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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伤动远征 待聂远征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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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聂远征终于赶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初冬户外冷湿的空气沉甸甸的,更显出这一室温暖的难得。沈青明正紧闭着双眼团做一团好端端地窝在被子里,眼看是并未被聂远征开门的响动所打搅,睡得正熟。一切看上去都似乎和白天他离开时没什么不同。聂远征长出了一口气,一颗砰砰跳动了半晌的心这才渐渐平缓下来。
暖光微黯,翻过那一页的焦急,淡淡的难以名状的幸福便自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这隐蔽在乱世一角中偷安的房子仿佛不知何时真正成了家。聂远征不会自讨苦吃去探究这份感情究竟该如何限划,一起相携熬过明天便已然是最大的期许。他把教案随手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拉开了厨房的小灯准备晚饭。择菜、洗净、翻炒、蒸饭,烟火气带来的安慰仿佛仍是幼时围在母亲身边的时光,只是而今换了人,却是一样的馨宁。
聂远征端着饭回到屋中的时候,沈青明已经披衣而起,在灯光下写着什么,见聂远征进来,随手将纸放在一边。
“好香。”沈青明看了看他手里的饭菜,闻见味道,不由开始赞叹。
聂远征自然也只得尽量忽略掉那张纸,顺着沈青明的话自嘲道:“虽然卖相不是很好,吃起来却是总还是不错的。”
沈青明便一副饿急的样子从一起煮了各种菜的盘子里随手夹了一筷子,味道当真出乎意料的好。虽不同于上海菜的精致和偏甜,这几道菜是一种粗犷的咸和辣,不过倒是刚巧合了沈青明的口味,只是现在身上到处是或轻或重的伤,不知一顿吃下去会有什么状况。不过美食当前,沈青明原也不是那种会顾得许多的人。
聂远征看见他的筷子不停,自然得意洋洋:“好吃吧,这叫乱炖。我外祖家在关外,我妈妈最会做这个……不对,”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中午我没回来,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吃的?”
沈青明自然不敢说他被人一直折腾到黄昏,连口水都没顾得及喝,只是含混道:“一觉就睡过去了,谁知道中午是怎么过的。”
聂远征皱起了眉:“倒是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了。”
沈青明忙挥手连连,虽然有感于聂远征的心意,但他明天要做的事到底是耽误不得。若不是碍于戏班耳目众多,他是实在没必要挣着新伤在身也要往回赶的。“远征言重了,本来就是我在你这里多有打扰,再说一天下来只觉得困,一直等精神头儿补足了,现下才觉得饿的。再说你这里厨房蔬菜也是现成,我若真想吃,手脚在这里,自是不会跟你客气。”
聂远征摆了摆手,“一天的课上下来也怪累人,办公室里不过个人吃个人的,有什么意思,倒是回来还能稍微歇息一会儿。”他这么拍板作了决定,又一副无意状接着道:“对了,昨晚那个年轻军官你还记得么?”
沈青明对上海日本宪兵队的几个军官都是了解的,但昨晚那个似乎是新来的,以前并无印象,因此也一只打算问聂远征:“听说话好像是你学生?”
聂远征便把李敏成的身份和盘托出。他一早去的时候便问过安易文可否将其身份透漏给一个朋友,安易文详细询问了沈青明的情况,终究还是同意了。上海的几个秘密组织一向各自为政,但是说不定有用到对方的时候。李敏成既然可以将自己的事明目张胆地告诉聂远征,就说明并不是也别重要的秘密。
沈青明听完,沉思着笑道:“还是个阿哥啊,挺有意思。”
外国友人没听明白阿哥是什么意思,沈青明已经起身:“既然你做饭了,我就去把碗刷了。”说罢就端了碗出去。聂远征借他身上有伤要拦,但到底没拦住。
心思转动,聂远征听着外面洗碗声响,忍不住有意无意往书桌那里瞟了一眼,就见那张纸上抬头标着“兰兮卿卿”。
“把衣服脱了。”
一天之内听到同样的两句话,饶是沈青明身经百战,到底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怎么了?”
“很冷么?你胳膊上的伤怕是该换药了,让我看看。”聂远征找出药酒和纱布搁在床头。昨日是衣服全被划破了,索性直接被聂远征给剪开;今天却不同,那伤靠近上臂,非得是把衣服脱卸下来才好上药包扎的。
“不用了,”沈青明往床里缩了缩,“困都困死了,你又忙了一天,何必又操劳这些有的没的,早些躺过来睡罢。”
“这说的又是什么话,快别闹了,这种事也是能儿戏的?”聂远征作势皱起眉头,眼看他再次把自己团做一团,心中好笑,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伸出来给我瞧瞧。”
“怪冷的,”沈青明依旧不准备答应,“快睡吧,等明天太阳暖和的时候我自己换。”他看聂远征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不由得又补充道:“我对自己的伤还能马虎了不成,再说只是擦了一下,既不伤筋又没动骨,还不如往常学戏时受的伤厉害,你越小心反而让我心里更加不过意,难不成要我立刻就回去才行么?”
话说到这里,聂远征倒是当真不好再往下接,只能由着他。却没想到这么一纵着不打紧,那人当天晚上便发起热来,喃喃地不停说着胡话。聂远征从被窝里出来,也顾不得冷,又是拿药又是烧热水,自然再管不得沈青明迷糊中依旧坚决的阻拦,一边小心拿杯子捂着,一边只管替他解了衣服。
釉色的肌肤一寸寸显露出来,聂远征手一抖,难以置信地查看着那具相较自己单薄了许多的身体上一处挨着一处的青紫色痕迹。那些印子呈半弧形状,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来。从脖颈锁骨到胸肋小腹,竟是一处都没有放过。聂远征虽从未领略过欢场风光,冒昧地抚着这些印子,却也依稀能推测这记号一样的铭文是以怎样坚持而激烈的心一一决绝刻下的。
药酒悄无声息地倾洒在一边,他不知怎地恍惚了心神,偶尔分辨起沈青明嘴里反复喃喃着的,却正是同样彻底而不愿挽回的“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