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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诘责惶惑 廖仲恺话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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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时,廖仲恺正坐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酸枣木圈椅里,抬眼如沈青明每日晨起时一样打量着小院中的风光。窗外的暖阳透过玻璃同样审度着这位陌生的客人,他身上便泛起了些难以捉摸的光,显得整个人竟有了种近似于虚无的气质,仿佛已再不能担得起如此的疲惫。
“还记得我那天是怎么跟你说的?”
廖仲恺话音未变,依旧是严沉中夹杂着决绝,这份决绝不仅不能允许所面对的人好过,也同样把他自己本人逼上了没有挽回的绝路。
毕竟已是冬天,哪怕温暖如南国,小院里零落的几棵树叶子也早已泛了黄。他收回视线,把目光钉在沈青明脸上。
沈青明脸色发白,低着头站在门边,点了点头,咬着牙没出声。
“脱衣服吧。”
宽大的上衫和下装很容易脱卸,沈青明倒也没有违拗他,不一会儿便浑身赤、裸着站在那里,目光却是恢复成了最本初的坦然。廖仲恺神色狰狞地盯着沈青明胳膊上裹着的层层纱布,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眼睛里霎时布满了血丝。
他也不是未曾经历过枪林弹雨,子、弹划伤的痕迹还是辨得出的。把染了血的纱布丢在沈青明脚下,廖仲恺的声音竟难以抑制地有些颤抖,不知是怒极还是哀极。
“你好……干下这种吃里爬外的勾当!”
“不!次长知道赵德铭的……赵老是家父的老友,不知怎地被沈湛灌进了迷魂汤,连带着强迫我也要给他们放水……”沈青明十分明白现下决不到两相翻脸的时候。“可我心全在次长这儿,原本是全然不愿答应他们的……”
“放屁!处里为这次事件准备了那么久,日本方面又专门加派出了多少人手,你但凡要是有半颗心在我这里,就决不会把我推到这种两难的境地里来!”
沈青明听了,眼光微有些闪动,竟像不知何时攒下的泪珠。
“次长不是不知道我为了眼下的事业是如何违逆父亲背离兄长,一路兼风带雨,咬牙独行,次长待我如师亦父,这份恩情我怎会忍心再次逃叛,可赵老毕竟是从小看我长大的亲人啊,我若是再伤他的心,父亲知晓了,他虽一共三个儿子,年事已高的人,却又要做何想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迷离中倒依旧透着几分极坚定的华彩。廖仲恺打量着这个已然成长出自己羽翼的青年,没了衣服的遮掩,大好的一片春、光完整地暴、露在天光之下,竟已然带上了属于成熟意味的诱、惑,竟已和初时见到的那个孱弱少年有了如此大的不同。
怕是他终有一天也会飞离自己的身旁吧。廖仲恺如此感慨着,却又怎能甘心被如许流光华年无情抛在后面。
“旁人怕是早将你归入了我这边,我若不替你遮掩,少不得也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叹息着,把沈青明拽近了身旁,重重抚上了他的身子。
上午的时候,李敏成并未来上学。下午,聂远征按课表到他所在班级上课,刚一站上讲台向下望去的时候就撞到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带着些彼此了然的神情打量着自己的老师。
现下他毕竟是以一个老师的身份在面对自己的学生,不消说聂远征瞧见他那眼神心里也是十分别扭的。心存旁骛地讲完这一节,下课时聂远征特意在讲台上磨蹭了一会儿,果然见李敏成自己抱着本书走了过来。
“老师,昨天晚上真是打扰了。”那孩子把书摊开在讲桌上,手指在某一处,假意装作是来问哪个难解的问题。他年纪虽不大,经验却着实还是要比聂远征丰富得多。
聂远征正在发愁怎样将话题引到他昨晚出现时的身份上,没想到他会先发制人,未免有些措手不及。他倒真的忘了眼前的这个人物和周围的单纯学生毕竟存在区别。尽量稳住心神,他温和地说着:“没什么。不过还真是吓了老师一跳呢,李同学昨天晚上很威风啊。”
李敏成闻言咯咯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个雪白团儿的兔子一般。但聂远征已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将眼前这位当小白兔看待的。
只听他含着笑意道:“老师其实是想问我是什么身份吧?直接问就好了,难得碰见老师这么有趣的,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的。”
聂远征迟疑了一下,也坦率道:“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是德国人么?怎么又能当上日本军官了?”
“老师其实很聪明呢,虽然还嫩了点儿。是因为以前一直呆在学校里吧?”
聂远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猜测,只是眼睛还是盯着李敏成,坚持刚才自己的问题。
李敏成轻叹了口气:“您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固执。其实告诉老师也没什么。”他说着,顿了一顿,“老师是在外国长大的吧?李弦知道么?”
聂远征虽然是在德国出生长大的,但父母从小就教育几个孩子勿忘国耻,远东一带的历史是很清楚的:“是陪同太子殿下一起作为日本人质的朝鲜五皇子?”
李敏成轻点了下头:“那是我生父。”
想来他的名字确有些朝鲜的味道。只是聂远征一直接受欧美民主思想熏陶,到底没什么尊卑观念,但一时也不知道对这位皇亲说什么,只是奇道:“那为什么……?”
李敏成眯起眼睛:“为什么以身事贼对吧?我是从出生就送到日本家庭抚养的,所以我应该算是日本人吧。”他语气虽轻松,但个中的苦楚滋味,想来也并非是外人所能想象的。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聂远征虽经验不丰富,但到底也不是傻瓜。
男孩子半趴在讲台的另一侧:“应该是老师很有趣吧?很青涩,又有有点儿神秘。我对老师很感兴趣。”他说着,望了望聂远征发青的脸色,接着道:“比如真实身份啊,昨天晚上那个人的行踪啊什么的。”
李敏成自是存着几分恶意的,但却失望地看见聂远征的眼中无波无澜,耸了下肩:“和老师聊天真是愉快。再见。您的那位睡美人既然敢做出那么大胆的事情来,哪怕我不去告发,他也注定是要很吃些苦头的,只是没想到您会这么护着他。”他不无遗憾地说着,转身去了。聂远征心里却是一紧,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回,匆匆乘上电车便往家走,一路上心里担忧到了焦灼的地步,却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