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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歧途5 上午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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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褪去了破晓时温和的色彩,高空中一览无云,光刺激着小城里穿行的人的眼睛,又从中折射出一股暖意。这些人脸上都挂着一层健康的黝黑肤色,脸颊两侧又添上一团暗红。身上穿着一些厚重的特色服饰,五颜六色,头上戴着用动物的毛皮制成的帽子,看着很是别致精巧。
四周的山丘绵延数里,直到和远处的草原接壤,比起远处的雪山,这里相对海拔要低一些,城就坐落当中。
这是一个很微不足道的小县城,城中几条宽窄不均的街道交错在那些没有规则的土石所筑的小楼之间,偶然经过一辆车便会卷起漫天的黄土。那些房屋的设计很单一,都是这种典型的藏族人家。这里很少有机动车来往,生活在这儿的人多数时候都是马拉车为交通工具,或者依靠双脚来往于周边几个较近的农场。在那些内陆的人眼里这里的环境完全落后于时代的潮流里,一切都出于原始的创造。然而就是因为这原始的因故,才得以拥有眼前这么净澈的天空,这是那些平地中的城市渴望不可及。
卡车一直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行进,足见一座座筑着围篱的藏家小院稀稀拉拉分布于城边,随后长驱直入进了城。
车上的知青都开始涌动起来,个个从篷布上拨开一条缝隙,细细端详着外面的风貌。
秋阳和邱石靠在一起,手扯着那厚厚的军绿色篷布,眼中带着如孩童一样好奇探究的神采,不住打量着缓缓驶过的事物。
今天是个赶集的日子,热闹的街边人群熙来攘往。一个耄耋老妇人,盘着一头的银丝,上面点缀着色彩简单的饰品,共腰驼背,手里拿着转经筒,一边摇一边看着集市上琳琅满目的东西。不远处另一个身高马大的青年男人,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神态像个孩子一样的东张西望着,时而蹲下来拿起一张上好的羊皮问了价钱,露出遗憾的表情又放下东西,继续游走。不远处忽然偶遇熟人,一群牵着马的壮汉便开始热络地闲聊起来,然后走远。
县城的西南面紧靠着一大片茂密灌木丛林,那里每到春季就会幻化成人间仙境,雪峰峡谷,浑然天成的一抹斑斓的色彩,一直扩展到西面的雪山脚下。清澈幽蓝的松冈河从山下一直至西向东南的蔓延。西面的那座海拔六千多米的山峰,汉人们叫它雾山。取名雾山,是因为峰顶常年都云雾缭绕,始终不见其完整的相貌。当地的藏人们给它起了个更美的名字,翻译过来是“蒙着面纱的少女”,同时还流传着好多关于这“少女”的传说。
北面。那里靠近广袤的草原,一望无边。春天如果来迟了,草场的草就还是那种类似金子一样的颜色,直到接近夏天的时候,草才会变绿。
当地的人们就依傍着那些丰富的资源繁衍生息着,发展经济,同时也是党需要这些年轻人去用自己的青春在那里发光发热,激情燃烧。
这儿的一切对于车上的这群人来说都是陌生的,就像是他们刚从娘胎里出来,看什么都是那么的新鲜,那么不可思议。
不知从哪方飘来几片熙熙攘攘的浮云,仿佛只要伸手便能触及一般的咫尺之遥。阳光单纯的温度在此处看来也是那么的宁静柔美。光线普照着大地,空气中漂浮着那源自自然孕育下的生命的气味,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和祥和。
车驶过了街道,进了一个大院子。大门的两侧挂着几块竖匾,上面写着:冈坝县人民政府;冈坝县民政局…
这院楼的不远处便是冈坝县公安局的办公楼。这些机关楼跟大城市的文职机构不同,看上去简陋质朴得就像是一个随便的农家舍院,家徒四壁的样子让人不禁一阵心酸。
办公室里很安静,虽然人很多,但基本上都没说话。只看着知青办的冯主任在那张陈旧得不像样的办公桌前仔细核对查阅这些知青的档案跟材料。几个大队公社的负责人都不在,头两天开了会,大队的名额也都分配好了,可这冯主任还是慢慢腾腾,一个看似简单的工作流程却花快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做完。
