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江山为谋（七） 凌漪莜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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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那惊心动魄的夜晚已经很远了，树叶渐渐变得枯黄，一片一片随着轻风徐徐落下，又一阵风来悬地儿起。气候逐日凉爽下来，整个皇宫里都平平静静的，却没人望见底下的暗潮汹涌。
皇上自那日叛乱后近一月才赶回，却也并未大张旗鼓肃清二皇子一党势力，只命人处李轻尘以极刑，并减了陌丞相的权。皇家丑闻不可外传，然而此时必须对天下人有个交代，却是凌浅羲担了罪名。
至于凌浅羲，那日摔下台阶，御医瞧了只摇摇头，说六皇子撞伤了头，这辈子也只能如此，再无醒转之机。凌漪莜听了这话，只静静站在床前，不发一言。至于凌漪莜，腕骨几近全碎，经脉尽断，右手也是废了。而凌悦羿近日总忙着皇上交代下来的诸多事务，连王府也甚少回去。如今五皇子一党独领风骚，朝中再无敌手，五皇子党只望五皇子能平安登上帝位，届时一步登天。
宫中今年的血腥事太多，整个皇宫直压得人直喘不过气，只觉胸口憋了一口气却怎样也发泄不出来，让人发狂。直至十一月上旬，十皇子之母惠贵嫔诞了位小公主，才龙颜大悦。在小公主满月之日进了惠贵嫔郑氏从二品昭仪，位列九嫔之首，同时进了十一皇子之母余容华为正三品贵嫔，璃妃为从一品夫人，还封了名舞姬从六品才人。多么欢欣的场景。
那日，后宫诸位妃嫔，几位皇子公主皆到席参加晚宴，八皇子坐在皇后身边，甚是听话的模样，十皇子挨着皇上坐着，时不时低语几句又大笑几声，直让那些皇子公主嫉妒，十一皇子坐在其母谨贵嫔身旁，独自端了酒喝，很是安静。凌悦羿与凌漪莜坐得离珍璃夫人较近，三人随意聊着话题，也是舒心，只凌悦羿说公务繁忙，不得久留，片刻就待离去，凌漪莜自是不肯放过逃离这种场合的好机会，便唤了凌悦羿一同离去，却听身后朗朗声音，“九皇兄，等一下！”
日子一日日过去，转眼便至年关。那许多的血腥欢欣，如一场闹剧，调味了宫中各色人的心清。整个皇宫静悄悄的，那些曾是主角的人也在一场盛大的光芒后偃旗息鼓。就算突然而来的一个人两个人，也只是为这场闹剧增加了别致的色彩。
凌漪莜独自一人呆在诺大的朝阳宫，带着冷漠疏离的笑意，与外界一切隔绝开来。如今朝中局势已不同往日，连后宫，也不可同而语。凌漪莜冷笑出声，皇后，珍璃夫人，郑昭仪。谨贵嫔，这都是即将上演的戏。将来后宫的戏谁来演？兴许还有那才人一份。瞳孔渐渐变得深邃，凌漪莜不觉握紧了右手手腕。这个皇宫……
“想什么呐，这样入神？”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那是新年第一天，也是凌漪莜的成婚之日。陌丞相将其女嫁与九皇子为正妃，皇上为驱散宫中邪气，欣然应允，并将日期定于新年第一天，举国欢庆。此时，天还是灰蒙蒙一片，却总能在远处再远处见到一片透明。是啊，这场大雪已经持续了好几日，这年冬天，整个宫里都被严寒包围着，冷冷清清。
“在想当初你为何肯帮凌尧煦偷国玺！”凌漪莜只穿了薄薄几件衣裳，靠在廊前栏杆上，似在看雪，似在沉思。眼色迷离，看不出表情。只听他又接着说，“我不明白你明知凌尧煦乃假皇子仍肯助他。”琢磨不出感情。的确，那日若十皇子凌旃墨成功盗出玉玺，后果如何，真不敢想。
凌旃墨听了这话，笑出声来。也靠着栏杆坐下，学着凌漪莜的模样，望着远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拿到玉玺后却被凌辽黯拦了下来。”顿了顿，又道：“你应该明白，那时的十一皇子，可是最得父皇信赖的。”
说这便住了口，凌旃墨没再说下去，只自嘲地摇了摇头，眼里闪着莫名地光。忽得又道；“有一日好巧不巧地见着徐淑妃与李丞相偷情，若不是我跑得快，真不知会怎样，李经世会助他便是因此。说这又换了口气，“呓，一直很好奇，政变那日究竟如何，听那些士兵说，凌尧煦是自尽的，中间可有什么缘故？”似是忽得来了兴趣，声音透着莫名的兴奋。
“不是很清楚啊。那是我痛得快昏了过去。”凌漪莜轻笑了下，又道：“不过是后来六哥赶来，将我从凌尧煦手中救下。后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只听他说即便我败了你也不会是最后的赢家。隐约听提及了什么大火。”
