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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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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很奇怪吧?其实我本是不想杀你的。”
偌大的一间屋子,层层的轻纱挂满了整个房间,地上是一整张厚厚的纯白色锦缎,朱红色和暗金色的丝线交织成一个大大的吉祥如意图,图案正中是一张上好的紫衫木书桌,书桌边慕无风穿着白衣正蹲在地上,喃喃地自言自语说着这句话。
慕无风的面前是一个瞪着眼睛的头颅,脸上是一副还来不及褪去的惊骇之情,脖颈的伤口还在泊泊地流血,不远处是这个头颅的主人的尸首,身上穿着的青色织锦的华贵长袍却已经随着尸首,裂成七零八落的几块,散落在慕无风的四周。白色的锦缎上是一滩滩鲜血,飞溅得仿佛绽放着的一朵朵大小各异的鲜花
慕无风伸手覆闭了头颅的双眼,站了起来。然后伸出手臂从书桌上拿起了一张暗红色的纸,纸上是一个烫金的花纹,细长的花瓣卷曲的舒展开去,却是长安野地里最常见的爬地菊。只是边上有很多锐利的尖刺伸展出来,让整朵花显得诡异可怖起来。
“怪就怪你拿到了死神的请柬。” 慕无风嘿嘿地笑,袖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和那张纸一起收进了袖中。
慕无风转过身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门边,十一二岁的光景,眼里噙满了泪水,张着嘴却因为恐惧而说不出话来。
慕无风笑了笑,一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小弟弟,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说话间,他那有些苍白的手缓缓伸长出去,几缕黑色的长发散落在额前,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表情。
“卟”的一声轻响,男孩晃了一晃,向前扑倒下去,龙陵穿着黑色紧身皮甲出现在门边。他的右手握着一把一尺五长的旧剑,二指宽的剑身延续到剑柄为止,却没有护锷。他伸出满是鲜血的左手,从男孩身后拔出一把细长的三棱匕首,塞到靴筒里。
“漏了一条小鱼,名剌到手了么?”龙陵问道,摘掉斗笠的脸上,一条近乎横贯的刀疤将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分成两半,笑起来像一条咧开嘴的毒蛇。
“龙陵,你又是故意的吧,真是个坏习惯。” 慕无风皱了皱眉头,然后从怀里拿出几个布包,开始在脸上揉捻起来。
屋里唯一剩下的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晃动的烛火让他整个人显得不太真实。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最后在脸上用力摁了摁,整张脸却已经变了,变得和地上的那个死人几乎一模一样。
“慕无风你知道么,我每次都觉得你易容的时候,就像一只随时能幻化的狐。”穿着黑色皮甲的龙陵冷冷地称赞。
“那只是因为你从来都不肯学而已。”慕无风伸手在龙陵脸上一拂,他脸上那条骇人的刀疤顿时不见了。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金万里,而你是跟了我三年的好伙计,金忠。” 慕无风缓缓地说,竟连声音都变成了一个中年人。
“还有一时三刻,收网的时候就要到了。”
两条人影静悄悄地溶化在长安墨一般的黑夜里,一轮凄凉的上弦月挂在夜幕一角,阴冷得像狼牙。
夜晚降临后,魏安迎来了它的另一种繁华。灯火交织的夜色下,荒淫与奢华、杀戮与鲜血。乱世下的魏安之夜,充满了焦躁与不安,充满了虚伪和浮华。
彭效现在却没有空对魏安的夜晚抒发什么感慨,因为他今晚实在是忙得够呛。
今晚是当今魏安炙手可热的人之一,金吾卫骑都尉方潮生的三十岁寿宴。辖内一十三个坊驿的商户和魏安内各层官员们,都忙不迭地赶来道贺。彭效已经今夜已经签过了上百张的拜帖,然而门外络绎不绝的来客让他不由地心里一阵苦笑,看来今晚铁定得忙到后半夜了。
“请出示您的拜帖。”彭效对着下一个来访者伸出手,说出这句今晚已经说了一百多句的话。由于防止别有用心的人混入方府,金吾卫们在几日前就根据名单对各个商户发放了拜帖,上面有都尉的印戳封泥,没有的话是不能携礼进入方府的。、
一个白衣的中年人递过一张烫金暗红底色的拜帖,上面都尉的爬地菊印记清晰可辨。
