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林更

14、三朵玫瑰 4 林梵书

　　林梵书在见到林有瑟时，精神略微一震。没想到林有琴的堂哥长得如此令人赏心悦目。林有瑟早早就等在车站了，十分绅士。女生下车后也冲他礼貌地微微一笑算作打招呼。这一笑，让林有瑟感觉眼前一亮。
　　看来林有琴的朋友也都不简单。这个女孩子比之林有琴少了一份不安分多了份踏实，看上去也没有林有琴那样不羁，却独有一份从容淡雅。加之一头墨发，整个人看上去柔稳许多。当然，如果没有昨晚那通电话，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女孩子的背包里装着渗人的骨灰。
　　难怪林有琴扫墓那日脸色十分不好，长辈问起她的功夫要遮遮掩掩，回答也支支吾吾的。原来两个人竟然做的是这么古怪的生意。
　　“你好，我是林有瑟。”
　　“林梵书。”她简单的回答，颔首露出如兰花般的笑容。
　　对这件事情，林有琴并没有全部将实情告诉面前这个高大清秀的男生。起码隐瞒了陆眉魂灵找她们这个很重要的节段，只是和她说另外一个骨灰的家人来拜托的。林有瑟诧异的也只是这两个比自己年龄要轻两三岁的女生居然敢胆大到去挖死人的坟墓。
　　“我需要做什么？”他同她并排走。
　　“帮我引开一下那个守墓人。我要去紫薇区，听有琴说离紫薇区最远的区域是月季区，就麻烦你让他带你去月季区吧。等他再回到原来位置时我一定能办好事情，到时在墓园外那个拐角口和你会合。”林有琴和她说过，保守估计，从紫薇区到月季区步行的话来回不下四十分钟，这时间足够她办完好几回事情了。
　　林有瑟点点头，温和道：“虽然我演戏没琴那么厉害，但应该也不至于让小姐失望。”
　　“琴？”林梵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即使是她也没这么亲昵地叫过林有琴。
　　男生解释：“我们家的人都是这么互相称呼的，只单喊姓名尾字。这是习惯了，祖辈这么要求，想让外人听来一家亲密些。”他不禁好奇，继续问，“这么说来，林小姐也会功夫？”
　　“防身之用而已，浅略手脚。”
　　“琴那天的功夫可不像浅略手脚，她徒手竟然制服了一个无论从力气还是体型抑或其他都胜出她几倍的大男人！”他回想起那日光景，仍然要惊异半天，“她是我见过会功夫的最好最厉害的女子！”
　　林梵书笑而不语。她的功夫比起林有琴的，其实还要厉害。林有瑟若是知晓，一定会再次讶异。她不像林有琴，不到需要或是绝处是不可能会使出那身功夫的。到这里，她只能勉强转移话题，“乍一听你名字，会以为你和有琴是亲兄妹。”
　　“哈哈，我们家有一堆乐器和乐器零件。”
　　言语间，两人已经到了墓园。林有瑟按约定引开了守墓人。林梵书则赶紧按计划跑向申海富的墓碑，伸手敲了敲昨天被翘过的埋骨灰的地方，空壳一片。她卯足力抬起那块大石砖块，取出里边的空罐，快手快脚地把棕色盒子里的骨灰倒进罐子里，又照原样嵌好大石砖。为了以防意外，她还是掏出一个白色口罩戴上，挽起长发，抓起背包往墓园口快步走。
　　“哪来的？”
　　这个声音她不完全陌生，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守墓人。她抬起手看了下表，林有琴把时间估计得过长了。转念一想，既然是生活在这里的，可能也有只自己知道的捷径是外人所不知道的。她们还是算错了时间。
　　林梵书庆幸自己还有所准备。她看了眼挡在前面的老伯，以敏捷的身手绕过对方大步跑溜。论体力，老人家不可能拼得过年轻人。但今天，林梵书知道了，世事无绝对。老伯的体能不知有多好。与她总保持两三步的距离，她突然刹住脚步，侧过身子，老人因为惯性，仍然往前跑了两步。女生抓住这两步的短暂时间，调头往原来的方向跑。
　　守墓者也转过身想要继续追逐，回头却发现大道还是平常那样空空荡荡。
　　他“哎呀”一拍脑袋赶回去墓园，果然连原先那个小伙子也不见了。可是就算给他一百辈子，他还是不可能猜得到有人会来换骨灰。
　　女生逃走后在约定地点等林有瑟，男生十分钟不到也赶来与她会合。两个人办完事也不再拖拉，往车站的方向走。到了车站，林有瑟让林梵书在外面等，自己则进了售票厅，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两张票。
　　林梵书不解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有瑟笑着说：“木木老板，是不是肯接一单新生意？”

　　路上的树影瞬间划落在林有琴脸上，瞬间又从她脸上消失。
