一把短刀,当真要掀开一列车的帘子去落刀。峨眉弟子又惊又怒,纷纷叫道,“恶贼你敢!”
“有什么不敢,老尼姑,出来!”拿刀的人用力一扯,但见一人自马车上跌落,这人做俗家打扮,容颜清秀,年岁很轻。原来她见师尊竟要受这莫大侮辱,奋力抱住那只拿刀的手臂来阻拦,故而被拖下马车。
“芷若!”灭绝喊了一声。
“师父!”跌倒在地的女弟子哀哀喊着,甚是娇弱堪怜。
阿七此刻终于按捺不住,自近旁大树飞身而下,喝一声“住手!”留阿诺抱着树杆,对着手指暗想——要是待会儿阿七打不过那个易容高手,我是不是装作不存在就好了呢?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吧?
4
却说阿七也算得上少年俊秀,此刻虽粗衣布鞋背扛大刀,但从天而降的气势一出来,着实让争执的众人静寂片刻。只见他刷一下从背后抽出大刀扔在地上,然后摆出了救人的架势。
但谁也没有看向他,人人都在看地上那把大刀。这刀用脏兮兮的布条随意包裹着,刀身所用钢材极脆极轻,掉在地上甚至哐啷啷弹了几下,刀背与刀刃几乎一样厚薄,众人不但惊奇会有人背着这样一把劣质钢刀闯荡江湖,更奇的是,在明晃晃的刀身上,堪堪倒映出一个稚龄少女,正坐在头顶大树向众人看来。
于是简直没有人搭理阿七,几个大汉纷纷向树上吼道,“汉人狡猾,还不从暗处现身!”
对阿诺来说,这真是飞来横祸。她一跃而下,一脚踩上了那把钢刀,“路过而已,干嘛这样凶!我好端端在树上乘凉吃果子,你们理我作什么?”众大汉听了哈哈大笑,更有人扭捏学道,“干嘛这样凶!理我作什么!”其中一个汉子身形高壮甚是魁梧,他出手点了地上周芷若的穴道,扛麻袋一样往肩上一扔,就要向阿诺走来。
阿诺吓一大跳,忙躲到阿七身后,惹得众人更为喧哗,“瓦木托,又想去讨玄冥二老的好处了吧?这儿还有三车子尼姑呢,你怎么也不挑一挑,寻常姿色看鹿杖客会理得你,说不定还要往你脸上狠狠啐一口!”瓦木托不理会众人,单掌便向阿七袭来,就待眼前这少年向侧旁一避让,便抓了阿诺扛在另一边肩膀上。
阿七哪里会避开?想也不想就单掌迎了上去。这两人均是不动声色的意味,不料对掌时却似陡然间起了一阵风,直将两人鬓发都向后吹去,片刻之间瓦木托败下阵来,但见他面色发白脚下虚浮,退了两步后勉强立住,开口问道,“阁下是中原哪一门派的人物?”
阿七只觉微微发热,抬手揩去了额头细汗,回头问阿诺,“这人武功算得几流?我与他对掌赢了,武功又算几流?”
阿诺答道,“谁知他是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江湖中数得上的,也无非明教少林与武当峨眉,明教张教主内力雄厚招式奇诡、少林主持修为精深招式刚正、武当张真人仙风道骨招式飘逸、峨眉灭绝师太倚天在手锐不可当,这四大门派的掌门人如果算是武功一流的话,我瞧这傻大个顶多也就七八流,怎么你跟他对掌也要出汗的?那我可要减你银两了,你这保镖可不值我原先开的价嘛!”
她这样天真烂漫地讲出来,在场诸人无不变了颜色,且不说她将当世武林名流任意点评,又将在场众人平白贬低,要说最恼的大概是马车中的灭绝师太,她此刻冷笑一声,咬牙道,“多谢抬举,灭绝不过是仗着倚天剑有几分锋利才跻身这四人之间,不值姑娘一哂!”阿诺嘻嘻笑道,“师太怎么这样谦虚?这全是说书先生这样讲的,我不过是个服侍人的小丫鬟,哪里懂得那么多。”
“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正是方才下令割去灭绝舌头的声音。
众人顿时收敛了嬉笑,互相看了看,当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人面色赤红头顶发秃,一人面黄肌瘦双眼微凸,这两人拦在阿七身前,其他人各自在三列马车旁站好整装待发。方才对掌吃亏的瓦木托将周芷若扔进马车,这时终于辩解了一句,“我哪里是要讨好玄冥二老,不过想提醒大家快些赶路罢了。”
这时整个车队已恢复齐整,众人均不再留恋此地,收敛了嬉笑怒骂的劲头沉默向前。阿七想要去追,每迈出一步均被面黄面红的两个人拦住,这两人绝无多余招式,只晓得阿七往哪里他们就堵住哪里,而两人配合之默契也堪堪将阿七的左突右破统统破解,阿七重重一跺脚跃出两人多高,眼见就要突围,却被也飞身而起的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臂膀,从上而下按住,当真是动弹不得。如此僵持片刻,押解峨眉师徒的车队已走得不见影踪,阿七突然低叱一声,反将那二人胳膊缠住,只听那二人都“啊”的一声显出又惊又怒的神色,而后双双软倒在地。
阿诺吃了一惊,忙上前扶住步履踉跄的阿七,见他虽然脸涨得通红,神情里却都是过招得胜的少年意气。红脸那人骂道,“贼小子,竟将我二人苦练多年的内力化了,今日你就将我们都毙了吧,那也好过没了武功任人鱼肉!”
