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4》李清越

8、宫宴 六月雪。哀

　　汐沫来绮云轩已有一月之久，侍者们照顾还算周到，皇帝也经常送些各种奇珍异宝。只是可惜，传说中的夫君还是没有出现。他就像一个谜一样，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人敢去触碰这个隐匿在深处的人。对于汐沫来说，她已不是当初那个生长在汴羽宫阁里裁剪幽玲花木的无忧少女，而是云骑帝国三皇子圣灿的皇妃。

　　她虽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感到好奇，但不见也是好的，她不知道要怎么来面对他，或者说，是忘掉另一个人。

　　微言待她还是一样温和友善，但却不与她走得甚亲。应皇帝陛下的旨意，师瞳暂时调开一段时间，但向绮云轩赠派了新的侍女，那些女子皆是秀丽之容，着薄翼之衫，披彩云丝带，恭恭敬敬地垂下腰去，低眉敛目，齐声而应。汐沫第一次见这些女子时还真是吓了一跳，这阵势来得大，那些女子仿佛训练好了似的，虽活生生站在面前，但面里却是没表情的。这让汐沫不禁想起了在汴羽的生活，一样是受人伺候的，但从没这么拘谨过，汴羽等级虽严，但也是翼族和浮兽之间的事，宫廷里却是自由的。

　　侍女执事已过双十，唤为织玉，为人谨慎，待人大方有礼，微言交代过，他离开的一段时间，绮云轩大小事务皆由此人负责。还有一位侍女，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纪，身段修好，梳着时下流行的飞燕穿花髻，两颗黑眼珠亮晶晶的，仿佛有水含在里面一样，下一刻便会一出来。她的脸也是极好看的，白皙肤色，氤氲着两抹红晕，如烟如霞，娇羞有致。这两人，和那群面无表情的侍女最是不同，汐沫近来也最是亲近这两人。

　　唯一让她有点郁闷的，便是这里的廷御执事，隔三差五便会来此慰问一下，美其名曰探望新皇妃，实则是替皇后检查她随师瞳学习礼仪的情况。汐沫暗地里叫苦，口里却是不敢有丝毫抱怨，生怕自己一言不慎便会叫他揪住自己的小辫子向皇后主子报告。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倒是不知道，见还是见过的，在婚嫁那天，她披了凤冠霞帔，透过摇摇晃晃的珠帘曾向那个妇人斟过酒，印象里那人还是慈眉善目，哪知竟会是如此严苛。她是讨厌那个廷御执事，但对皇后也无甚好感。

　　云骑的六月似乎特别的热，整个天阙都像笼罩在一个蒸笼里，气温异常高，虽有风，但风的力量也不足吹散那一股火团。

　　听织玉说，云骑处在高大的龙山山系背侧，地势低平，气流不易流动，河湖又少，没有天然隔热屏障，一到夏天，自是酷暑难耐。

　　汐沫躺在碧玉床上，扒了外衫，靠着冰凉的枕头。外面大厅里细碎的人语声隔着门，隐隐约约地听不大清楚。灿烂明媚的阳光从南边的窗纸透出，映在屋内绣着飞天的屏风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薄锡。

　　汐沫发着呆。近月宫内异常清净，原来是为了纪念那个名为“冰姞”的女子。她原先只知道冰姞是一种花，未曾想过那花竟是由人所化。

　　传说千年前，汴羽与云骑本是一个国家，两个皇子辉主与宇主为了那个叫冰姞的女子争得死去活来，最后好好的一个金碧皇朝硬是生生地分裂成了两个国家，冰姞为了金壁皇朝，自刎而死。她的血液流入泥土，开出大朵大朵红色妖娆的花，遍布了整个土地。她一定是不想背上祸国殃民的罪名才如此决绝，可惜了汴羽和云骑到现在都还没统一，不仅没有统一，反而越斗越烈，只怕终有一天会反目成仇。

　　云骑的宇主自创国以来，深为冰姞的死自责，下令五月为举国哀悼月，严禁喧闹和大的烟火，是以整个皇宫都一片清冷。

　　正在思忖中，门开了，织玉走了进来。

　　床上，汐沫的衣衫褪至腰间，露出粉色里衣，一截雪色藕臂也曝在外面，偏她还浑然未知。她叹息，这皇妃年纪是太轻了，在云骑只怕没受过太大约束，如今远嫁他国，学习众多宫廷礼仪，也极为别扭。现而今夫君又是这样邪恶不堪的人，真是苦了那孩子。

　　她轻轻走了过去，帮她把衣衫理好，又柔声道：“皇妃是女儿家，这样被看到了不好。云骑可不比汴羽，不能事事由着性子来，皇妃还是仔细着，好好学习下礼仪吧，这样被崔执事知道了又是有得一顿说了。”

　　汐沫沉了沉，扣上最后一颗梅花扣，一双眸子黯了下去。 “我知道的，织玉姐姐是为我好，在这宫里就你和离儿许我胡闹些，大家都是不怎么搭理我的。你说的我都记着了。”

　　织玉叹了口气，扶她起床，在椅子上坐下，又端了一个玉瓷碗过来。“近来天热，皇妃身子轻，吃点冰镇花茶羹，可清火消暑来着。”

　　汐沫坐着，端了那玉瓷碗，拿了勺子就朝碗里舀去，忽又想起什么，放下勺子，翘起小拇指，只用食指轻拈那勺子，又朝那盈盈的花茶面吹了吹，当真是吐气如兰，这才慢条斯理地吃起花茶来。