这群人从县政府里出来便在办公楼外候着,等着前来接他们的人。邱石,陈顺军等几人被分到了一个大队。什么大队?对于这些从没下过乡的人来说,这个词显然很生疏。
简单的说,大队只是对一小块地方的编号统称,也是社会最低的行政单位。大队由每一户,或者应该说每一个人组成。在冈坝这个地方,一共有11个大队,分布于冈坝县周边广辽的地域上。而每个大队的生产众属于县里管制,从而就有了稳固的秩序。
生产队主要以牧业为主,大多侍养牦牛和马匹。这些面孔生嫩的小年轻们就是要深入到那些队上去,走进那牲口群中,为党,为国家奉献自己的青春。
秋阳和一个叫陆瑶的女孩,以及那一两个不太熟悉的人。他们则没有那么的好运气了,被分去地方算是整个地区条件最艰苦的大队。那农场里的牲口数量占到全县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五,工作量相当大。
陆瑶是唐山人,生于一个普通的军人家庭,母亲是四川人,父亲是唐山人,家里有个小学的弟弟。四岁时,父母把她送到成都外婆家生活,如今她到了年纪,就来了这儿。虽然家境不好不坏,但这女孩儿性格却很刚硬,不拘小节,有点像个男孩,按理说,她有这样的性格,也该长得粗枝大叶才对,可相反的是,那小巧娇俊的摸样十分惹人喜欢。这跟大多数刚到女知青都不太一样,所以秋阳和邱石对她都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好感,以至在之后绵长的相处中,三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大队来接人的车还没到,邱石蹲在离秋阳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支木棍无聊地在地上划拉着。偶尔仰头跟陆瑶交流两句,或是看看秋阳在坝子里来回地走着,又时不时地掏出那怀表看看时间。
上午十点左右,生产队的马车带着那股子牲口棚里的味儿来到县政府大门口。
陈顺军看着那车缓缓驶来,人颓着,嘴里有气无力地骂道:“妈的,把咱当牲口拉啊!”
邱石被阳光刺激着眼睛,只眯着眼看着驾车的人从上面下来,没有说话。
驾马的是场站里的老牧民平措大叔的儿子丹真。他穿着特别浓重的藏族服饰,一个袖子搭在腰间,露出里面的乳白色的内衬衣衫。看起来不怎么考究,但却很有特色。皮肤虽有些黑,但却看起来很英武帅气。眼睛有些细长,鼻头很大,脸上一直挂着那种纯然天真的微笑。
从另一边下车的是场站知青连里的骨干,也是比这一批知青早两年的老知青宋援朝。虽然他只比这些新来的大两三岁,但脸上却多了专属于这高山海拔的一抹羞涩的红晕。皮肤在这高强度的紫外线下被熏陶得跟丹真一样的健康明朗。
援朝站在知青办主任冯万秋的面前,随口寒暄打着哈哈,眼睛时不时地瞅瞅不远处站的邱石和陈顺军,然后招呼他们上车,启程。
邱石在临上车的一刻无意识地回头望了望站在那阳光里的秋阳。尽管充足的光线洒满他的全身,但却仍旧能够感受到那份深入心扉的阴郁。
秋阳默默地看着邱石被车拉走,最后只剩下一层溅起半空高的昏黄尘土。
不久他将要去农场的车也姗姗赶来。一群刚刚打好关系的男女就像划分界限一样给阻隔在了十几公里外的两边。
马蹄迈开,车轮缓缓前行,身后的一切时候都被那荒凉的风景给取代。
邱石坐在颠簸不断的车里听着宋援朝的调侃。对方给新来的这些弟弟妹妹们讲了好几个农场里的笑话,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当然这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他只好轻松自得地宽慰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过几天就好了。”
到达农场时,都已经接近正午时分。马车停在了大队公社的土坯房前。出来迎接的是大队公社的书记徐仁义和站长唐守胜。徐书记笑呵呵地看看邱石和其他几人,然后又瞅瞅累得病怏怏的陈顺军。他脸上挂着那富有浓烈政治色彩的微笑,举止做派俨然一副当官的架势。看着面前这些个青涩的面孔,他眉眼之间透着那么点阴险的味道。
唐守胜打着官腔说:“年轻人,你们可是幸福的一代。在政府,在党的正确领导下,你们才能得以到这儿来接受人生的再次的塑造……”又听完了一遍那些深刻的教育之后,他们便被安排到了靠着马厩旁的土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