“输了吧,你们,嘿嘿,哈哈……”阿七还要得意,脸上却也现出极为痛苦的神情,低声对阿诺道,“我们走,我、我痛得很!”阿诺不敢多留,扶着阿七向车队相反的方向走了小半日,这才寻着一间山神庙。这山神庙均是泥石堆成,瞧着荒草丛生极为破败,阿诺扶阿七靠坐在山神像旁,瞧着外面天色吁出一口气来,“快下雨了,幸好还有这里可以避一避。”
阿七体内两股内力乱窜,真如被两把尖刀不断上下搅动着五脏六腑,此时汗如雨下,剧痛之中完全没法听清阿诺在讲什么。只觉视线模糊之中,似乎有一团活物在动,他立刻飞扑上前,将方才汲取的多余内力向那活物灌注。不过片刻之间,那活物已四脚朝天断了气,他这才看清面前竟是一只又肥又脏的野猫。
此时疼痛稍减,他茫茫然瞪着僵死的野猫,手上仍有那野猫脏兮兮却有温度的触感。猛然间一声尖叫,阿七一回头,瞧见一人匆匆出了门槛。他追出去,正看见阿诺踩得泥水四溅,跑得很是狼狈的一个背影。他拦住阿诺,“对不住,刚才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阿诺脸色苍白,心中闪过阿七从痛苦到狠厉的各种神情动作,不由得退后一步。阿七从山神庙追出来,也全凭着一时冲动,此刻稍微冷静回想,心里重重一沉,想起离开古墓时姐姐的话。这时后悔已来不及,他也不知对着阿诺这么长的一番话要从哪里说起,最后竟封住阿诺穴道,将她扛回了山神庙。一路上他只觉肩上那副柔软的身躯瑟瑟发抖,想是害怕已极。
待回到山神庙,阿七将阿诺稳稳放下,见到她满面防备之色,忍不住长叹一声,“我还说与青翼蝠王有着要生要死的仇恨,现在看来自己也跟他差不多。我心里想想真是懊悔,不该瞒着我姐姐去练那劳什子经法,要是今天我抓住的不是那只野猫而是你,我……真是大罪过了。”
阿诺不能动弹,此刻问道,“青翼蝠王?你果真一开始便是特意跟着我么?”
阿七黯然道,“不错,我见你与魔教中人往来亲密,因此留心跟着你。”
阿诺暗道,以明教中人的武功,怎的没有发现阿七?她见阿七面色灰败,不由得问道,“你是练什么功夫走火入魔了?你刚才说什么经法?你又跟蝠王有什么仇恨?”
“唉,我这样对你不住,此刻绝不该再有所隐瞒。我出自古墓这你知道,我却还未告诉你我名叫杨逸,离开古墓正是因为偷学《两仪经法》被我姐姐发现。我姐姐管我很严,偏我从小就喜欢逆着她的意思来,她让我多看诗书我不耐烦,让我不要去碰邪门外道的武功我却偏偏喜欢拿来研读,我虽然怕她发现而忍耐住了没有去练,但大约是有些法子看了觉得很是新奇巧妙,不知不觉也会在她面前露出一招半式来。我十五岁那年看了《两仪经法》,大约看得太过投入,日思夜想之余,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按照那册子上的心法来练内力,有一晚睡在寒冰床上不知为何忽然没了气息,幸亏我姐姐发现及时将我救了回来,但她那次生气得厉害,一下子将我十五年的内力全废了,叫我先把心术正了再重新练武。我与她赌气,表面上一切都听她的又好好练了两年内力招式,但有一回趁她不注意就溜出了古墓,当时只想永远不要再受姐姐控制,使尽浑身力气没日没夜奔了很久,终于我姐姐没有追过来,从此我便再没有见过她。”
“原是这样……”阿诺略微放松,示意杨逸将她穴道解开,于是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继续听杨逸讲下去。
“后来我到处乱晃,一开始觉得出了古墓一切都很新鲜,那时候特别喜欢结交来自各处的江湖朋友,常常碰见个不相识的人,只因为三两句相投就能彻夜饮酒,甚至出生入死。后来也碰到一些被人欺骗被人利用的事情,觉得古墓虽然少了人世间的热闹欢喜却也淡薄了人世间的钻营奸诈,在我十八岁那年冬天,我轻信几个苗人所言,做了一些只身犯险的蠢事,被人一掌打落了山谷。我本以为自己会死,却被阿七救了。阿七是个采药人,他把我救回赵家村,与他娘一起照顾我的伤势,我足足养了半年才又行动自如,我心中当真感激他们母子,发誓要好好报答他们。后来我与阿七一同去山中采药,再回家中晒药研磨卖去城中药坊,在他们家中很是过了一段开心的日子。可惜……可惜有一回我们同去采药,碰上青翼蝠王将阿七吸尽了血,我背着阿七干枯的尸身回家,他娘当下就晕厥过去,不出三日也就没了。你说,我与那只杀人蝙蝠有没有仇?”
“有仇,自然有仇。”阿诺点一点头,随即叹道,“阿七与他娘真是可怜啊。在这世界上,原没什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也不存在什么世外桃源隐居避世,没有武功的人就像一只小小蚂蚁,轻易就被人夺去生命。阿七哥哥……不,杨逸,你是不是也明白了这些,所以后来就重新去练武了?但你为什么不听你姐姐的话,又要去练《两仪经法》呢?”
杨逸摇了摇头,“那时我回想起很多与姐姐在一起的日子,渐渐觉得她的很多话都是有道理的,那一阵我一个人住着,只要醒过来就会按照她教我的法子去练功,然后每隔半个月给阿七他们的坟墓除一除杂草,洒两杯薄酒。说是一心练功,其实我更多的时间是在回想幼时读过的各种武功册子,有时候觉得练武到了最后都是相通的,但为何有的招式使出来就浑然正气,有的就露出一些根底不实的浅薄,而有的虽然飘忽诡谲偏偏命门很多,如果不能练到招式极快,那与跳舞的威力也不差多少。大约因为我常常这样胡思乱想,所以各种武功都杂七杂八的给混淆起来了,刚才我遇到那两人怎么也摆脱不了,更被他们压住肩膀就要卸掉双臂,情急之下就使出了《两仪经法》当中汲取人内力的法子。但其实这法子很是凶险,如果没有学会如何化解内力,各种不同的真气灌入经络上下游走,很容易就会全身筋络崩裂而死。头先我也是疼得头晕眼花,只想着赶紧找到哪里可以将身体里多余真气移走的,也幸好……我抓住的不是你。”
阿诺还是打了个寒颤,“真是暴殄天物,你可知古墓中存着的《九阴真经》,已经是多少武林中人求之不得的宝物,你姐姐教你的恐怕就是这本册子。她管你严厉一些,大约就是看出你心思过于庞杂,不是那一心一意专注练武的性子,惟恐你走了弯路走了邪道。”
杨逸皱眉看着阿诺,“古墓一派遁出世外,为何你却知道这么多古墓中的事情?”
