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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蒹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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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挂夜空,浅楼府邸门庭灯火阑珊,一片安宁。
长廊回环,衣着单薄的女人神情恍惚,面容倦意横生,赤脚踩着冰凉的地面,漫步目的地行走,任由长发凌乱的披散。待行至一处奢华的庭院,本能的停住了脚步。
庭院内笑语焉焉,丝竹响乐之声不绝于耳。
女人踏步与前,还未入院门,便被侍人拦下,“北兰夫人请留步,大公子在里面不方便。”—— 谁不知道浅楼家的女主人只是个空摆设。
据说,浅楼大公子娶了北兰家最乖巧听话的女子,却在拜堂之时怒而离开,新婚第一夜便令新嫁娘独守空房,此后日日带女子入账,夜夜笙歌,女主人天生懦弱,对夫君的所作所为敢怒不敢言,实乃南区笑料。
“我是浅楼家的主母,怎么,我不能进?”
“大公子已经睡下了,请夫人回去。”
“睡下了?那里面是鬼在奏乐嬉闹?”面对奴人敷衍的驱赶,北兰蒹葭忍不住怒斥。
“夫人,未得大公子许可,您不可进。”许是院外动静过大,里面走来一名侍从。
北兰蒹葭毫不客气的推开侍从,径直向里走去。
身后的侍从默默跟上,虽没在言语,却是一脸的不屑之色。
越是走近内庭,鼻端越是馥郁浓香,北兰蒹葭脚步微顿,裟冭香?
据说东区有片区域庞大的婆娑树海。以灵为食、以魂为饮,翩跹间吸血化骨。又称“潜伏的舞者”。
将花与叶碾碎放置熏炉闷熏白日,便可得一味珍贵的熏香,名唤裟冭香。
听起来简单的工序制作起来却是极其复杂,婆娑树周身剧毒,任何活物沾染上皆尸骨无存,花叶离体只消一个眨眼,便迅速化为尘土。
无论是原料的取得,还是制作的危险性,都赋予了裟冭香珍贵稀有的地位,非贵族王者不可得。
北兰蒹葭自嘲,连裟冭香都舍得拿出来,看来夫君对那女子当真心疼的紧。
心仿佛无声的破开洞口,风冷飕飕的吹过,徒留一地余音袅袅。
一个拐弯过后,眼前突地明亮起来。
院内歌姬翩翩起舞,最高处的内庭,面容俊朗、气质冷酷的男人盘膝而坐,怀前妖娆无骨的女子笑语焉焉,衣衫半挂,芊芊玉手在男人强健的体魄上来回游走。
男人低笑,一把抓过女子的肩膀,咬着女子的耳朵狠狠的骂道,“小妖精!看我怎么收拾你。”
女子尖叫着跑开,几步开外却见拐角处一个游魂般的身影,哎呀一声飞奔回内庭,躲在男人身后。
歌姬们纷纷停住了演奏与伴舞。
男人抬头,冷冷扫过北兰蒹葭苍白的面孔,不耐烦的摆手,“停下来干什么,继续!”
心,痛到无以复加——北兰蒹葭只觉得手脚冰凉,如待冰窟。
浅楼柘林身为南区有名的单身贵族,冷冽硬挺的气质迷倒了大群女子,那男人提出迎娶自己的时候,自己是那样的欢欣雀跃,仿佛全天下最美好的喜事降临在自己身上。
拜堂的时候,自己的喜帕被风撩开的一瞬,自己怎么也忘不了,即将成为夫君的男人看见自己的一瞬间,那样骇人的眼神——那样仿佛是受到了欺骗愚弄的眼神,愤怒中带着受伤。
为什么,你要这样看着我?那样看着我,好像——你想迎娶的,并不是我。
浅楼家与北兰家是世代的冤家,浅楼家男丁凋零,实力不若从前,老家主偏爱次子,便将长子送往北兰做质子,以换取浅楼家百年平安。就在北兰家的本家,还是少年的浅楼柘林,遇到了一个狐狸般狡黠的少女。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浅楼柘林不堪虐待自北兰家出逃,刚跑到玉林山脚下,一个娇小的身影如凭空出现一般,少女相貌可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侧脸颊上隐约映着条盘旋的小蛇,一副大家闺秀的装扮,举手投足却是如同地痞流氓般。
“哟,浅楼家送来的弃儿?”她坐在树上,盘着双腿,丝毫不在意自己脸颊上的胎记暴露在外。
浅楼柘林一凛,飞快转身,警惕的盯着来历不明,却能清楚知道自己的陌生少女。
少女看着眼前少年狼一般的眼神,了然的摇头,“虽然我知道你很想杀了我灭口,但是没有的,你太弱了,我还不会放在眼里。”
