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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歧途4 ...

  •   车缓缓启动,慢慢地,离开了市区后,道路开始变得颠簸起来。人坐在车里,身体忍不住开始摇晃起来。城市被一望无际的黑暗取代。卡车里亮起了一站老旧的手提式马灯。微光照亮这个狭小拥挤的范围,空间中开始蔓延着一种浓重伤感的气氛。
      风打着那篷布呼啦啦的,很是吵闹。空气里飘着那风都吹散的汽油味,闷得人心里发慌。
      这辆车上总共挤了二十来人,他们三个一群,两个一对的相互依靠,有的实在忍不住那呛喉的气味咳嗽不止。他们也没有再像上午在火车上那样相谈甚欢,原本挂在这些年轻的脸上那轻松惬意的表情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抹说不出的淡淡愁绪和忧伤。也许这些孩子到现在在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告别过去那种养尊处优天之骄子的生活,同时也明白了这一趟并不是简单的旅行。
      一直在女孩儿面前表现得十分活跃的陈顺军也安静了下来,这让邱石感到不适。他希望陈顺军能说一两个黄段子来解闷儿,可对方像是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精神来。其主要的原因是,他晕车。车子启动后一个小时,他便一直在吐。到最后,胃里没东西再吐的时候,就爬在卡车外面一个劲儿的干呕。这便引发了旁边的几个胃不好,身体娇贵的人也跟着吐了。
      秋阳就坐在邱石的旁边,看着那些人受苦受难的样子,他低眉闭目,手时不时弄弄鼻子,企图阻挡那混杂的臭味让自己也吐出来。他一直没有主动跟邱石谈话,邱石也没有和主动攀交。两人都有些拘谨地保持着很细微的距离。虽然偶尔一阵晃荡会让彼此摩擦一下,但很快又刻意地将身体移开。
      时间在方圆几平米的狭小空间中过得很缓慢,对面坐着三个女孩儿,身上都包裹得很严实,蜷缩在一起时而低语,时而安静。
      偶然之间,秋阳发现了那个叫夏雪琳的女孩儿总是不断地窥视着邱石的样子。她看起来很想跟邱石说些什么,只是邱石那无视对方的态度让她打消了那念头。
      夜越来越深,发动机的声音渐渐掺杂着某些人如雷鸣般的鼾声。邱石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睡着的秋阳的脸上。他仔细的端详片刻,揣摩着那若隐若现的棱角分明的在沉静中的侧脸,是不是以后只能是这种陌生而不会有更多的交际。思绪搅扰着他的神经,随着身体的疲惫眼睛也开始打起架来,最后实在是扛不住了,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秋阳一觉醒来,他猛然发现邱石的头正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敢动,害怕一个轻微的动作就把对方弄醒,然后双双感到尴尬。就那样僵持着,安然地听着邱石那沉重而压迫的鼻息声。他忽然觉得一阵暖流在心里动荡。被那个曾经出手相救的人依靠着,心里有些慌张,又那么的不适应,毕竟他们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这种接触对他来说无疑是亲密的,不应该的。可他又不想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从踏上那辆火车之后,他们就已经成为了天涯沦落人,接下来的日子便势必要一同面对的,所以他游说着自己要不拘小节。对方只是太累而已,这依傍只是无意识的举动,不必在意。
      他坚持不活动身体,闭目养神,直到半边的手臂开始发麻,他不得不移了移身子。
      邱石睡眼惺忪地眨巴眨巴眼,醒了,然后茫然地视线扫射一番,又一次把目光落在秋阳的脸上,只有短短的一秒钟,他憨傻地揉着眼笑道:“我,我没把口水流在你身上吧?”
      秋阳一边动了动自己酸麻的胳臂一边轻声答道:“没关系。”
      这话让邱石有些局促。小时候的嚣张跋扈自命不凡在此时忽然没了踪迹,就因为自己睡着后不小心靠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仅此而已。他内疚吗?不,是心虚。一种对那张脸的莫名心虚。如果对方是个毫无意义的人,或许他会变得坦荡一些。可偏偏是沈秋阳,这让他有些难以适应。他有意地往边上移去,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有多出了几公分。
      秋阳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闭上眼睛假装继续入睡。邱石警觉地转头瞅了瞅他,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过了几分钟,秋阳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睡着了,干脆睁开眼,坐直身子。他揉了揉眼皮,然后转身用手指抠开那篷布的缝隙看了看车外,忽然一阵凉气从那缝隙中冲进来,眼睛一下子被刺得睁不开了。
      车外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响彻着各种各种的声音。风声,鼾声,车行驶的声音,乱七八糟的,搅得他一阵心烦气躁,想观察刚刚那个靠着肩膀的人是不是又睡着了,但却没有勇气往右边侧一下。
      百无聊赖中,邱石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母亲像生命一样宝贝着的怀表看时间,凌晨五点十二分,随即合上表盖。
      忽然秋阳用轻微的声音问他:“现在很少有人会用这种表了,只有老辈子人才用。”
      邱石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笑说:“这是我爸的。我妈说,他活着的时候最稀罕这支表了。”
      秋阳问:“你爸是干嘛的?”
      邱石来了精神,说:“当兵的,去过朝鲜。他是个英雄,在战场上特厉害,一个手榴弹他随便一扔就能飞出一百多米。”他顿了顿,脸上显得哀愁起来,又说:“我不到一岁的时候他就死了,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儿!”
      秋阳悠悠地说:“我……我也没见过我爸。”说完,感到一阵莫名的伤感,邱石也不再说话,继续摆弄手里的怀表。
      过了好一阵儿,邱石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秋阳转头看着他说:“沈秋阳,你呢?”
      邱石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邱石。”又指了指蔫吧在对面的陈顺军说,“他们都叫我石头。”
      秋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见秋阳无话继续,邱石便俯身拿过对面陈顺军身边的那个布袋,翻找片刻,从里掏出了一罐桃子罐头。他将罐头夹在两腿中间,手一拧,没开,然后扯开衣裳包住盖子,一拧,开了,里面的糖水洒了些出来,然后鲁莽地在大衣上擦干了手,掏出里头的一瓣桃肉。
      邱石把桃肉递到秋阳的面前,“给你。”
      秋阳看了一眼桃子,然后对他应酬似的笑着摇头。
      邱石瘪了瘪嘴,然后把那桃肉放进自己嘴里,开始优哉游哉地吃起来。
      旁杂的声音很吵闹,但又显得车内很安静,母亲的模样慢慢浮现在秋阳的脑海里,嘴里便不自觉地哼了母亲常哼的那小调。
      邱石听了一小会儿,嘴里包着食物问:“这是什么曲子?”
      秋阳哼哼的声渐渐消散,回道:“不知道。只是听我妈没事儿的时候常哼哼。”说完他继续哼起来,显得即忧郁又苍凉。
      夜色覆盖着容纳着他们两人的这一行队伍,跨过黎明,途径白昼,又过了几个边城小镇。
      一些人人纷纷被派发到各个县乡,到最后就只剩了他们这辆车还在那一望无边,就像是一条无头无尾的长蛇一样的崎岖公路上行驶着。他们翻过了白雪皑皑的鹧鸪山,第二天黎明的光从山的背后追射,又是一群少年来到了冈坝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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