阿诺吐了吐舌头,“你觉着对不住我,所以说了这许多事情来听。我却并不觉着自己对不住你,如今也并无什么好说。”她见杨逸沉默,也知自己这答复实在有些拒人千里,于是柔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古墓?”
“等我杀了韦一笑,就回到古墓里去,再也不出来。”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听着山神庙外淅淅沥沥的雨。如此过了许久,大约已是中夜,两人先后坐起,对视一眼。阿诺喊了一声“杨逸”,随即被捂住了嘴,杨逸已伏在她身旁,轻声道,“我拖住他们,你只管走,不要回头。”
阿诺静了一静,反倒略微轻松地问道,“你能听出外面有多少人么?我只感觉到腥气很重,脚步很乱。但也未必就会对我们不利,江湖夜雨,赶路人找个破庙歇一歇也是有的。”
回应她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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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静了一静,反倒略微轻松地问道,“你能听出外面有多少人么?我只感觉到腥气很重,脚步很乱。但也未必就会对我们不利,江湖夜雨,赶路人找个破庙歇一歇也是有的。”
回应她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一个声音呵斥道,“卓铎,想领鞭子么!”这声音听来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然而语气强横凶狠,又听“啪啪”两声,似有鞭子重重拍打在泥水里,唬得方才嘶吼的老虎再没了气势,只在喉咙里发出“呜呜”声。那孩童笑了两声,又道,“你倒乖巧,虽是畜生,能听懂我的话自然该赏,这里面有几人?”
便有人恭恭敬敬地回答,“主人,属下听来是两人。”
“卓铎,够不够?我与卓拉先走,你领完了赏,自己寻来。”声音略微提高,喊道,“我要骑马!”
立刻响起四五个声音同时规劝,“主人,雨重路滑,您身份金贵,千万顾念属下性命,若今天您冒雨翻山,在场所有人都得受罚。”
“误了时间,我叫卓铎卓拉吃了你们!”话音刚落,已响起一声长长的马嘶,接着四五匹马的足声响到了一处,渐渐被狂暴的雨声遮掩住了。
杨逸松一口气,“这群人武功绝佳,任何一人都能将我俩拿下,现在庙外只剩一只老虎,料想我俩总能应付。只那男童不知是何身份,竟能号令这许多强手?”
阿诺摇了摇头,问杨逸是否能听懂蒙语。杨逸笑答,“听他们语气自然能晓得尊卑长幼,外面那只老虎,你待如何?”阿诺刚要回答,嗅到山神庙狭小的空间里陡然间充斥了浓烈的腥味,呼哧呼哧喘气,咯吱咯吱磨牙,连同一些金属碰擦的声音一同响起——看来那只名唤卓铎的老虎已踱步而来。
“那是什么声音?”阿诺轻声问。
“莫非它脚上有锁链?”杨逸骤然跃起,一掌向那老虎头顶劈去,手掌刚一碰触虎头,便觉一阵剧痛,待抽手而回,掌心已是血淋淋三个窟窿。那只虎嗅到血腥味,呼吸声更显急促,身躯伏地四肢紧绷,就要向杨逸扑去。
“叮”的一声脆响,阿诺诧异道,“它身上着了盔甲!杨逸小心!”原来她听杨逸一掌击出去竟是一声闷哼,立刻扯下右耳耳坠向虎身扔去。杨逸一击未成已退到一边,幸而手上只觉疼痛未觉麻木,料想虎头上的利刺应该无毒。然而那猛虎听闻阿诺声音,立刻纵身一扑,一头撞在山神庙中的泥塑雕像上,躲在雕像后的阿诺无处可逃,堪堪被压在了雕像之下。
杨逸心中大叫不妙,他受伤退后与阿诺出声不过是瞬间的事情,这畜牲竟反应如此迅猛。但他动作也绝不迟缓,就在那只虎将去未去之际,他已拼着双手不要而紧紧扯住了两只虎腿,令那猛虎虽然扑倒雕像,却再无向前之势。杨逸心跳如鼓,只觉虎腿强壮有力,且正如阿诺所言包裹着一层粗糙的盔甲,此番拉扯之下,生生将他右手掌心的伤口更撕裂几分。但此刻哪顾得这许多,他猛一用力,直将老虎整个提起,在空中晃了半圈,狠狠撞在山神庙一根立柱上。
老虎吃痛,伸颈狂吼。被撞到的立柱摇摇欲坠,片刻之间这小小山神庙已是泥石俱下,杨逸推开山神塑像将阿诺一把抱起,未及停留,两个大踏步迅速出了庙宇。方出庙门,只听后方轰然一声,半座屋廓已沉了下去。那老虎吼声不绝,只在瓦砾间略微挣扎便站了起来。借了一点点天光,杨逸与阿诺这才看清此虎周身银甲,虎头上三根利刺莹莹发亮,恐怕亦是珊瑚玛瑙之类的物事,此刻两只黄铃一般的虎目咄咄而来,虎牙外翻,有森然之光。
“咱们走!”阿诺周身疼痛,她见杨逸还想迎战,一把抱住他胳膊,“它狂啸数声,恐怕就要引来同伴,我们何苦命丧于此!”
杨逸抱着阿诺,展开轻功发足狂奔。但听身后脚步声不绝,那只猛虎竟也追了上来!片刻之间杨逸与它已拉开距离,两人奔至山林拐角,其时雨已渐弱,在密密匝匝的林间几乎只闻雨声而没有雨落,日头该是已经出来了,透过厚厚的枝叶洒进来斑斑点点的阳光。两人松一口气,杨逸将阿诺放下细心检查,所幸无事,只当时为试探那老虎而情急摘下耳坠,右耳扯了个口子,血迹虽然干涸,但乍一看脸上衣襟上都是鲜红鲜红的,不免触目惊心。
阿诺将杨逸外袍撕下一道,为他将掌心伤口绑扎起来。两人都觉疲乏无力,回想起方才大战,只觉那只老虎真是邪门得厉害。两人靠在一棵老榕树下歇息,双眼发直呆了一会儿,又相互看了看对笑出来。阿诺道,“还古墓派杨家后人呢,竟是到处逃命的本领!”
