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未若妖之华》花冢夜

7、晴仙

　　绿色的阳光倾泻而下，冒着新芽的草地，静待开放的花苞，活泼的彩蝶竞相嬉戏。
　　洁白圣洁的星仪宫，斑驳的光晕投射地面，拢长的纱帘随风轻轻舞动。

　　一双白皙温润的玉足自帷帐后走出，随着步伐摇曳轻飘的衣幔裙摆下，纤细的脚踝处，繁琐符文的多层银环，随着步履上下翩飞。银环边缘镶嵌五彩铃扣，悦耳的铃声谱写着雅致的乐章。

　　“晴仙大人，您起身了……”殿外的侍人闻音而进，恭敬匍匐，依依行礼。

　　没有理会侍人的问安，步伐仍在继续，动听的铃声行至宫殿外门，声歇。

　　阳光的笼罩中，修长玲珑的身躯缓缓侧身——一袭米白长裙斜肩剪裁，顺滑细腻的雪纺绸缎，质地柔软，垂直到地。简洁不失优雅，随意不失精致，不仅不见单调。相反的，更衬出修长高挑的身型，摇曳生姿，亭亭玉立。
　　温婉清丽的面容沐浴着圣洁的辉光，扇形羽睫盈盈而立；右眉心的眉头下方，一颗销魂蚀骨的美人痣，静静绽放；樱唇轻抿的恍惚间，深深的酒窝若隐若现，凭添了一份俏皮悠然。
　　树枝型金丝耳环，别在圆润的耳垂，轻轻晃动；额上水晶头饰，为白皙的肌肤增了一抹神秘梦幻；及至腿膝的长发，蓬松自然，随意束起，放在一侧。

　　望着远处华美奢华的玄金宫殿，来棲秋晴玖低声询问，“城主昨夜可有回来？”侍人谦恭回话，“回晴仙大人，城主昨夜很晚才归，嘱咐我们勿须惊动您。”
　　“嗯……”来棲秋不再问下去，她思索片刻，便向那宫殿走去。

　　墙面和屋顶均是玄金交错，墨黑与金黄，强烈的视觉震撼，使人不禁心生臣服——赤红色立柱屹立四围，白玉巨龙盘旋而上，意欲呼啸九天，观者无不心生畏惧。这座精美绝伦，气势磅礴的宫殿，便是东区最有名的无双殿。只因里面住着的，便是震慑妖界，收复东区的王者——天阙城主夜尽欢。

　　来棲秋闲步走在漫长的走廊，四处张望，思绪万千。与自己的星仪宫不同的是，无双殿的布局与装饰，像极了它主人的风格——精致，华美，带着自由的信仰，潇洒肆意，随性不羁。

　　强烈的视觉冲击，只一眼，便足以冲击灵魂，附髓刻骨。
　　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率真烂漫的孩子，变成了向风一样的捉摸不定？

　　静谧的宫殿，因着主人的休眠，连带那巨龙盘旋的红柱，也淡了几分瑰丽，只余静谧安然。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扇，与外面的华美风格迥异的是，宽敞的卧室出乎意料的简洁明了。没有任何装饰，只一张大得惊人的床榻，围着帷帐，孤零零的摆放其中——谁能想到，最华美精致的无双殿卧房，竟是这样的简单朴素。

　　来棲秋晴玖无声的走进，却见一幕惊心动魄的美轮美奂。

　　黑如暗夜的毛毯上，柔软轻盈的絮被，似鹅绒翩飞，宽大垂地。剔透胜雪的双脚，伸出絮被，脚踝处光洁干净，没有任何饰物。如墨长发，肆意铺陈，带着极致的随性，垂落在纯白的絮被——极致的白，极致的黑，盘旋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激荡着剧烈跳动的心房。

　　来棲秋晴玖款款而行，衣幔裙摆，摇曳轻飘，与床榻处停歇。她伸出玉葱般纤纤玉手，温柔地拨开床榻之人略微凌乱的额发，雕塑般无瑕疵的五官，剔透晶莹的肌肤，流畅华美的线条——沉睡着的面容不复清醒时的桀骜不驯、神秘莫测，反而多了分孩童的稚嫩与纯真。

　　来棲秋晴玖心中一动，猛然生出恍若隔世的悲凉——现在睡着的，原本就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啊。是什么，让这样一块原本无瑕的璞玉，如此难以遏制的支离破碎？

　　“我倒是不知道，晴仙大人也有窥人睡颜的癖好，怎么回来了，嫌碧落塔冷清？”透着浓浓的尚未睡醒的鼻音，清透的声音带着戏谑，闷闷响起。

　　东区毕良河源头靠近黄泉比良坂，阴森寒气过重，使得整个东区笼罩在惨淡的瘴气之中，天阙城主为收复东区，以一座穿透云霄的碧落塔，镇压自黄泉之水洗涤的死气，而碧落塔的现任主人，乃传说中妖界唯一的占星师——来棲秋晴玖。

