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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身为一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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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如何?”素来安静的宫房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分明带着怒气的低吼,掷地有声,在不多的几件陈设中来回激荡起嗡嗡的回响。
宫女早已跪了一地,胆大的几个偷偷抬起脸来瞅一眼难得见到的年轻国王。继位不久的国王百里峥嵘大步穿过这些宫女,目不斜视,仿佛这座宫殿里,除了他想要见到的人,其余人等再多也如同不存在。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一个宫女磕头不迭,“御医正在为长公主检视……”
百里峥嵘停下脚步怒视着宫女:“远安宫只有一个长公主居住,居然还能出这样的乱子,你们平时如何做事,可见一斑!”
“奴婢知罪,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长公主,求陛下开恩!”那名宫女声音颤抖着回答。
百里峥嵘不去看她,自己拨开了长公主卧室的厚重垂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两名捧着水盂等物品的宫女正要下跪,百里峥嵘摆手制止了她们,稳了稳情绪,将冷厉的目光投向几名刚刚转身下拜的御医:“情况如何?”
领头的御医沉声奏道:“陛下不必担心,长公主只是一时痰气上涌,堵住了心口,经臣等施针用药,现在已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不日即可恢复。”
百里峥嵘的目光在几名御医身上来回扫视着,思忖着御医意图不利的可能,随即打消了这种想法,开口道:“开方了么?”
“长公主只需一些滋阴补气的平安药,臣等刚拟了药方,请陛下过目。”
百里峥嵘看了一眼,递还御医:“知道了。此事非同小可,长公主玉体康健,关系到我国国祚之绵长,众卿即使辛苦劳累,也须保长公主万全!”
几名御医一起叩首道:“请陛下放心,臣等必将尽心尽力。”
百里峥嵘冷冷地看了看屋里所有人,挥手命他们全部退下。帘外顿时一片衣履窸窣之声,宫里又一次静了下来。百里峥嵘靠近长公主坐下,看着长公主苍白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蔚卿。”
长公主微微睁开了眼睛:“陛下……”
百里峥嵘轻轻地按住了想要起身的长公主:“你刚回转精神,需要静心休养,礼数尽可不究。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你有什么想说的,这里没有外人,尽管说出来。”
长公主虚弱地笑了笑:“我还没有向陛下谢恩……陛下赐婚,本是极隆重的好事,我却闹出如此的乱子来,让你费心了……”
百里峥嵘神色黯然:“蔚卿,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是体贴我继位不久,王权不稳,西方宣国、北方息国等大小国家,趁此机会对我桓国虎视眈眈,硬是让我发了这道婚旨。其实在朝堂上公布的时候,我也于心不忍。白允臻这样的前朝老臣,功勋卓著,人脉广布,权倾朝野,我百里氏想要稳固江山,不得不倚重白家。可是我也知道白允臻之子不过是个平常的公子,虽然早已擢升他为安平君,终究太委屈了你。蔚卿,当初能在乱局中夺取王位,我已仰赖你颇多,如今为了稳固这个位子,还不得不把你送到这样的人家去,我一想到,也是心如刀绞啊……”
他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我身为一国之君,也不过如此……”
长公主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了百里峥嵘的手:“你是一国之君,切莫如此多愁善感。”
百里峥嵘正了正神色:“我知道,现在不是这样做小儿女之态的时候。我今天来,一方面是得到消息说你突犯晕厥,另一方面也是想就婚期问问你的意见。按照司礼官所奏,筹备婚礼需要三个月时间,如今你身体虚弱,我在想,是不是延长一些,让你养好身体,同时也可以让婚礼筹备得更完满一些。”
长公主一直平静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决绝的神色:“不用延长,倒是越快越好!我真希望一个月后就把这件事办了,一了百了……”
“蔚卿,你莫不是在说笑?”百里峥嵘有些疑惑,“三个月已经相当仓促了,如果你要一个月办成,对你来说也太过委屈了一些。”
“说不上什么委屈。如今国内形势初定,国库空虚,需要恢复的,何止我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陛下前些日子刚颁布了法令,宫中用度皆须俭省,何必现在为一桩婚事而坏了规矩,浪费物资?”长公主声音虚弱,语气却还是和平日里百里峥嵘所熟悉的一样刚强,“我不过是一时违和,不出几日即可康复,御医刚才已有论断,陛下不用担心。我虽然长居远安宫,朝内的事知道得不多,可是有些臣属的狼子野心居然令我这个如此清静的人都不得不有所耳闻,这些事远比一场婚事来得要紧。”她忽然用力提高了声音:“传我的话下去,联姻之事,一切从简!如有奢华糜费,事后从重论处!”