杨逸也不羞恼,只叹道,“我自幼在古墓长大,出来以后又有很长时间只是采药研药,真不知如今是何世道了!稚龄童子豢养猛虎随意吃人,一众家仆竟个个身手了得。我只当自己好歹有一些功夫可以自保,现在看来堪堪逃命罢了,还不知下回是不是能有这运气。”
“大约是没有了。”一个声音道。
“谁?”杨逸与阿诺两人同时站起,惊问来人。
只见老榕树上立着一人,着青衫,戴面具,手中握着一把长笛,也不知已在二人头顶站了多久。他如此闲情逸致的装扮,却冷冷说道,“我家主人命我将你二人拿下,你们的命是他赏赐给卓铎的,已不该留在这世上。”
“卓铎?”杨逸全身戒备之态,面上却显出疑惑神情。
“就是那只邪门的老虎!”阿诺匆忙解释,转头向那青衫人用蒙语说道,“我家主人是汝阳王府郡主,还请与你主人讨个人情!”
“哦?竟是汝阳王的人?”青衫人显然颇为吃惊,继而平缓了语气又道,“小小家仆,我家主人杀他一个两个,料想郡主也不会在意。”
阿诺“哼”一声,“传郡主话,今日七皇子十岁生辰,献上幼虎一双为薄礼。此虎乃家兄访楼兰国所得,驯服则为利器,烹煮亦是美食,全凭七皇子所好。”这几句话从她唇色惨白的口中吐出,听着竟似一个三四十岁性情冷淡极为严肃的妇人在说话。
青衫人刚一听到“十岁生辰”,已从榕树上一跃而下,待听到“全凭七皇子所好”,已躬身行了一礼,“小人竟不识阿诺姑姑,还请姑姑原谅。”阿诺微微一笑,“我若没有这叫人认不出的本事,也就做不得你们姑姑了。你且回禀七皇子,小人阿诺正为郡主办事,待事成定会遵从吩咐,心甘情愿为卓铎口粮。”
青衫人退了两步,又躬身道,“姑姑哪里的话,姑姑是郡主最信任的人,自然不比寻常。姑姑此番差事可需人手?小人但凭差遣。”阿诺挥一挥手,“没想到两年过去,你还记得我。你去吧,代阿诺向七皇子请罪。”青衫人答一声“是”,倏忽不见了踪影。
阿诺轻轻吁出一口气,她回转身只见杨逸望着自己神情复杂,轻声道,“如此,你我已无需同行,就此别过。他日江湖再见,但愿安好。”她这样说完,大踏步向前走去,竟没有回头。杨逸呆了半晌,追上前问道,“你是蒙人?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你说要去救人,现在打算孤身前往?”
阿诺道,“不是蒙人。不便透露。孤身前往。”
杨逸点一点头,默默与阿诺并肩而行。连着遭遇惊险,阿诺只觉浑身经络疼痛,此时人一放松,更觉得又饥又渴,她于是走得很慢,甚至半真半假的有些一瘸一拐。走得小半个时辰,阿诺偏头看他,他只答道,“我也出山去。”又过半个时辰,阿诺再去看他,他已经不回答了。
阿诺叹一口气,声音很是虚弱,“你跟着我,打算送死么?”杨逸答,“你武功还不如我呢,不也是去送死?”阿诺脚步一滞,“倒还有个法子,不用硬闯去救人,可用一样东西去换她回来。”
“料想总是一件人人想要得到的宝物。”
“不错,这宝物还与你杨家有些渊源。”
“屠龙刀?”
阿诺笑了,倚天的江湖中人,恐怕大名灌耳的也只有“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了。然她知道剧情,好歹也算开了外挂,“宝刀宝剑暂且不提,我既没有本事去得到,也没有本事去看住。我……我想借你古墓派《九阴真经》一用。”
杨逸皱眉,“你用《九阴真经》去换了人,又如何归还?如此何来借书一用之说?”
阿诺道,“我与你相识不过几天,自然知道这个要求也太强人所难。我总不会叫你去拿真的《九阴真经》,你只需要拿来其中一个小片段,叫人略尝其武功之精妙,其余部分乌鲁瓦拉乱写一堆凑成一整本书,就让那坏人琢磨去!”她偷偷打量杨逸神色,知道自己已将他说动,于是低头做出黯然的神情来,甚至幽幽叹了一口气,“唉,可惜你离开古墓多年,也不知你姐姐会否答应。我知《九阴真经》就算是一小片段也应当是极其珍贵,只请你替我引见,我想当面求她这件事。”
杨逸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只要一小片段,也并不很难。我自幼记住的那些,想来也足够了。”
阿诺心道,这杨逸自幼在古墓长大,虽然离开古墓有了一段时日,也曾遇见过遭人谋害利用之事,但心思毕竟单纯,言语也常常不自觉就透露出一些信息来。正如此刻,有心之人一听便知杨逸记得的恐怕不是“一小片段”那么简单。她这样一想,不知不觉有些不忍,“杨逸,我大约有时候会骗你,但我……绝不会害你的。”
杨逸一怔,望着阿诺有些出神,“我心中常提醒自己不要再轻信他人,但说起话做起事来,总还像对着姐姐对着阿七他们一样。你说你会骗我,但不会害我,我听起来竟比寻常人说‘我不会骗你’还要真实。”
阿诺只觉鼻酸,“唉,我是常常骗人的,我如果不骗人,就不能活到现在。”
杨逸黯然,“江湖多险,我相信你是不得已。”顿一顿,他忽然像是下了决心,“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
阿诺点了点头,异常乖巧。她知道只要给杨逸纸笔,或多或少自己总能得到一部分《九阴真经》,一切看来像是自己演技成功,但归根到底源于杨逸是古墓后人,万人觊觎的武功秘籍对他来说是自幼便可随意翻阅的一本册子,《九阴真经》甚至比不上听也没听过的《两仪经法》合他心意。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黑线。
虽然四年过去了在汝阳王府各种察言观色各种险象环生到终于完全得到赵敏信任这所有过程想起来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现在就要可以瞻仰《九阴真经》了啊……擦。
大部分时候,她处在会随时被高手一掌拍死的焦虑和警戒之中。
但偶尔她也觉得,幸而在这个世界里,改变一些历史不算什么,比如不让小昭去那老远的地方当圣女因为她好歹是自己妹妹,不让赵敏捱周芷若在孤岛上的暗算好歹自己来到这里的四年与她朝夕相处有那么一点感情,她不用担心改变了这些剧情自己就会消失掉,继而陷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历史才有自己还是先有自己才是这种历史的穿越怪圈里。
当然,这种圣母一样的假想,总在各种命悬一线的局面中被涤荡得很淡很淡。江湖,所谓江湖,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地方,作为一只求生不易的小虾米,她表示压力很大。
6
二人再次从天光行至暮色四合之际,山路泥泞,杨逸与阿诺又都带伤,到后来不过是各自静默。雨已停住,红霞尚存一线,天际却有弯月,山中不断有猿啼鸟鸣,幽幽然四处回荡。
忽听近处丛林一片窸窸窣窣,杨逸拦在阿诺身前,扬手截住一枚利箭。便听一个孩童声音又急又喜道,“阿爹,右边右边!别叫它跑了!”他话音刚落,已奋力一跃窜出稠密的草叶,猛瞧见杨逸阿诺二人,不由得一惊,退后两步正撞在一个汉子身上。他回头望了那汉子一眼,“阿爹,有人!”