　　“回来一天一夜了……”来棲秋晴玖一如既往的冷然，“正巧，我倒是知道，东区夜妖有睡懒觉外加蹬被子的坏毛病。”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今儿个睡姿倒听话不少。”

　　夜尽欢掀开絮被，懒洋洋地仰面朝天，“那是因为本城主还没怎么睡得着。”

　　“没睡着？”来棲秋坐于床沿，那姿态说不出的高贵适意，带着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强势且冷淡，她下巴微扬，眼中凛然之色一闪而过，“昨夜又晚归了？又跑哪玩儿去了？谁不知道天阙城主不仅姿容乃妖界之冠，就连好色嗜酒耍无赖，也是一等一的有名。”

　　年轻的城主沉默着起身，披上衣袍，随意地束起腰带。一袭深紫绰约而立，却罕见地没有反驳，安静乖巧。

　　来棲秋见状，眉心皱起， “小夜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男女不忌，声色犬马？这些骗骗别人还可以，难道我还不清楚？连性别都不确定的你，如何鬼混？再说了，距离成年之期的月圆夜，剩不到几年了，你可有把握顺利挨过？”

　　闻得此言，湛蓝的瞳孔猛地收缩，低垂的眼帘下，幽深冷光阴晦不明，只一眨眼，翻起的云涌便悄然平息，似从来就是风平浪静般——夜尽欢闲云踏步，走向落地窗，唇角轻勾，语气调侃，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对于半妖来说，性别什么的，有什么要紧？没有什么，比活着更为重要。”

　　天地间有五种生物，人妖神魔鬼，分别生存在人界、妖界、天界、魔界、地府冥界。然而，自神话时代起，就有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异类。

　　《上古天地书》记载：背负沉重的诅咒与宿命的枷锁诞生，带着不详与罪孽而来，全身浸染鲜血与黑暗，存在之目的，只为最大限度悲惨的消亡，游离于五界边缘的禁忌存在，是为——半妖。

　　种族的不同，力量的悬殊，注定了无论是各界还是各族，只能平行，不能交集，否则会因平衡产生异变而天地混乱，后果不堪设想——不同的族群，因为身体的构造，血统的悬殊，力量的差异，无法成功孕育出生命。就算勉强出生，不仅母体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而且胎儿本身也会发生奇异的突变，半妖之体，祸福不明，是为异类。

　　亘古以来，各界对于半妖的了解，主要源自于古书上的只言片语，而古书上对于半妖的记载，也是含糊不清，近乎空白，再加上千万年的辗转流传、添蛇画足，苍老的历史早已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久而久之，对于五界而言，半妖成了只存在于神话时代的虚幻符号，不详的象征，谁也没想过它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没有谁比天阙城主更清楚，所谓不详的禁忌存在，究竟有着怎样的真实——半妖天生异瞳，幼年无性别，体内隐藏的不稳定突变却会在月圆之日觉醒，年复一年，待到某一个临界点，便会彻底觉醒，催生出两种性别，也就是说，同时一个身体拥有着两种性别，且可在男女间自动转换。
　　之后的每一个月圆之夜，本体都会经历一场凤凰涅磐般的蜕壳，忍受其中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生不如死，；若侥幸活下来，力量便会更进一层，同样劫难也会随之增强——直到成年期的第一个月圆，劫难会强至最大化，若不能活下来，则魂飞魄散，永逝天地；若能坚持到黎明那一刻，身体会自动择优选取力量较强的那个性别，合二为一，确定最终雌雄之体。

　　“小夜子……”来棲秋面无表情，声线渐沉，美丽的瞳眸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然。

　　“别生气啊，晴仙大人……”夜尽欢倚靠墙壁，百无聊赖的扯着嘴角，露出痞痞的坏笑，“好歹我现在还是活的，是男是女，有什么重要的。”

　　来棲秋若有所思，夜尽欢傲骨天生，越是严重的情况，越习惯用无所谓的态度打发，不知情的人怕是会被这样的漫不经心给糊弄过去—— “不要忘了，半妖是被诅咒被灭绝的存在。依照以前月圆之夜生不如死的惨况，你以为你能顺利活到成年？”

　　“我知道啊，不正在拼命修炼嘛。”夜尽欢看向对面高挑绰约的女人，漫不经心，无畏浅笑。

　　“是吗？修炼到了烟花之地？修炼到美人床上去了？”

　　夜尽欢没有说话，轻声笑着，往门外走去。待行至转角处，微微侧头，面容略显苍白，一丝苦笑噙于唇角，带着委屈的轻声细语，随风而至。还未到跟前，便已消失，只隐约可闻——“那是因为，太冷了啊。”

　　来棲秋一愣，从未见过夜尽欢那样疲倦的神色，沉默中，束于一侧的长发，缓缓散落至身后。她鼻头一阵发酸，眼眶似乎有水迹漫延。伸出手来，轻触眼睫，却是干燥清爽，无半点泪痕。

　　什么时候……
　　连哭泣……
　　都成了奢侈……

　　明知是被赋予灭亡的命运。
　　为何一开始。
　　还要给予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