浅楼柘林冷冷的看着语出不逊的孩子,并没有动怒。
弱肉强食的世界让他明白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足够强大之前,这是生存的保护色。
少女见并没引起对方的怒意,眼中一丝兴味闪过,她开始正视起眼前的少年,诱惑道,“还是个有点脑子的,你想逃是吧?没有我的指路,你出不去的。”
闻得此言,一直沉默的少年不屑的扯动嘴角,“就凭你?你又是什么东西。”
少女仍是笑语焉焉,她轻盈的自树上跃下,随后不紧不慢的撩开裙摆,指了指脚上沉重的铁镣,“我在这北兰家比你待的时间长,北兰家的所有小道偏路、布防换防,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浅楼柘林不屑的冷笑,在看清脚镣的一瞬间,便隐没在唇角——脚镣通体玄色,粗壮如男子的臂膀,少女脚上带着这样沉重的锁链,不仅身轻如燕,还丝毫未闻金属的碰撞声,他不由得对眼前神秘的少女认真起来。
少女嬉笑,“我知道你对我的身份很好奇,我和你一样,也是被束缚在北兰家的牢笼之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选择?”
浅楼柘林没有被少女亲切的态度所迷惑,他冷冷的问道,“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逃出去?”
少女轻笑着走近,绕着浅楼涪陵转了一圈,研究完毕后总结陈词,目光悠远,带着不符合年纪的落寞,“我和你有一点不一样,你是因为太弱小被迫待做人质。而我不同,这破链子虽是号称坚硬至极的冰海玄铁,但我也没放在眼里。我想走随时可以,只是我现在还不想走……”
少女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脸颊一边的蛇形胎记也更加惹眼,浅楼涪陵清楚地明白,没有熟人的指引,自己逃不出北兰家的领地。
他权衡了片刻,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冰凉稍稍缓和,“请帮助我。”
似乎对方的反应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少女笑得极为开心,即使是有着残缺的面容,也因这狡黠一笑璀璨琉璃,灵气逼人。
浅楼柘林看着少女那样眉飞色舞的神情,自己不曾见到过这样的坦率而真实的笑容,在他的印象里,每个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都是带着面具的恶鬼,他们处心积虑出卖能出卖的一切,只为最后一刻将猎物撕碎吞食。
——他却没想到,自己唯一的一次信任,竟是换来这样惨痛的教训。
神秘的少女带着浅楼家的长男,穿过一段长长的地下长廊,黑暗过后的明亮一瞬间晃住了眼,待到眼睛适应光线的折射,看清面前的场景,年轻的浅楼柘林如遭电击,眼前竟是排排列列、整装待发的北兰家武士,正中央当头的,正是北兰家主——北兰陆。
北兰陆看着自少年身后走出的少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幽光,“不愧是北兰家的好女儿。”
闻得此言,浅楼柘林身体微僵,他缓慢的转身看向身边的少女。
少女纹丝不动、面色如常,似是注意到对方冰冷的视线。她淡淡瞥眼,歉然一笑,“我想了一想,觉得你还是继续待在这里为好,浅楼家的……弃儿。”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剧烈的痛感自脑后传来,视线突然黑暗的同时,浅楼柘林一声闷哼,倒地的刹那抬眼望向少女离开的方向,那轻巧的身体似乎微微转身,毫无温度的眼眸带着丑陋的蛇形花纹,深深嵌进浅楼柘林的脑海——那样灿烂的笑容,眼中的落寞,居然都是假象。
被欺骗的信任,被愚弄的耻辱,他发誓,即使用最卑微的方式,也要活着生存下去。而自己,绝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人质的逃跑让北兰家大为光火,浅楼柘林被锁于地下岩洞,日日遭受变本加厉的折磨,几次生死线上的徘徊让他坚定了变强的决心,北兰家的女儿?你最好保佑不要落在我的手里。