那汉子点了点头,见杨逸手中有箭,忙道,“我父子俩正在打猎,可曾误伤你们?”杨逸掉转箭头将其原物奉还,笑道,“不曾。”那汉子很是爽朗地笑了,拱手道,“就此别过。”
阿诺见这对父子要走,忙喊道,“借问先生,附近可有休憩之处?”她见那汉子回头,略有戒备之色,忙灿然一笑道,“外子有伤,还请好心相告。”
杨逸一愣,已被阿诺拉着衣袖俯身听她耳语,“你我扮成夫妻,你就说我怀有身孕,此刻再难行路。”杨逸不由得低呼,“你小小年纪……”阿诺瞪他一眼,杨逸只好拱手向那打猎的汉子如是转述。那汉子一听已生同情,再看阿诺羸弱苍白,杨逸也颇为狼狈,于是笑道,“不嫌弃的话,请到我家里来喝一碗热汤。”
杨逸喜道,“多谢!不知怎样称呼?”那汉子道,“我名乔山,我儿乔朗。如今是雨季时节,很难见着翻山过路的人是徒步而行的,看你们身上有伤,是遇见野兽了?”杨逸点头,“乔大哥说得是,我与内子遇见一只猛虎,侥幸逃生。我倒无妨,只担心内子身体。”阿诺低头忍住笑意,心道杨逸撒起谎来倒也入情入境。
四人又同行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拐弯处远远跑来一只小狗,乔朗欢呼一声上前抱住,而后大笑着跑起来。剩余三人相视而笑,杨逸与阿诺跟随乔山一个拐弯,眼见得一处高地上建有三间屋子,屋棚上零星开着红花白花,屋前一株银杏两株桃花左右而立,中间一条碎石铺成的小道直通家门,一个妇人正拧了布巾为乔朗擦脸,她素衣素袄,穿一袭湖绿长裙,竟是极为出众的容貌。见有来人,她向杨逸与阿诺点头一笑,便去看乔山。
乔山道,“我与儿子打猎时遇见杨兄弟与弟妹。”只这一句,妇人便已接过话来,“弟妹,山雨寒凉,我领你换一身衣服。”说着便扶住阿诺向屋内走。杨逸忙拱手道,“多谢嫂子,打扰了。”妇人回头笑道,“不必拘束。”乔山道,“安顿好弟妹,拿一套我的衣衫出来给杨兄弟换上。”妇人答道,“哪还需要你讲?你先陪杨兄弟坐会儿罢。”
杨逸是极容易感动的性子,此刻叹道,“没想到今日有这般缘分。乔大哥,你一家安居山中,真是极为圆满。”乔山笑而不答,却问杨逸如何遇到猛虎,如何虎口逃生。杨逸将别的隐去不说,只说因在山神庙避雨,遇见一只浑身金打银铸的老虎。乔山疑惑,“怎的这许多好汉甘愿听一孩童差遣?这孩童年岁尚幼,听你描述却极为凶横残忍,难道是魔教中人?”杨逸摇头,“他们说的好似蒙语。”乔山点一点头,“原来如此。”
说到此处,乔夫人已拿了干净衣衫来给杨逸,“弟妹在西边那屋子歇着。”杨逸谢过乔夫人,捧着干净衣衫去寻阿诺,一进门便道,“你我能遇见乔大哥一家真是极其幸运。我方才见你一瘸一拐,可是伤到了腿?”
阿诺正坐在床沿,托腮向窗外望,“乔夫人我大约是认识的。”杨逸奇了一声,阿诺回头道,“你猜我今年多少年龄,曾经去过多少地方,曾经见过多少人?”她的眼神有些空远,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窗棂的阴影正映射在她脸上,“我已活了四十个年头,我去过的地方里,寻常人一生也不可能去到一次,我见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大部分人我都来不及再见一面。”
杨逸笑了,上前胡乱揉了揉阿诺的头发,“你今年不过十四岁,是明教中一个小丫鬟,大约是去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人,但又如何像你说的那样多了?”
