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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武陵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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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的竹楼四围环水,以竹为架,以绸为幕。
端的是说不出的简约雅致。
一边,骨节分明的手有节奏的敲击桌面。
另一边,玉瓷般剔透的指节沿着杯盏缓缓摩挲。
茶色的瞳孔琉璃熠熠,带着高贵成熟的气息,缓缓移向右侧。
湛蓝的瞳孔眼波流转,带着与生俱来的鬼魅,缓缓移向左侧。
当视线相交的一瞬,又旁若无人般,双双撇开,看向别处。
空气呈现出诡异的窒息。
窒息的源头,来自于窗前的帷幕下。
一方躺椅静静的接受着暖风的轻抚,吹动浅蓝衣摆袂袂翩飞。
伴随着浅浅的冷哼,一张冷艳绝美的面容耀于眼前——
眉间风情万动,又似有忧郁,当真美绝、冷绝、艳绝。
“华月,你居然看见我吐了?”少季椿百无聊赖的发着牢骚。
想来自己要相貌有相貌,要气质有气质。
虽然那日打扮出奇,尊荣略略不雅,可那也是遵城主之命。
华月那厮见到城主没反应,见到自己居然吐得翻江倒海。
冷艳绝美的男子,正是与西区毒手颭巫,并称妖界医毒双雄,天阙城最富盛名的医师。
——武陵华月。
华月冷冷的看了少季椿一眼,随后不屑的撇嘴。、
“城主与我有契,自能感知城主的存在,即使相貌改变,在我看来还是城主。”
“至于你,我与你心无灵犀,眼前看到自是一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大麻子。”
“难道我扮相丑的能让一个大男人吐出来?你这个洁癖成瘾的医痴。”少季椿恨得牙痒。
丰神俊朗的自己,生平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怎能不挫败郁闷。
“不洁者,禁语。”华月轻描淡写。
“你说我不洁?”少季椿竖耳。
“丑陋者,禁语。”华月漫不经心。
“你说我丑陋?”少季椿挑眉。
“啰嗦者,禁语。”华月恍若无人
“你说我啰嗦?”少季椿瞪眼。
“你似乎很不满。”华月面露疑惑。
“那是当然了。”少季椿反驳。
“你真是难相处。”华月总结陈词。
“……”阿椿无言以对。
“……”华月以对无言。
呵呵,夜尽欢低笑,渐渐地,笑声越来越无忌,最后笑趴在了桌面。
华月看着乐不可支的夜尽欢。
移步上前,伸手探臂,蹙眉。
“怎么?”论敏锐的神经,非情报集成者少季椿不可。
“以城主的力量,能受伤的几率微乎其微,唯一的解释,便是城主自己自虐自残。”
华月脸色顿时冰冷,自己的城主不爱惜身体又不是第一次。
这次居然把自己弄伤,实在可气可恨。
“ 受伤?”少季椿肃穆,“什么受伤?”
“阿月的医术越发精湛了,只是皮外伤,不打紧,不打紧。”
夜尽欢没料到华月只是测脉,便能察觉自己的旧伤,立即本能的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皮外伤?”华月神情自是一贯的高傲孤绝,可是此时的脸色,竟可以明显感受到怒意,“城主大人好坚韧的意志,脉搏测内,华月医术暂时还未精湛到从脉搏便可探测外伤。”
夜尽欢哑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阿椿先出去,我要做事了。”华月头也不回,淡淡开口。
少季椿了然,看了一眼眼神闪躲的夜尽欢,恨恨的离开竹楼。
因为心情不痛快,顺带溅起数丈高的水龙。
“脱衣服……”华月站在夜尽欢身前,冷冷的开口。
“啊?”夜尽欢左顾右盼,生气起来的冰美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见夜尽欢无动于衷,华月伸手便扯着夜尽欢的外衣。
“喂喂喂,阿月你也太热情了。”夜尽欢苦笑,华月这种强烈的自我中心性情,还是老样子啊。
“你不脱,我脱。”言简意赅,随性至极。
“我脱!”夜尽欢无奈,论自由率性,这位大医师绝对在自己之上。最起码自己是怜香惜玉的。动不动就拉扯病患衣服,这可不是一般医者能做的出来的。
指尖一提,刚要解开衣衫,却见华月一个摇头,“等等,先别脱,到一楼来。”
说完,当先一步,走出房间,随后吧嗒吧嗒的下楼声,有节奏的响起。
竹楼层数有三,上居室、中书房、下浴池。
说是浴池……
其实就是一处天然的温泉。
夜尽欢挑眉,在温泉上盖房子?