“络绎坊永和钱庄老板金万里,以及随行小厮一名。”彭效高声念出了拜帖上的名字,金万里微笑地对他鞠了鞠躬,然后领着一个提着大小礼盒的灰衣年轻人走了进去。
彭效示意下人们将金万里引进会客厅,然后转头继续接待下一位客人。
永和钱庄在魏安并没有很大的产业,所以彭效对金万里也没有特别在意。这不过只是今晚几百个普通的客人之一。
他自然也不会想到,真正的金万里,现在和他的仆人现在还躺在家中,只不过他们都再也不会起来了。
他们的脖子都被整齐的切开,圆滑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早已经干涸。
“喂,快过来帮老爷我把这些该死的坠子给弄掉。”假金万里现在和那个灰衣的小厮藏在灌木里,没好气地拨弄着身上那些金万里带着的丁零当啷的坠饰。
“你要再说一些有的没的,你干脆也和那个金万里死在一起算了。”灰衣的小厮眼神凌厉,正是龙陵。
“我这不是为了伪装得逼真么?”白衣的假金万里脸上带着笑意,自然是慕无风。
“还有二十分。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赶紧赶到厨舍去吧。”龙陵抬头看了看星辰,悄无声息地没入墙角的阴影里。
慕无风对着前面的龙陵打了个手势,跃入对面的黑暗之中。
卓立静静的立在方潮生的身边。
他冷冷地看着席下诸位客人觥筹交错,满耳都是恭维之声。看着方潮生面带微笑地点头示意,回应着官员们的对话。
方都尉心里一定也觉得很无趣吧,不过跟随了方潮生整整三年,他还是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他可以在眨眼间就杀掉曾经最亲信的副将,只因为他在一次晚宴的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站在我的身后,希望你能记住。”方潮生用沾满副卫长鲜血的手抚摸着卓立的头顶,缓缓说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副卫长。”
卓立轻轻晃了晃脑袋,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模糊。太久没有休息了吧,他自嘲地想,每个夜晚几乎都在外奔波,用手中的刀剑维护所谓的正义和秩序。其实只是为了杀戮吧,卓立握了握自己的刀柄,虽然和卫长不同,但是自己确实也喜欢利刃切入骨肉的快感。
然后他的目光被一个人所吸引,一个轻纱蒙面的女子。整个喧闹的酒席里,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黑色的面纱下露出纤细的脖颈,贴身的绸缎勾勒出完美的线条。那是朱五公子献上的女人,虽然看不见脸,但是卓立的呼吸已经有了一些变化,这个女子没有任何动作,就已经散发出危险而又诱人的魅力。
那么面纱下面,又将是怎么样的一张脸?
卓立赶紧收回了目光,他必须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他游移的目光看着仆人们倒酒,客人们兴高采烈地喝酒,再满上,再喝……卓立看着这场喧闹的循环,知道很快就会有一群人烂醉在酒席之上。不管你是高官也好,巨富也好,烂醉如泥的样子和街边的喝醉的流浪汉没有什么两样。
突然卓立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他警惕的开始环视众人。一定有什么问题,他努力地盯着每个人的脸和动作,到底问题出现在哪里?他努力地回忆刚才在脑海里面一闪而过的画面。
然后他突然看见了一个微笑,一个本不该微笑的人嘴角带起的一丝笑意。那是一个倒酒的仆人,他正在给边上一个高官殷勤地倒酒,酒从壶嘴细细地流出,稳稳地填满了桌上那个小巧的酒杯。
卓立想起来有什么不对了,这个仆人拿着三四斤酒壶的手一丝不颤,未免稳得有些过份。
卓立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就要去拉那个人的肩膀。
就在他手要触到对方的一刹那,灯灭了。
大厅里七十七盏长明灯竟然同时熄灭了,周围响起客人们的尖叫。卓立下意识地拔刀,却没有感觉到自己握住了刀柄。他惊恐的用左手一摸,摸到的竟然是满手的鲜血,然后才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右手竟然已经被齐齐切断。
然后他就觉得后背一凉,他知道这种感觉,每次他用自己的到切入别人的胸膛的时候,对方也是这种感觉。他现在才知道,当分开的是自己的身体的时候,利刃切入骨肉的感觉是多么地可怕。
灯灭的一刹那,慕无风和龙陵就同时冲进了大厅。