阿诺推开杨逸,“不信算了,不需要有人相信。”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继续向窗外望——此地蒙人不少,这一家能有如此宁静安稳的生活,又岂是无端得来的?看来汝阳王毕竟口硬心软,当年将其胞妹固春郡主逐出家门,却还是派了人手护其一家周全,就像后来对着离弃家人与张无忌私奔的赵敏,他也一样是下不去手,只有放他们远走高飞。汝阳王曾提及赵敏长得极像固春郡主,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若非年龄有别,赵敏当真与这乔夫人有八九分像。但话说回来,这家人难道有女子私奔的传统不成?想到这里,她自己不由得轻轻笑了出来。却听杨逸道,“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又笑了。哎,我换衣服啊,你不要回头。”
阿诺道,“我这明教的小丫鬟,向来做的不就是替人梳头洗面换衣穿鞋的事情,你换就换吧,扭捏什么,好似我没有见过一样。”其实张无忌又哪里需要她做这些了?何况她与小昭对换也不过两天,与张无忌独处亦只一个黄昏。但她向来喜欢真真假假的说话,骗人三分还是七分,自己与自己叫着劲儿去拿捏火候。
杨逸这回却没相信,只说,“你言谈举止,哪里像个服侍人的小丫鬟了?我瞧你是被人服侍的还差不多。想来明教如此规模,丫鬟也分一些等级吧?初识那会儿你还装一装柔弱,骗得我怜你助你,此刻哪还行得通?我知你胆子又大心眼又多……”
“那你还理我作什么?”阿诺豁地站起来,唬得杨逸一把拢紧了外衫,“还没换完,你坐回去坐回去……”阿诺“哼”一声又坐回床沿,听见杨逸悉悉索索一边跟衣服奋斗一边喃喃道,“这衣服又是布又是兽皮的,我找不到系带在哪里……我哪能不理你?是你说的会骗我但不会害我,我还能到哪里找一个这样诚实的骗子?”
阿诺微微一笑,然而想起诸般事宜,笑容又褪了下去。当初金花婆婆送她去汝阳王府,原是因为波斯明教百年前曾有一件圣物被铁木真大军于战乱中夺走,后一直藏于皇室辗转为汝阳王所得,她若能设法得回圣物,或小昭若能得到《乾坤大挪移》心法,金花婆婆便能以此功劳来抵消当初作为波斯明教圣女却嫁人生子的重罪,从此不再担心为教众追杀。而自己在王府中四年,好不容易得到那所谓圣物打算离开,又被赵敏派遣去明教,以作里应外合之用。不知小昭此刻如何了?想起当日明教众人与蒙古铁骑混战,小昭见到自己又惊又喜的神色,阿诺不由得心中不忍。
屋中一时无言,却听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乔夫人在门外道,“杨兄弟,弟妹,我准备了一些饭菜。”杨逸与阿诺对视一眼,相携出门。席间谈笑,杨逸将自己早几年在江湖上所经历的事情择几件趣事道来,引得饭桌上极为热闹。乔朗只得八岁,眉眼长得像母亲,将他的小狗抱在怀中,自己吃一口,再喂狗儿吃一口,听杨逸讲到惊险处,饭菜在嘴里也忘记了嚼,讲到有趣处,往往拍着小手大笑,又有不甚明白的时候,就皱起眉头看向父母亲,听了解释再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乔山饮酒如水,至酣处竟敲着碗儿唱起山歌来,一首唱完众人叫好,杨逸哈哈大笑,一口饮尽了面前酒道,“今日这样投缘,我不会唱歌,但去舞一回剑来助兴!”言毕提起酒坛,到院中桃树上折了一枝,便在当空处舞起来。
其时正是六月,山中湿冷,桃花已然开尽,两株桃树郁郁葱葱长了一树碧叶。杨逸将那一枚绿枝舞得碧光频现,于几招剑势尽处往往提起酒坛灌上一口,渐渐的越舞越快,剑势总在将尽未尽之时又于他处而生,因此剑气绵绵不绝,银杏树叶纷纷而下,有如落雨。
乔朗瞧得目不转睛,待杨逸停住招式提着酒坛再进屋中,便立刻扑上去道,“杨叔叔,教朗儿吧,朗儿也想如此舞剑!”乔山喝住他,“剑法岂有随便外传的?忘记阿爹与你说的么,你须得先立人后学武。”杨逸听见此话,却是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儿时在古墓,家姐也是如此教诲。他弯腰摸了摸乔朗的头,“你阿爹说得对,先立人后学武。你想学此剑法,我写下剑谱交给你阿爹,待他觉得你可以学了,你去向他拿来便是!”乔朗转头去看父母,见乔山点一点头,于是欢呼起来。
乔山夫妇再三道谢,倒引得杨逸羞赧,“乔大哥与嫂子收留我们是善缘,我将剑谱留与乔朗也是善缘,萍水相逢却能结下情谊,又何须再多说什么呢?”
一席饭吃得人人欢喜,乔山与杨逸都有些醉意。这一夜各自睡下,耳边是山林间的风声,鼻端是各种清新香气,杨逸与阿诺均觉许久未有如此好眠。至第二日乔山夫妇多番挽留,杨逸与阿诺许下了他日再见的诺言,仍是辞别上路。乔朗领着他的小狗儿送出来很远,阿诺走得老远再回头,仿佛还看见乔朗小小的身子立在林间,小手不断挥着,向他们告别。
如是在山中行了三两日,这一天山中又有雨,但雨丝飘渺,只淋得人心也随之柔软。两人走走歇歇,渴了采一些山果来吃,倒也自在。过了大半天,几乎又到了黄昏时分,眼见得两人就快出山,阿诺道,“待救出我妹妹,我再也不回去了,不回明教,不回王府,也不回灵蛇岛。天大地大,我原本可以活得纵情恣意,何必像个不断做任务的机器?”汝阳王郡主要收服明教关自己何事?波斯明教的圣物关自己何事?金花婆婆的生死命运,又关自己何事?小昭……小昭是不同的,她深陷王府是因为自己,若因此遭遇什么,岂非罪过?
杨逸不知阿诺心事,只奇道,“王府,灵蛇岛,机器?”阿诺眯起眼睛笑了,“我早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新奇事物,你偏不信么?”
杨逸没有回答,忽然一手蒙住阿诺眼睛,一手按住她肩膀。阿诺又惊又怒,“怎么回事!”紧接着她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只听见杨逸缓缓道,“我们……又碰见那些人了……”
山路就要走尽,却在山脚的大片平地上搭建着两座圆顶帐篷,男人女人有的生火有的宰杀山中野味,显见得在此扎营的人正在准备晚饭。伴随血腥味而来的,还有热辣辣的食物香味,浓得一闻就要醉倒的酒香。杨逸站在山风中闻着这些气味,心中怒火难平。此时传来两声虎啸,从一顶帐篷中走出一个小小少年,他身后跟着两只铁银加身的猛虎,都在咀嚼着口中支离破碎的肢体。
那肢体上的衣物是如此熟悉。
杨逸不知自己手劲正越来越重,直到阿诺在他怀中挣扎。他忽然大梦初醒一般放开双手,阿诺立刻回头,她的眼睛迅速升腾起热气,两行眼泪涌了出来,“是朗儿,是朗儿啊!”她拔腿就要往下冲,被杨逸一把抱住,“别去!”