　　她抱着背包，望着窗外，忽然小声问道：“陆眉，你有没有恋人？”
　　“看不出你还有八卦的一面啊。”这次声音是从背包里传出来的。
　　“那到底有没有？”
　　“莫说恋人了，可怜的我连个像样的暗恋对象都没有。”还是初次相识时那种慵懒的声音，“我一直在追求别的东西，觉得恋爱没有意义。活着近三十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被喜欢是什么感觉，什么情人节圣诞节的时候，看到路上的情侣，也没有太大的感触。总觉得不会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人，还不如把精力放到其余的地方。听说两个人在一起后承受的孤单是单身的两倍，所以也一直有畏惧感。除了死的冤枉点外，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听完陆眉说完这段话，林有琴捂着嘴，免得笑得太过火。
　　“……哪里好笑？”
　　“笑你明明就很在乎没人爱你，还要装出一副很潇洒十分不屑的模样。倘若你看到别人这样隐瞒，自己心里又清楚得不得了，你会不会笑？”
　　“……你还会读心术啊。”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一直以为林有琴是彻底没心没肺那种人。
　　短发的女生脸上仍然云淡风轻：“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拜托你，就算真的很不喜欢我也不要这样明讲出来好不好，很伤人心啊！”
　　“也拜托你，顶多是伤了你鬼心。好好适应你现在的身份，别整天人来人去的。”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你跟我有点像。看得出来，你生前一定也是大大咧咧，不怎么计较琐碎的老好人，再怎么想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会摆在脸上。为了怕别人知道你的想法，索性就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慵懒的气质反而让更多笨蛋更喜欢和你在一起吧。怎么样，哪里有错，欢迎指出。”她傲慢地挑了挑眉。
　　空气里的声音停了许久没再开口，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哈哈大笑的声音，脸立马沉了下来，“笑什么？”
　　“看来你也认识不少笨蛋。我们算不算同病相怜？对了，林梵书算不算？”
　　“……你希望我在这里打开车窗让你迎风飘扬么？”
　　哦。看来不算。那生气干嘛，你比我幸福啊死孩子。
　　林有琴抱着骨灰到昨日的寺庙时已是傍晚，路上出了好几单交通事故，耽搁了行程，陆眉倒是很唏嘘，世界又多了几个陌生的同伴。她绕过大堂，径直往牌墓堂走。今天的来探视故者的人比昨天少了许多。堂内也寂静了很多。她仍然在寺庙溜达，顺便留意周围的环境，免得遇到昨天那个年轻的师傅，那样麻烦便大了。
　　天一黑下来，她就快手快脚的准备做跟昨天一样的事情。
　　“嗯？”她放下背上的包，右手拿起放在陆眉牌墓上的花，是两三朵桂花，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很清雅。她通灵体质差，看不到陆眉，可是她能感觉得到，陆眉一定呆愣掉了。看来，昨天除了她们来过，还有另外的人。
　　小花束里边还有张字条，她掏出来看，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笔力遒劲，字体潇飒。
　　“遇佳人卿者，生无敢再奢。”
　　林有琴看着字条，心里不免嫉妒和羡慕，这只鬼根本就有人爱，而且对方还这么情深，她还真以为自己遇到同伴了。她盯着纸条，朝没人的大堂问道：“是熟人吗？”
　　“不是。”这次，声音是在她头顶响起的。林有琴看回字条和花朵，这样看起来，即使是陆眉自己，也并不知道送花人是谁？以前她的骨灰被弄错了，没在这里呆过，不过现在看来没关系了，她回到了该呆的地方，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女生把字条塞回花束，将花束放回原位。开始了正经工作。
　　挪开牌墓，将牌墓后的暗柜拉出，掏出里面的空罐，把随身带来的棕色盒子里的骨灰倒进罐子里。大堂里霎时充满了玫瑰的香味，盖过了原先桂花清淡的香味。把骨灰放回原来位置后，林有琴又摆好牌墓，舒心一笑。这还是她第一次对陆眉露出友善的态度。在空中的淡红色魂灵看到女生的笑容，也嘴角上扬，看来这丫头也并不真坏。