慕无风听见了大厅里发出恐惧的尖叫,然后尖叫里面开始夹杂出哀号。他知道仇大和仇二已经动手,多年的黑暗生活让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借助外府微弱的灯光,他看见似乎有剑光一闪即逝,龙陵已经拔剑。然后他就看见龙陵身边的黑影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他嘿嘿一笑,手中一转,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的钢丝在他手中蔓延出去,然后交织着分裂着面前的人影。
骤然的黑暗并没有让训练有素的金吾卫们惊慌多久,他们迅速而又整齐地围到了方潮生身边,然后放出了警啸,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密集,越来越多的金吾卫正从外围涌入大厅,慕无风觉得身边的人越杀越多,他却始终不能再靠近方潮生一步。
仇二已经不记得刀下倒下了多少人,但是他觉得事情有一些不对劲,虽然黑暗降临之时,他率先发难杀掉了最靠近他的副卫长,但是奇怪的是自己在食水里放置的迷药似乎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越来越多的金吾卫在他身边聚集,金属的交击声响成一片,如果金吾卫们不是因为顾忌黑暗中误伤到自己人,仇二肯定不能支撑这么长的时间。然后他看见了大厅里突然明亮起来,流动哨的金吾卫们赶到了。十几个灯笼让仇二觉得异常刺眼,他知道撤退的时候到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对着屋内其他三人打了声呼哨,还在厮杀的仇大、慕无风和龙陵都各自一击暂时击散了人群,从怀中掏出烟雾丸往地上一掷,然后漫天的烟雾出现在大厅中。门口刚赶来的金吾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数人,然后四条人影向四个方向窜逃出去。
“追!”金吾卫们一声喊,有一些流动哨的人早已自发分小队追击了出去。
“方都尉没有大碍吧?”余下的部下们同时望向大厅中央的那个男人。
方潮生脸色阴沉:“想不到这次来的都是好手,竟然没能留住他们。宋宪。”
“属下在。”下首一个领头的男人一抱拳,上前一步。
“查清楚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弄清楚是谁给我们金吾卫丢脸了。”方潮生声音透着森冷的寒意,宋宪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得令。”
“看看大厅里还有谁活着的,好生救治,死去的兄弟好好安葬。”方潮生转头看着大厅里的森罗地狱,声音缓和了下来。
高官和商户们不像金吾卫一般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没有和刺客们正面对敌,反而活下来不少,不过个个都惊魂未定,看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面无人色。
朱福康进献的那个女子在慌乱中似乎遗失了面纱,露出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现在脸上沾上了不知是谁的鲜血,显得更加妖娆艳丽。她的脸色虽然有些惨白,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但是却不像其他人一般慌张失措,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
方潮生突然觉得这个女子很有趣,慢慢向她踱了过去。
他不会知道自己走向的是死亡。
苏轻冉静静地看着方潮生慢慢向她走了过来,手心里的钢丝隐隐扣紧,还有三步。
只要方潮生再走近三步,他就是落入自己蛛网的猎物,钢丝结阵的发动之下,神仙都无法逃命。
然而方潮生却突然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站在苏轻冉的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开始微笑。
压抑地笑声渐渐放大,最后变成席卷了整个大厅的大笑。
“我真的很佩服你,可惜你今天已经死定了。”方潮生的笑声突然顿住,直直盯着苏轻冉的眼睛,苏轻冉从他的眼里看见了魔鬼般的戏谑笑意。
然后她就看见自己的胸口露出一截细长的剑尖,刚才已经出门的宋宪不知何时回到了她的身后,长而冰冷的剑刃穿透了她的身体,她努力想挥动手腕,身后的宋宪把长剑猛地拔出,她就觉得最后的力量随着那抹冰凉一起消失了。
她的眼睛渐渐模糊,对面的方潮生满脸戏谑的笑容渐渐远去,她知道为什么猎物会能够反过来杀死猎手——她被出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