阿诺大哭道,“为什么,怎会这样!”她挣脱不得,用尽全身力气用蒙语大喊:“华延!华延——如果你还记得我,如果你还记得我的声音,为我将卓铎卓拉杀了,为我杀了这两只畜牲!你说过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山脚帐篷前的小小少年猛然抬头,他向遍山苍翠之中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他甚至难得露出了一些孩童之态,因为这种寻找的热切而几乎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三五个随从迅速围着他跪下了,他将手一挥,“给我找出人来!”
7
山脚帐篷前的小小少年猛然抬头,他向遍山苍翠之中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他甚至难得露出了一些孩童之态,因为这种寻找的热切而几乎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三五个随从迅速围着他跪下了,他将手一挥,“给我找出人来!”
他身边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方才既然已经听见声响,此刻自是不会认错方位。三个随从都是瘦长身形,飞快掠了出去,只消片刻便押了两人回来。华延见阿诺流泪不止,皱眉道,“是你喊了我的名字?”阿诺呜咽着用蒙语回道,“我们一直向北走,路上会遇见黑熊、苍狼和毒蛇,只有踏着这些尸体才能回家。”这声音听来却是说不出的温柔亲切,像冬日午后洒在棉被上的一片阳光。
华延猜忌之色未曾散去,转身向身旁侍从道,“带她进来,叫人送马奶酒和羊奶来。”言毕径自回了帐篷。阿诺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此刻被一侍从扛在肩头往帐篷中送,杨逸也只能喊一声她的名字问道,“这个人你也认识么?你会没事么?”阿诺没来得及回答,已被侍从带入帐篷之内,卓铎与卓拉上前来嗅着她,卓铎亮出了牙齿。华延命人解了阿诺穴道,她顿时跌坐在地,在两双虎目之下,她感觉到自己瑟瑟发抖。
“过来,喝马奶酒。”
“我那时喝了会吐,现在却不会了。”声音有些发颤。
华延这才笑了,“是你呀,阿诺姑姑。那时你说你很会装扮成别人的样子,我还当是说来玩儿的,幸好我一直记得你的声音。”他一挥鞭子,啪一声打在地上,卓铎卓拉趴低身体不敢再动。阿诺这才勉强脱离虎口,飞快地站到了华延座位边。
华延转动着杯子,缓缓说道,“你那时骗了我,现在却还想向我讨交情么?”阿诺想到乔朗死得这样惨,忍不住怒道,“我救了你却是事实,你那时答应如果他日我有事求你,你会为我做的!”
华延将手中杯子狠狠甩出去,“自我十岁之后,没有人敢对我如此说话!”阿诺一阵后怕,心知不能硬碰硬,于是刷地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埋在地面,“我后来才知道您是七皇子,念及种种无礼之处,一直怕您会找到我责罚我。后来每回您差人来,我都求郡主娘娘想着法儿帮我避开了。”
华延“哼”一声,“绍敏郡主倒护着你!”阿诺见华延满面怒气,不由得向后缩了缩脖子,但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说,“您与那时候变了很多。”
华延道,“那你呢,你还敢叫我爱哭鬼么?你那时胆子可大。”阿诺暗暗叫苦,心道自己当初刚到汝阳王府不久,哪能料到随便捡一个孩子就可能是各种尊贵身份?两年前的爱哭小正太现在摇身一变比鬼见愁还煞气,虽然只有十二岁,凶得像吃过人肉喝过人血,自己又怎么可能预见到?《倚天》原著也没这号人物啊,半点剧情提示都没有,冤枉死了!却听华延问道,“你刚才喊的是要我杀了卓铎卓拉么?”
阿诺猛然抬头,“是!”
“你们郡主娘娘送我的,你却要我杀掉,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理由?”
阿诺想起乔朗,忍不住又有眼泪落下来,“它们吃人。”
华延撇嘴一笑,“又怎样了?”
阿诺哭道,“就算你今天不杀,总有一天王爷也会亲自杀了它们!”她泪眼模糊中见华延一怔,心中悲愤本就不假,此刻哭得更为真切,“汝阳王曾有一弟一妹你总知道,他们当年俊秀飘逸的盛名整个大都无论官宦百姓都能说上几句。人都说胞弟病逝,胞妹远嫁,王爷难过极了,人一下子老去很多……”
华延眯眼看着阿诺,显出不耐烦的神色。阿诺轻声道,“然固春郡主并未远嫁,她是跟一个汉人离开了王府,王爷没有深究,还派人暗中保护……但怎么想到,固春郡主的儿子就这样被这两只畜牲给吃了!”
华延变了神色,一步上前捏住了阿诺小臂,“你敢骗我,我让卓铎吃了你!”
阿诺道,“华延,你讲不讲理?”
这句话一出,华延顿时想起十岁那年自己在峡谷中迷路,身旁只有阿诺一人。当时自己害怕极了,哭得走不动路,阿诺又是拖又是拉,不断告诉他头顶有月亮手里有匕首,遇到黑熊就杀掉黑熊,遇到苍狼就杀掉苍狼,一直往北走总能够回去。那时自己真的只会哭啊,抱着阿诺说自己走不动了要她背,然后阿诺凶起来,两个巴掌左右开弓打在自己脸上,劈头盖脸扔下来的也是这句——华延,你讲不讲理?
想到这里,他“哼”了一声,“你哭什么,汝阳王那里我自会去交代。”说完他不再理会阿诺,只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一手托着脸皱起眉头想心事。汝阳王掌管兵权,自己途经此地,不过是为卓铎卓拉找些口粮,怎么想到竟吃了固春郡主的儿子?这件事汝阳王必定不肯善了,眼下除了面前这人再无旁人知晓此事,若将她杀了事情就不会这样复杂了吧?他看一看阿诺,后者也正看着他。
华延跳了起来,一掌掴在阿诺脸上,“不许再这样看我,我会杀了你!”他见阿诺雪白的皮肤上立时现出一个红色掌印,冷笑两声唤了两个侍从进来,“脱掉它们的盔甲,各打一百鞭子。”说着将手中长鞭递给阿诺,“给你打好不好?”