　　织玉笑了笑，这皇妃虽是天真无知，像天边的云朵一样随性难缉。但学起来也是一板一眼，绝不含糊。师瞳教什么，她便学什么，脑筋灵活，学起来也是极快。只是这孩子对师瞳大人依赖颇深，几乎形影不离，光是师瞳离开的数日她问起他的事已不下百遍，若真到了那天，又改如何是好。

　　汐沫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侍女官，她的脸上各种情绪交合，一会喜一会忧，怔怔地出着神儿，煞是奇怪。她放下手中的勺子，理了理裙子，推开椅子站起来，看向她，“适才崔执事有什么事，不该又是传教来了吧？”

　　织玉回过神，收拾着桌上的碗勺，又道：“这次不是了。我按皇妃的吩咐，告诉他皇妃已经午睡了。执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来通知下，天阙日已过，皇后大宴宾客，定于明晚，在梨台举行晚宴，说是皇妃务必参加。”

　　………………………………………………………………………………………………..
　　是夜，月华如练，星辉灿烂。

　　梨台，一片歌舞升平。无数翠绿的火榆上挂着摇曳的灯笼，火光耀目。各色纷呈的喷泉在池子里喷起，水汽迷蒙，氤氲出彩虹般变幻的色泽。一条迂回的河流从梨台周边穿过，橘红色的花灯浮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轻轻荡漾，如开了一池圣洁的火莲。

　　繁花簇簇，幽香扑鼻。婷婷玉立的白色树木傲然挺立在月辉下，枝上硕大的花朵绽放得清丽绝妍。

　　六月雪。哀伤又淡雅的名字，如那个已逝女子高洁的灵魂。

　　而此时，花光水色中，酒香弥漫，觥筹交错。哪有半点哀伤的影子，人们早已忘了他们纪念的到底是谁了，只是一心赴在这场盛大的晚宴上。

　　梨台正对面，一座高耸的光舞台笼罩在一片灯火通明中。皇帝居正中，皇后与另一位妃子分居两侧，其他的王侯贵族沿着一张摆满佳肴瓜果的桌子长长地排列居住。

　　梨台上袅袅升起的烟雾中，几个身着艳美红衣的妖娆女子围绕着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翩翩起舞。水红色的长袖伴着乐师的琴声盈盈舞动，白衣女子跟着那婉转多变的旋律如烟火一样被抛弃，在空中翻出几个高难度的动作，足尖一旋，又如蝶一样轻轻落下……

　　“好，好……”观舞台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连那个身着龙袍的男子也赞许地微笑起来。

　　皇后身边坐着一个少女，白皙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些许羞涩，浓黑的睫毛在似真似幻的火光下扑闪扑闪地颤动。

　　“汐沫，灿儿他还未曾出来吧。你得多体谅体谅他。”皇后已是中年女子，但脸上却无一丝皱纹，身上也散发着华丽的气息。“按理说，如果皇儿他真不能出来，对你是不公平的，哪一个女子能忍受成亲一个月还不曾与夫君见面呢？可灿儿他从小身体弱，几乎不能见外人，否则就会抱恙。所以我和圣上才……”皇后眼里泪光闪动，说道后来更是话不成声。

　　汐沫也不知道心内是什么感觉，她是该恨他的。若不是他，她和西凉就不会分开；若不是他，她就不用远离汴羽，千里跋涉来另一个国度；若不是他，她就不用整天学习那些繁文缛节，整天担心旁人笑话。但她又恨不起来，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从侍女口中得知，他是一个异常邪恶之人，杀人不眨眼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坏，而在皇后口中，他只是一个病弱的普通皇子。

　　皇后问话，她是不得不答的。“灿皇子定会好起来的。”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皇后，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愿如此……”皇后低沉地叹息一声，又道，“灿儿他平时很少露面，突然说要娶你，我们也是很惊讶，像他那样的情况我们也是考虑到了的，有谁愿意嫁给他呢？不过灿儿难得有一次请求，在我们再三考虑下，终于还是答允了。我想，或许可以冲冲喜，灿儿的病好了也不一定。”

　　汐沫听是这样听，脑子却转了开去，自己就是这样被他选中了吗？为什么那个人单单选了她，指定她？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或者，这些都是借口。汴羽近年由于绞杀浮兽花了大量兵力，国势已大不如前，云骑在此时提出联姻要求，父皇是不敢不从的，内乱已经够他烦了，何况云骑虎视眈眈，若她不嫁，云骑可能以此出兵，那时又将是一场恶战。她知道出嫁的消息时也哭了好久，姐姐将这个道理说与她听，她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嫁过来的时候很乖，不哭不闹，像极了出嫁的皇妃。只是她真的无法明白，他为什么只选了自己，而不是比自己优秀百倍的姐姐。

　　“汐沫，待会儿放完烟火，就该进行联舞了。眼下大皇子不在，揽月没有出现，四皇子和其他皇子公主年纪尚小，就只有灿儿成婚了，但眼下，灿儿是来不了了。”

　　联舞，云骑的一种仪式。皇子或公主成婚，需由夫妇双方在舞池中共舞一曲，接受大家的祝福，意味百年好合。

　　汐沫也觉得奇怪，这宫里的皇子公主她是一个也没见着，特别是那个大皇子，身为储君，竟为一点消息是关于他的。她不禁脱口道：“大皇子去哪了？”

　　皇后骤然变了脸色，仿佛触碰到一个可怕的疤，浑身颤抖着，面色如纸。

　　汐沫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时噤若寒蝉。身后一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她回头，织玉站在她身后，摇了摇头。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夜风拂在六月雪树上，带动团团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