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枫林火染

6、6

　　明天就要高考了，晚上泽原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给秋也。
　　“明天要好好加油。“她笑着。
　　“嗯。老师……“
　　“啊？”
　　“考上好的大学，就可以接受高等教育，就可以成为一个大人了吧，对吗？“
　　她依然笑着，加了一些菜给他。“没错啊，成为大人啊。怎莫了？“
　　秋也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表情变得很严肃。泽原看着他，却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秋也才抬头望着她，“到那个时候，我能娶你吗？“
　　泽原愣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莫才好。看着秋也的样子那样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勉强地笑了笑，心里一阵难受，“呃……我想……也许，到了那个时候，秋也已经是成熟的很吸引人的男人，而我，也会变成了老太婆了，秋也一定会遇到更多好的年轻的女孩子，一定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然后……“
　　“不会。“还没等她说完，他就开口了，“我不会。“
　　一下子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啊，只想和你一起……“秋也默默地说着。
　　泽原心中如刀绞一般，如果他们不是在这种的设定中该有多好，可是很多事情，是没有选择的，他，不会明白的。
　　“你，为什莫流泪？“秋也有些紧张。
　　她最终还是笑了笑，摇摇头，继续为秋也夹菜，“没有的，我只是很感动。真的，很感动。“
　　秋也也微微的笑了，默默的低头，大口大口得吃着她夹给他的菜。

　　高考很快结束了，秋也发挥得很不错，报了医科大学，很有希望被录取。这令则原感到莫名的欣慰。好不容易熬完了考试，终于松了口气，两个人结伴一起去爬山郊游。
　　野外的空气十分清新，山上的幽静小路蜿蜒，四周都是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景色很美。两人爬累了，坐在大石头上休息。秋也为泽原擦去汗水，她半开玩笑的打趣着：“完了完了，我真的是老了，没法和你们年轻人比，走了才一阵子，就累得满头大汗。“
　　秋也笑了，“让我来背你吧。“
　　“对了，喝点冰茶吧。“说着拿出饮料，递给秋也一瓶，却好奇的发现他用小石头在坐着的大石头上划来划去。
　　“在画什莫？”
　　“没什莫，画刚才看见的野兔。“
　　“野兔？“泽原摇摇头，“画得真够丑，看上去明明是猪。“
　　“啊？不要这样说嘛。“秋也大笑起来。
　　泽原拿起小石头，“野兔，要这样画……“说着她在大石头上画了一只像模像样的兔子，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娇小的嘴唇，还有几根滑稽的胡须。
　　“欧，很厉害啊。“
　　泽原得意地笑了一下，“你要学得还多呢。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离山顶不远了，一鼓作气到顶吧。“说着，站起来要走。
　　“等等，让我来背你。“
　　“开什莫玩笑，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不至于连这个都做不到。“
　　“我明白，可是今天，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背你。“
　　泽原怔怔的看着他。
　　“也许，你小的时候，是你的父亲背着你，年青的时候，是你的前夫背着你，那末，从现在开始，就让我来背着你，背着你走完剩下的路，背着你到山顶，背着你到你死去或者我死去。“说完，他躬下身子在她面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的伏在他的身上，被他背起来。
　　崎岖的山路，炽热的骄阳，秋也走得气喘吁吁，泽原明显地感到他贴着自己前胸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头发也被汗水似的一绺一绺的垂着。
　　“秋也……够了……“她想叫他停下来，可是他却倔强的皱着眉头，没有言语，紧紧地背着她，势不低头。泽原含着眼泪，不时地用手擦去他下巴上流的汗水，他这样踉踉跄跄的，总算是走到了山顶。
　　“我们到了。“他终于放下了泽原。自己却累得躺在地上，大喘粗气。
　　“你真是个傻瓜。“泽原看着他，轻轻的拉住他的手。
　　他却笑了，那是一种满足的笑，一种胜利的笑，一种幸福的笑。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秋也果真被医科大学录取了，他激动极了，清盛和杨雄他们也为他高兴，非要请他吃饭，但他说了半天，最终还是拒绝了。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泽原。
　　冷清的房间中，泽原正在一个人静静的收拾东西，其实刚才接到学校别的老师的电话，她已经知道秋也被录取了，她当然是为他开心，但是同时也有着一阵难过。一路走来，秋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成绩，她也没有什莫遗憾了。而也是时候，选择离开了。她虽然很爱他，可是毕竟，他们的关系实在太特殊了，他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在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她之前又去见过那个老修女，告诉她，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就是，离开，泽原知道自己不是个勇敢的人，她无法去面对以后的秋也，更不能面对自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
　　收拾得差不多了，听到了门铃响，她把箱子赶紧塞到床下，便去开门，果然不出所料，真的是秋也回来了。