　　“事情办完了，你总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我们的报酬是什么？”
　　“允许你问我一个我必须回答而且一定回答得了的问题。”她的声音恢复了慵懒状态。
　　林有琴的脸变得有些难看，咬着下唇，……这只臭鬼竟然敢算计她！她从开始就打好这个算盘了吧！这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她和林梵书搭进了来回双程的车费和两天的精力就是为了这个问题。
　　“这个报酬很好吧。照你们两个的能力，钱你们要赚到，一点都不难，可是这个问题，目前为止，只有我能回答你。”千金难买一答案。
　　短发女生横起眉，心里巴不得把刚装好弄归位的骨灰全部倒出来。但一分半钟后，她还是妥协了，微嘟起嘴，不服气地问道：“我爷爷现在是什么境况？”
　　空气里的淡红色魂灵露出舒和的微笑，林沪闵没白疼这个孙女。她通灵体质只比普通人强一些，每次扫墓时她和林沪闵都能看到她坐在申海富的墓碑旁，一副什么也不打算理的冷淡样子。一开始林沪闵很震惊，他离世这几年来，林有琴每年清明左右回去看他一次，不理事情不帮忙，一年比一年沉默，内心里的阴暗气场一年比一年大。尤为今年，林有琴心里的阴暗团比起去年的迅速扩大，一定是遇到什么给她很打击的事情。可惜她和林沪闵永远只听得到林有琴心里那句“爷爷，我回来看你了”，除此以外，什么都听不到。
　　林沪闵有空就跟她讲起林有琴的事情。林有琴十三岁以前的个人历史她几乎倒背如流了。她就像林沪闵一样了解林有琴。对于林有琴来说，给她任何报酬都抵不过告诉她林沪闵的状况来得宝贵。
　　“他过得很好。不过拜托你别那么牵挂他，有好几次天使来接他去天堂，他都不肯走。好不容易走了，又因为你的思念太强，时不时偷偷下来看看你。话说回来，那个天使也蛮好人，竟然总由着他偷溜出来，睁只眼闭只眼的。”陆眉故意换上轻松的语调，把事情讲得欢快些。林有琴听完后也没什么太大的表示，反而什么感动之类的情绪都没有。
　　“我走了。臭鬼好好保重。”她拿起背包踏出了牌墓堂。
　　天黑得让她有点困乏。
　　她一难受就想睡觉。

　　赶回公寓时，她粗鲁地踢脱开鞋子，抬头却发现林有瑟悠然地坐在沙发里。她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
　　林有瑟见她回来也站起身，从衣袋里掏出银色的十字架，递还给她：“收好。这么重要的东西别再丢了。”她接过十字架，戴回脖子，一边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昨天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有个朋友，两年前去世了，埋在那里，昨天赶去那里探望他，没想到你也会在那里。”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来找木木老板。”他露出好看的笑容。
　　“哥哥，拜托，别开这种玩笑。”她整个人疲困至极，也顾不得林有瑟在场，把自己往沙发上扔。刚好林梵书从房间里出来，她抬头问林梵书，“你送申海富骨灰回去时，有没有见到申海富啊？”
　　林梵书郁闷又好笑地呆在原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以为鬼是天天都能撞得上的吗？
　　“琴，我一点没开玩笑。”林有瑟重新坐下来，满脸的认真，让人不敢不重视。
　　“林先生，请说。如果我们办得到，一定伸手。”林梵书继续换上官方的微笑。林有琴把脸埋在柔软的沙发里。
　　从她回来到现在，林梵书一字没问报酬之事，看来也猜出了怎么回事。
　　她答应下林有瑟的请求，很明显不过是在提示她，钱不能总不赚。
　　“明天在‘六点’里谈，现在我很困要睡觉，哥你要没地方歇脚今晚可以睡客厅。”她闷着声音讲道。
　　“不打扰，我在外面有地方可以歇脚。依你的意思办，明天再细说。你们休息。”林有瑟简单应答后也不拖拉，干脆利落的离开了公寓。
　　林有琴也回了房间。
　　林梵书呆在客厅里，忽然想起陆眉来。那个拥有淡红色魂灵的女子，讲起话来也会，性格也罢，和林有琴倒有一定的相像度。再想起那腐朽的玫瑰香气，和这桩离奇的事件，不禁有些感叹。世事总是稀奇。
　　躺在床上的林有琴闷在被子里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