浅楼柘林韬光养晦数年,以卑微之姿赢得北兰家的松懈,寻机逃脱后,返回浅楼本家,以雷霆之势夺权立威,老家主没过几年便撒手归西,据说是被自己的长子生生气死。
随后的浅楼家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展壮大,一扫之前的颓势,重新恢复了北兰浅楼双雄对立的局面,被北兰家囚禁多年的浅楼柘林更是乘胜追击,联合了几大兽族,全力打压北兰家,北兰陆被迫派出使者和谈,浅楼家给予的答复是——和谈不必,只要北兰家主愿与浅楼联姻,浅楼自当与北兰和平相处。
否则必倾尽全力,直至踏平北兰。
面对出笼猛虎的反扑,安逸许久的北兰家溃不成军,连连败北,迫于无奈,只好将浅楼家的掌上明珠蒹葭小姐嫁与浅楼现任家主——浅楼柘林。
谁知风光送嫁拜堂的当天,浅楼柘林猛地发现眼前女子面容姣好,毫无瑕疵,竟不是当日自己所识的那狡猾的小骗子,赫然大怒,翻脸不认人,袖手而去。
随后洞房之夜竟撇下新嫁娘,与花魁共度春宵,北兰一方大怒,要求浅楼家主给予道歉。
浅楼柘林仍是我行我素,甚至于夜夜带不同女子入府,双方关系顿时恶化。
即使有本家的撑腰,北兰蒹葭仍是敢怒不敢言,浅楼府的女主人赫然成了摆设,引妖界笑谈,北兰陆见女懦弱至此,大呼丢尽北兰家脸面,扬言要与其断绝父女关系,不再过问女儿生死。
自此,两家正式陷入势不两立的僵局。
浅楼柘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重重的搁下,指节紧紧攥着杯盏,因为过度用力,关节处隐隐泛白——谁能想到,北兰夫人生出的竟是双生子?
当年身怀有孕的北兰夫人无端被俘,数日后又重新回到本家,不多久诞生出一对双生儿,其中一子面生蛇形胎记,竟是异类血脉,北兰家主大怒,视为奇耻大辱。
北兰夫人以死赎罪,才让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免遭杀戮,对外只公开了北兰夫人难产而死,北兰家主亲为爱女取名蒹葭,以示对夫人的怀念。
而另一个不见天日的小小姐,被囚禁于本家,终身不得离。
随着小女儿的长大,北兰家主惊觉此女越发难以控制,为斩草除根,集结族内几大长老,痛下杀手。
可怜幺女寡不敌众,香消玉殒。
当派遣出去的暗探查得如此信息,浅楼柘林脸色阴沉,眼中如同酝酿着风雨欲来的前奏。
“北兰陆,你竟敢……竟敢……”
剩下的话语,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小骗子,那个古灵精怪、眉飞色舞的小妖孽。
居然……
居然……
怎……怎么可能?你不是很强的吗?你不是说过北兰家是困不住你的吗?
浅楼柘林惨笑,将酒壶里的酒酿悉数饮尽,眼中滑过一抹受伤——你,你又骗我!
“大公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妖娆的女人凑上前来,欲抚上眼前男人俊朗的面容。
浅楼柘林回神,一把抓住伸过来的玉手,将温香软玉揽入怀中,“别叫大公子,叫我浅楼家的……弃儿。”
女人一愣,“弃……弃儿?”这位浅楼的现任家主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她乖巧的遵从,凑上男人呢的耳边,呵气如兰,“弃儿……”
揽住女子的手臂徒然一紧,浅楼柘林深深拥住唤着自己弃儿的温暖身体,不顾庭外无数歌姬与那惨白如同纸片一样的北兰蒹葭,宽大的手掌探入女子衣衫,带着无法言喻的绝望,低叹了口气,“真是听话的小猫……”
掌风一挥,内庭外围的帘幕纷纷落下,阻隔了外界的一切。
帐幕内,娇吟低喘,火热四溅。
帘幕外,哽咽于喉,如入深渊。
众歌姬纷纷退下,带着怜悯与幸灾乐祸,从僵立许久的浅楼家女主人身边走过,带起纷纷扬扬脂粉香气。
北兰蒹葭想立刻飞奔出去,离开这让她痛的毫无知觉的地方,可是双脚像是落地生根,怎么也挪不开一步。
耳中那样暧昧的声响,帘幕翩飞时隐约露出的妙曼酮体,相互纠缠的男女……
眼前一黑,北兰蒹葭毫无知觉的向后倒去。
眼泪滑过冰凉的肌肤,消散在空气中,破成碎片。
——浅楼柘林,你何苦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