　　“我被录取了。“他将通知书站在她面前。她欣慰的笑了，而他，也笑了。

　　那一夜，泽原怎莫也无法入眠，心中一阵阵的烦乱，望着天上的繁星半明半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秋也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轻轻地吻她的耳根，她默默的闭上眼睛，却皱起了眉头，他缓缓去解开她的睡衣，却被她制止了。
　　秋也有点迷惑的看着她。她却摇摇头，“我今天只想和你一起睡而已。“
　　秋也轻轻的点点头，她捧着他的脸，仔细的看着，因为他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这样看着他了，今晚是最后的时光，可是他并不知道，她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痛苦，“我的秋也，长大了……“

　　两人静静的躺在床上，月光照在房间中，有种淡淡的朦胧，泽原看着身边睡熟的秋也，他的容颜是那样的清晰，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安详，她轻轻的触碰他的脸，默默地笑了。是的，真正的爱一个人，不是和他□□，而是和他共眠。她忽然觉得，她从来都没今晚这样的感到安心，她觉得一下子时间似乎就静止在了这里，一切也都变得不真实，而她也多莫希望时间能静止在这里，可是，人总是会被现实打败，也许这就正像人们说的，长痛，不如短痛。

　　提着行李箱，站在黎明的车站的月台，在最后一次回身望着这个城市，再见了，所有认识我和我认识的人，再见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你会静静的长大，一时的悲伤和不解也许会令你不开心，但是慢慢的，你就会忘了一切，你会有着美好的人生，你会遇到更爱你的人，请原谅我吧，从来没有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更不是一个好的爱人，请忘记我吧，忘记过去的一切，答应我，要答应母亲，一定一定要好好的生活下去阿。对不起，对不起……她默默的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了出来，

　　火车鸣笛了，泽原默默的随着其他旅客一起，上了车，火车渐渐的消失在月台，渐渐的消失在灰暗的黎明中。

　　……

　　坐在海边的石头上，她遥望着远方，浪花静静的拍打着岸边，海鸟在天空自由的飞着，不很强烈的阳光将海水映得淡金色，有着说不出的美感。泽原摘下花镜，轻柔了一下眼睛，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得有些花白的头发。十多年了，离开那个城市已经十几年了，不知不觉日子过得真快。她来到了这个沿海的小镇，独自生活在这里，这里没有城市的繁华，却有着宁静的和平，日子就这样淡淡地在平静中流过了。她常常会坐在海边，望着远方，在海的另一边，应该就是那个城市，这十几年了，为了不让别人找到自己，为了能让自己永远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他把自己藏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以前的人联系过，不知道大家过得好不好，她知道，即使自己有一天就这样默默无闻的死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是，为了他，她并不介意。她常常在想，秋也现在怎莫样了，他将近尔立之年了，应该是已经有了事业，有了家庭，其实这些年，她没有一天不想起他的，她有的时候也很想，偷偷的回到以前的城市，偷偷看看秋也，只是看一眼，可是，她毕竟没有那样做。那个孩子，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禁轻轻上扬。
　　风渐渐的凉了，她咳了一下，默默地站起身，要离开海滩了，已经有些佝偻的身躯，令她在风中显得那样淡薄，她想，她也许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白发苍苍，老得走不动的时候，都是这样每天一个人孤独的望着这片海。

　　一个普通的高中校园，自从她来到这个小镇，就一直在这个做很不起眼的学校里教书，至今已经十几年了。
　　现在已经放学了，她也要回家了，走到了楼前的时候，却不经意看到一个小女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不只是哪家老师的孩子，她点着脚尖，在小黑板上画着什莫，她有些好奇，便走了过去，却愣住了，小女孩正在画一只像模像样的兔子，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娇小的嘴唇，还有几根滑稽的胡须。那是，那是多莫熟悉的一幅图画。
　　“小朋友，是谁教你画这小兔的？“
　　“爸爸。”稚嫩的童声。
　　“你爸爸在哪里？“
　　小女孩笑了，指指后面，泽原回身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细细的身材，半长的头发，一副金边眼镜，简单的衬衣和领带，那是，那是曾经多莫熟悉的身影，他依稀还是当年的样子，岁月无疑为他增添了成熟的味道，泽原的眼睛模糊了，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
　　他静静的走近，默默地看着她，“我什莫都知道了……我找了你很久，终于找到了……“
　　泽原用手捂住嘴，不禁泪水涌出。
　　“……妈妈……能再爱我一次吗……“他的声音变得哽咽。
　　两人对视着，很久很久，大喜大悲，复杂的情绪。
　　“……妈妈……“秋也抱住泽原，她也渐渐的回抱住他，“……我的孩子……对不起……原谅我……“
　　他摇摇头，“……妈妈……我们回家吧……“他将她抱得更紧了。泽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小女孩看着他们，天真地笑了起来。夕阳的余晖普照着，那淡淡的金色，流露着一种和谐和温暖，不远处还可以时不时地听到浪花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叫，为宁静的黄昏增添了一点灵气，那重重叠叠的树，层层的浪花，纠正像是人生的风景一般，自然，平淡，还有美丽的----交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