“大火！”
凌漪莜看向凌旃墨，脑海中电光石闪的一瞬，什么都明白了。凌旃墨却仿若不觉，冷笑数声，忍下心头的恶毒，静声道：“那时五哥凯旋归来，势力大增，如此，二党便失了平衡，若不想个法子，哪有好戏可看。”
凌漪莜笑了。是明了一切的自嘲，“徐淑妃一夜失宠，凌尧煦也渐见颓势，必是那位知晓真相了吧！”凌旃墨神色动了动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却听凌漪莜又道；“他即败亡那他的对手也必不会再有活路。毕竟，代替他们演这出戏的人也已长成。”说这冷笑一声，“不斩草除根，不就担心没好戏可看么？”
不远处，隐隐传来“九皇子”“九皇子”的呼喊声。凌旃墨站起来拍拍衣袖拉了凌漪莜的手，“走，一起看看六哥去。”
内殿深处，凌浅羲安静的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动，似是睡着般。凌旃墨看着六哥熟睡的模样，太医的当日之语尤在耳边回想。六皇子终其一身也只能如此睡下去，再无醒转之机。凌旃墨心里也一直诧异，当日凌漪莜听了这话安静的仿若与已无关一般，而那日，许多士兵都看见，是九皇子凌漪莜拿剑刺刚将他从凌尧煦手中救下的在六皇子凌浅羲，凌浅羲不防，至使他从高出滚落撞伤了头。
凌漪莜沿着床沿坐下，缓缓道：“有一次来见六哥，看见凌辽黯拉着六哥的手说话。他说，他亲眼看见凌泱衡换了那日锦妃送来的香，并在香炉内壁做了手脚。后来他偷听了凌泱衡与你的谈话，知道那毒会在莞贵妃生辰那几日发作。便特意挑了那日安排人在闻母妃处说露此事与六哥遇刺之事，才惊了闻母妃的胎。”
凌旃墨看了凌漪莜许久，似要将他看穿一般，“原来你知道了。没错，那香，是皇后给凌泱衡的，我只是无意知晓。那时，杀莞贵妃的人若不是凌泱衡，便会是我。”说这自顾走到案前燃了株香，轻烟寥寥，让眼前的现实也不禁失真。“他假意宠爱，未必不想她死，只不想累死了恭静妃。”忽得又笑了，“你那样对六哥未必不好，总好过死在那人手里。”
凌漪莜只看着凌浅羲并不说话，凌旃墨见他未接话又自顾说了下去，“恭静妃并非不得宠，却在已有一位皇子又有孕仍是从三品婕妤。或许只是不想再有第二位莞贵妃。”说这他特意看向凌漪莜，只见他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眼色琉璃，凌旃墨也毫不畏惧回望着他，只缓缓踱到床边，“你与珍璃夫人亲子无二，那人敢给他高位，一是因你终不是她亲子，再因总得有人与国母抗衡。棋逢对手，盘根错节，这出戏才精彩。”
凌漪莜笑了，回头望着凌浅羲沉睡的面容，轻声道：“我早知他有此心思，却不想这样深。”凌旃墨也笑了，在床沿坐下拉了凌浅羲的手揉搓，“六哥这样聪明，一定早猜到了，许是自愿，再承受不住才选择这条路了吧！”
听着门外梭梭声，凌漪莜轻叹口气。还是凌旃墨先笑出声来，“九哥还是快出去吧，新郎官不见了，也难怪他们急。”听着这话，凌漪莜也不见怪，只苦笑了声，便起身走了出去。待到凌漪莜身影渐渐消失，凌旃墨才慢慢敛了笑，只一下一下拨着炉内的香，神情漠然。
即便亮着灯，眼前仍是朦胧一片。内监扶着凌漪莜小心前行，一步一步走得及是缓慢，又是凌晨，一阵阵冷风袭来，连手心也变得寒冷，直叫人手脚发颤。却听身后一声音冷冷传来，“九弟当真演了出好戏啊！直叫我大开眼界。”
八皇子凌泱衡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说出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凌漪莜缓缓转过身子，连眼神也不曾变一下，只盯着凌泱衡。凌泱衡见凌漪莜不说话，缓步踱到凌漪莜身前，直视他的目光，接着说，“亲大哥的命也可以不要，权势的诱惑果然够大，还是他碍着你的路，欲除之而后快。从来不知道，你也这样心狠。”
一阵冷风袭来，凌泱衡不禁打了个寒战。凌漪莜不禁轻笑出声，声音虽小，却足够让凌泱衡听见。凌泱衡只紧紧盯着他，却听凌漪莜道：“八皇兄有这样好的闲情逸致看戏，倒是难得！只不知到底是你在看别人还是别人在看你。”顿了顿，又道：“只怕早入了戏，学着猴子耍，再脱不得身，只得供人观赏。”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带着淡淡的笑，琢磨不透。