阿诺一惊,没有去接。华延出声拦住两个押着老虎就要离开的侍从,“慢着——各打两百鞭吧。”后转头问阿诺,“这样能消气么?”阿诺有些迟疑,“我不消气怎样,消气了又怎样?”华延道,“消气了,就不要去跟汝阳王讲这件事。不消气的话,你告诉我如何才能消气。”阿诺咬牙道,“我要杀了它们!”
华延眉头跳了跳,勉力忍住怒火,“好!将卓铎卓拉押回来!”他俯身从短靴上拔出一把匕首递给阿诺,“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但敢杀我的老虎,你自己掂量后果。”
阿诺接过匕首,见卓铎卓拉褪去盔甲现出一身皮毛,尽管被两名侍从分别制住,此刻双双瞪着她露出獠牙,她依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华延嗤笑一声,“你当年敢打我,今天却不敢杀掉它们么?”阿诺高喊一声,双手紧握匕首,闭着双眼就向其中一只虎刺去,只听“咔啦”一声,左右手腕立时剧痛。
匕首“当啷”一下掉落,阿诺摔倒在地。原来华延已飞快走到近旁,一下拧断了阿诺双手腕骨,他俯身捡起匕首,一步一步向两虎走去,卓铎与卓拉忽然从嗓中溢出几声微弱的呜咽,身体伏地,竟像是跪了下来。华延拍了拍它们的头,手势极快地割断它们的咽喉,两注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溅到华延金丝银线的锦袍上,然后一小股一小股地向地上流淌。
阿诺无声地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也火辣辣地疼,就像也被利刃豁然拉开了一道口子。她仰头看着浴血的华延,听见他问,“可以了么?”阿诺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然后看见华延略微翘起了嘴唇,“很好,现在我不欠你了。”
很快,阿诺被人从地上抬起来,她浑身虚软,说不出话也行动不了。她被抬出帐篷,只看见杨逸同样也被人抬着向山上走。杨逸看着浑身是血的阿诺,挣扎问道,“你伤到哪里?”阿诺轻轻摇了摇头,陷入昏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腕沉痛就似有人拿着钝物在不停歇地摩,阿诺眼皮还睁不开,但却听见水声,感到有人正在为她包扎固定手腕。一块浸满水的布料在她脸上轻轻擦着,几滴水落在她唇间,她勉力张嘴去接,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您醒了?”
睁开眼睛,她看见一张典型的蒙古少女的脸,鹅蛋脸形,眼睛略显狭长,肤质光洁,黝黑浓密的长发编起来,镶嵌了一些蓝色红色的珠玉。少女自称哈珠,说是七皇子命令她照顾阿诺。她扶阿诺坐起来喝了半碗水,不无担忧地说,“您已迷了两天两夜啦!”
阿诺眼皮子沉得很,这当儿只能低垂着眼帘气喘吁吁将四下里打量一番,这是一顶简易帐篷,估摸有三丈方圆,除了自己躺着的一床被铺,不远处的矮桌上放着几只琉璃瓶子,半盆水还丝丝儿冒着热气,浸着一块洁白的帕子,边角似有一朵小小的五瓣红花,煞是好看。
哈珠起身从盆里拧了这块帕子来替阿诺揩去额角细汗,语气很是担忧,“您太虚弱了,一直密密地出汗。趁您醒着,小人赶紧去打碗热热的羊奶来。”哈珠扶阿诺躺下,掖好被角匆匆出了帐篷。阿诺晕沉沉的,也不知哈珠去了多久,忽觉眼帘外一沉,她一睁眼,果然有人站在了床前。却是华延默不作声看着她,见她醒了便问,“我已验过你,全身上下竟瞧不出一点破绽来,阿诺姑姑的易容术当真如此了得?”
阿诺一惊,一口气不得顺畅,立时咳嗽起来。华延仍是站着,看她苦咳不止,只是问道,“这是你原本的声音吗?”见她点头,却又道,“竟不敢信姑姑了。”言毕命帐篷角落里跪着的哈珠近前来,闻到羊奶的味儿,他皱眉,“去换了,只饮清水即可。”见阿诺目光简直要随哈珠掀帘而去,华延忽然笑了,“你从前喝了还吐的,现在怎么这样贪吃的样子?倒不是别的,你断骨上抹了黑玉断续膏,不敢吃热物。”
阿诺怔怔看着华延,点了点头。
华延问道,“这次邵敏郡主打发你做什么?”阿诺想了想,答道,“郡主命我去明教教主身边,必要时作里应外合之用。”华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知张无忌在哪里,你却在哪里?这等里应外合的法子,大概是妙极了。”
阿诺心道,赵敏花了好大功夫让自己混入明教,换了小昭回去,自己一溜烟儿就脚底抹了油,眼下华延与赵敏虽说不算亲厚,但分分钟可以互通消息。华延脾气凶,却总归不大清楚自己底细,但若赵敏知道如意算盘给自己崩了,定不会饶过自己,何况小昭还在她手里。还在盘算之际,却听华延道,“姑姑还是别回答了,瞧着也是个不能信的,花花肠子太多。”阿诺一裹被子,本想当个鸵鸟埋头苦睡算了,回想起华延杀虎的样子却不禁心神一抖,忙坐了起来,“小人不敢欺瞒,实在是情势有变,待小人去郡主那里领了罪责,若还能留着小命,再来向七皇子请罪。”她毕恭毕敬说完,久久不闻华延回复,撑着所剩无几的胆子抬头一瞧,面前空空如也,却哪里还有华延的身影?
三年多以后再看这个开端,有一些曾经身在其中而不自知的问题自然得到了答案,写文为了追求“流畅”二字,即便这开端几已成文,也可弃用。
让它留在此地,提醒我那时曾走不出的困局吧。
这开头曾得到逗比长评铺的评论员濯濯的观感和指点,十分感谢,这也是不能辜负的善意。我想在今年重写此文,对好基友是个交代,对我自己来说,可以看看如今能写成怎么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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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朝往夕辞-《倚天》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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