“是!”宫女的应答声远远地传过来。
百里峥嵘不觉握紧了长公主的手:“蔚卿,我又欠下你许多……”
长公主微微喘了两声,笑了笑说:“又说这样的话……”
百里峥嵘将长公主的手放回锦被里,掖好了被子,站起身说:“你好生静养着,我晚上再派人过来看你。”
长公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百里峥嵘的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严厉,从宫门口遥遥传来:“好生侍奉!若再有变故,你们远安宫上下诸人,一概重罚!”众宫人又是一片磕头谢罪不绝,待百里峥嵘远去,才各归其位。
长公主躺了一会儿,叫心腹宫女碧霄悄悄地请刚才退去的领头的御医张思翰来。不多时张思翰一个人跟着碧霄来了,仔细诊了一回。长公主见他神色凝重,使眼色让碧霄遣散外面诸人。张思翰见左右只有长公主和碧霄在场,才低声说:“恭喜长公主。”
长公主的眉头皱紧了些:“其他人知道吗?”
张思翰回道:“刚才近身检视者只有微臣一人,其他人不知。”
长公主微微点头:“如今朝野动荡,人人自危,我特意烦请张大人你再度进宫,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还请长公主明示。”
“国王陛下今天早上刚下过婚旨,司礼官已经着手准备婚事,现在是非常时期,此胎的来历绝不可外传。我很清楚张大人的为人。”长公主呷了一口蜜枣雪耳茶,凝视着俯首低眉的张思翰说,“而我需要张大人帮忙的,并非你所猜测的剪草除根。”
张思翰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缓缓地说:“长公主是要留住此胎?”
“不错。对我而言,此胎意义非常,而婚事关系到我桓国朝野的平安,事关重大,一步也不可出错。”长公主凝视张思翰的目光中渐渐透出些冷意,“我深知张大人你医术高明,襟怀坦荡,若此事让你为难,你现在便可以说不。若你现在犹豫,我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你考虑,你直接表态即可。”
“长公主玉体安康乃是微臣毕生所求,为长公主效犬马之劳,微臣万死不辞。”张思翰跪拜下去,声音坚定。
长公主淡淡地笑了笑:“我是真心拿张大人当自己人,张大人也不必如此客套。”她使了个眼色,碧霄立刻将一封银两递至张思翰面前。“此事既然需要行动缜密,张大人周折之处必然不少,这些银两就作为你准备打点之用,我这一身两命,便交给你了。”长公主说到这里,眼里忽然浮起了温暖的神色,仿佛春风在不经意间吹过,洇开了眼角眉梢的娇艳。而张思翰只是低头接了银两,揣在怀里,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微臣明白,请长公主放心。”他站起身说,“长公主今日颇多劳累,还请静心休养。微臣告退。”
长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碧霄送出宫门。她斜靠在帘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看起来还相当平坦的腹部,望着窗外树枝的剪影,慢慢地带了笑容。
“你说什么?”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百里峥嵘惊诧地看着平静如水的张思翰,“长公主已有一个月身孕?”
“微臣已经答应长公主为之保守秘密。恕臣直言,若非臣深知长公主对国王陛下的一片忠心,而陛下也对长公主万般敬爱,臣绝不会向陛下道出这个秘密。微臣求见,仅仅是为保长公主玉体万全。” 即使左右无人,张思翰也把声音压得极低,百里峥嵘盯着他,只觉得浑身一凛。
“讲!只要我能办到,就决不辜负长公主所望。”百里峥嵘说。
“微臣请求陛下尽量缩短婚礼筹备的时间,最多不能超过两个月。长公主今日晕厥,表面上是痰气攻心,真正的原因是有孕在身,血气不足,才会突然发作。长公主已明示微臣,既要婚事无碍,又须母子平安。微臣愚见,唯有尽快完婚,才可保一切顺利。”张思翰道。
百里峥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今后就专事长公主起居安康,务必小心。婚期我自会与司礼官再行商议。……不过,长公主可曾透露此胎的来历?”
“微臣不知,长公主也没有透露,但依微臣所见,长公主对此胎极为珍重。”
“好吧,”百里峥嵘叹了口气,“你先去准备长公主的药方,药必须由你亲自制成,亲自送至远安宫。”
“请陛下放心,微臣自有分寸。”张思翰说着退了出去。
百里峥嵘跌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默默地自问:“一个月前——各国来使朝贺的时候么?”
在这块大陆上,桓国国土最广,国力也相当强盛,尽管在军事上与北方的息国相比略显羸弱,经济文化无不是最为繁荣昌盛者,新任国王继位,其他国家少不得派使者入朝祝贺。百里峥嵘毕竟年轻,并非外交高手,面对突然热闹起来的宫廷,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最初几天的新鲜劲过后,便只在最为正式的仪式上才出现,而那些平常诸事,便打发给长公主款待周旋。他思忖着那段时间与长公主来往密切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些使节。
“只能如此了!”百里峥嵘一拳砸在书案上,打起精神高声向殿外传令,“召司礼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