如此省事的创意,只有这个怕麻烦、有洁癖的月神医才想得出来。
“你怕冷,温泉暖和。”华月看着立于身后,别扭的解释。
“噢?”夜尽欢微顿,转身,眉间流露出一丝诧异。
这位做事向来自我的属下,今日竟破天荒的解释。
奇怪啊奇怪。
“盯着我做什么?”华月闪避着夜尽欢探询的目光,不自在的开口。
“没什么,好久没见着阿月了,自然得好好看看。”语毕,不再多言,直接下了温泉。
温暖的水流缱绻环绕,包裹着常年冰冷的身体。
柔和的轻抚,朦胧的水汽飘散在半空。
似乎连冰封的心脏,也有了些许暖意。
“好舒服……”夜尽欢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样暖和,就是死在这里,也甘愿啊。”
啪的一声木盒的轻响。
华月快步走到池边,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咬牙切齿,“你再敢说那个字,我……”
“……”夜尽欢闻言没了声响。
良久,转身,轻笑。
“你调开阿椿,想必是有话对我说。”
笑容飘渺而虚幻,自傲如风,瞳眸深处一片静然,无波无痕。
“你……”看见这样的夜尽欢,华月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说说,我们月神医都看出了些什么?”夜尽欢寻着一处假山,半靠着斜立。
“我知道,城主赤手空拳与木香等对上,不是心血来潮,”
“以那样的打扮出现,也绝不是一时兴起。”
“妖界皆知天阙城主,潇洒随性,就连一向火眼的阿椿也没看出破绽,因为没有任何异常。”
“那月如何看出破绽?”夜尽欢也不反驳,好奇的询问。
“没有异常这件事,就是最大的异常,天阙城主身上,无常理二字。”华月斩钉截铁。
虽然他不知道眼前的之人为何如此,但他就是知道,一定有缘由。
“漂亮!”夜尽欢击掌,赞叹不已,“阿椿之所以没看出,是因为他太聪明,反而看不到最简单的东西,而你……”
“城主是说月不够聪明?”华月黑脸。这是不是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有没有,本城主哪敢惹了月神医?”夜尽欢乐不可支,自己居然得了这么可爱单纯的属下,怎能不为生平趣事?
华月沉默,城主爱戏弄人的怪癖还是一如既往,还是少言为妙。
“我的力量,不能用。”说到正题,夜尽欢一改往日的调笑,“但是,不用,不行!”
“什么意思?”华月愣住,到底是能用,还是不能用?
“我之所以出城修炼,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夜尽欢张开双手,沉思。
掩人耳目的乔装,是为了遮盖身上渐渐散发的黑暗气息。
赤手空拳的打斗,是为了试探,作祟的是不是哪股力量。
一种是与生俱来,无可避免;一种是来自地狱,炼火中死而复生的屏障。
前者,本就是逆天的存在,若是用了,只会加速半妖解体。后者,要生受地府黑气的反噬,同样会自我毁灭——真是用了是死,不用也是死。
简直横竖一个早夭的命。
夜尽欢冷笑,现在看来,似乎两种力量都不是好东西。
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又要到死亡之地报到了,只是这次……
恐怕灰飞烟灭还是轻的。
华月一步上前,半蹲在池边,拉过夜尽欢的双手,细细观察。
“颜色较我上次所见,略有改观,透明度减低,这是封住半妖力量的功效?”
“再透明下去,我要变玉雕了。”夜尽欢没好气,这莫名其妙的变化真不爽。
直起身子,背对着华月,不慌不忙的解开衣衫,露出如玉般剔透的后背。
一道骇人的伤痕,触目惊心,由肩骨自后腰深深划过。
伤口早已干涸,却不见愈合,呈诡异的漆黑色。
“这……”华月肃然一惊。
没错,刚刚把脉的时候,感受到对方体内游走的,正是这股黑暗的气息。
太霸道太强太飘忽,不敢掠其锋芒,只得早早撤退。
“封住半妖力量,虽可以减缓自我毁灭,但少了保护屏障的身体,却要承受地狱力量的反噬,那可不是任何活的生物能承受的了的,我也不例外。”
夜尽欢仍是背对,语气平淡的像是说着无关痛痒的玩笑。
华月沉默,半响,他踏入温泉,缓缓上前。
伸手,还未触及,只听嗤的一声,青烟乍现。
烧焦的气味在热气中回荡,指尖竟被烧灼。
——年轻的医师皱眉,不能用法力,恐会反噬,药物也不行,完全没有效。
夜尽欢一愣,快速拢上衣衫,回头怒吼,“你干什么,居然想用手碰?”
华月呆愣,看着向来漫不经心的城主,出现这样激烈的情绪,还是第一次。
“看什么看,亏你还是名医,不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气死我了,你个呆子。”
华月闻言,眉眼间滑过一缕笑意,冷艳绝美的面容渐渐生动。
他静静的开口,“我只是,想感受一下,你有多疼。”
我只是,想感受一下,你有多疼……
感受一下,你有多疼……
有多疼……
夜尽欢默然,半响,嘴角勾出浅浅上扬。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张开小小的弧度——
“没有很疼,只是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
华月没说话,袖口下,缓慢的摩挲着被灼伤的指尖,感受着那钻心的疼痛。
半响,点头,像是相信了对方的话,“那就好!”
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呈葫芦形的小瓶,递了过去,“城主惧寒,这个可以调息体温。至于城主的身体,我已有了头绪,只消再给我些时日,便可。”
“噢?”夜尽欢抬头,眼中滑过微不可见的幽光,“我从不质疑阿月的本事,月神医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但是我还是提醒阿月,不要做让我生气的事。”
“是,我知道。”华月云淡风轻,“只是阿月尚缺几味药引,所以还须些时日。”
弱肉强食的关系,妖界高手崇尚能增强功力的丹药。
即便受了伤,为了不被消灭,也不敢轻易暴露人前。
因此,在妖界炼丹师随处可见。
医师却是少之可怜。
他踌躇片刻,终是开口,“你,就这样信任我?”
强者最大的忌讳,就是弱点暴露。
弱点,意味着死亡。
“自然。”干脆简洁,回答的毫不犹豫。
“为什么?”同样干脆的问题。
“……”瞳眸微眯,夜尽欢陷入了飘游,不言不语,似神游天外。
良久——
“因为你的气质,像极了……”闭目,入水,不再开口。
华月站立半响,离开。
刚踏出房门,忽闻背后低语。
“我夜尽欢岂会如此糊涂?”
“留下你,自然是因为,你就是你。”
冷艳绝美的面容松动,眉眼之间悄然滑过碎碎的暖意。
当初留下你。
怎会因为那种任性的理由?
你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