此时，凌泱衡已恢复了平时的神色，漠然道：“母后早想让莞贵妃死，只是碍着自己的身份，不好下手罢了，我不过随了母后的心愿，为母后解决件烦心事罢了。”说道此处笑出声来，向旁走去，随意靠在栏杆之上，又道：“听十一弟说的吧！这个十一弟，以前还真小看他了，连素日疼的他恭静妃也下得了手。倒是你，太聪明，才让自己有今日之绝境。”说这仰头笑出声来，似是带着无限欣喜，“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翻云覆雨，扭转乾坤。”
听着这话，凌漪莜只含着莫名的笑，缓缓道：“聪明没什么不好，至少眼前比别人清明，不至一生糊涂。”说到此处，便不再看他，“臣弟告退。”连礼也未行，转身便走。
仿佛还是那日，正是小公主满月，宫里一片喜气，夜里，众皇子公主妃嫔于宫中宴饮，一派祥和，众人都喝得酒醉，只五哥说还有要事处理，并未多饮，只待了片刻，便独自离去，凌漪莜欲一同离开，却被十皇子拦了下来，拉了去饮酒。
直到天明，凌旃墨只一个劲儿的说着废话，直让耳根子不得清净，待要离开之际，确听凌旃墨在自己身后低低说了声“对不起。”便昏睡了了过去。
去了五皇子府，却听下人说皇上一早召见，五皇子入宫去了。待到凌漪莜明白过来，忙去追时，却也只来得及看见五皇子的身影消失在朱红的大门身后，只听砰得一声，仿佛断绝了所有人生机。
凌漪莜只觉绝望，是身处皇家的悲凉。那日下了很大的雪，是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雪花飘飘洒洒落入凌漪莜领口衣襟，却早已不觉得寒冷。
凌漪莜只无望的看着紧闭的大门，最后昏倒在雪地里。最后落入眼中的，是八皇子，在城楼上的冷笑。
这一昏迷，便足足睡了三日，待到醒转，只听下人说，五皇子几日前突染恶疾，英年早逝了。
天亮了，到处皆见喜庆之音，宫女们都换上了艳丽的衣裳，与朝阳宫各处的张灯结彩诙谐相应。凌漪莜穿着新衣，眉宇间却无半分喜色，只斜靠在塌上，闭了眼，轻皱着眉头，不知为何事烦心，连凌旃墨进来了也不知道。
凌旃墨见了此景，也是明白，只道：“可是后悔了么？既然做了决定，现在若是反悔，可不好收场。”自顾走到桌前坐下，端了宫人递上的热茶暖手。
凌漪莜只是摇摇头，眉头仍未见半分舒展，曼声道：“陌丞相将其女嫁与我，未免注下的太大！我倒好奇，他到底是何种心思。父皇减了他的权，我不信他不怀恨！”说这忽的睁开了眼，眼色琉璃，直让人瞧不出情绪，“我只是不明白，到底要如何，能让一位皇子突然消逝而无人敢说半分闲话，他们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声色平静，没有丝毫起伏。
凌旃墨听了这话，只垂了眼，不再看他，却仍能感觉到凌漪莜的注视，他无法承受，只得将眼神投往别处，轻声道：“让一位皇子消逝却无人问津的理由是什么，九哥当真不知道么？还是明知而有此一问。”说这站起身来，随手拿起桌上的合欢婚贴看，半晌，谁也没说话，一时间殿中只觉静谧，连外头的喧闹亦不能感染。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凌旃墨的声音幽幽传来，“每日赐那样多的补品，又不得不吃，就算身子骨再强健，也会被弄的孱弱不堪，却不是因为生病。只得任它慢慢侵入骨髓，最终无可救药。”凌旃墨只是缓缓诉说往日的真相，一双眼里尽是悲凉。
凌漪莜缓缓坐正了身子，只看着凌旃墨，换了话题，含笑道：“一直没问你，那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凌旃墨回转身来，也是满眼的笑意，道：“我待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也疼我，很多事更是不避着我，我也一直暗暗瞧着，只不想，竟这样狠心！”说这，笑意更浓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见他径自走到凌漪莜身旁坐下，随手捋着袖子，“只怕，我现在也是他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了。”
凌漪莜盯着凌旃墨许久都不说话，凌旃墨也只自顾笑看着别处。凌漪莜端起案上热茶呷了一口，缓缓道：“你是故意拖着我的吧！小公主满月那日。”凌旃墨也不看他，只应了一声。
“他说让我将你留住，在第二日午时之前，别让你离开。”凌旃墨轻笑了声，又说，“我一早便让你离开，只想让你见五皇兄最后一面，因为你即便留下五皇兄，他也活不久。其实到最后，五皇兄未必不明白，只是无力再扭转乾坤罢了。”说这忽的直视了凌漪莜的眼，沉声道：“一个连亲儿子都可以算计的人，我又何苦忠于他孝于他。我倒要看看，日后，他会死在他的哪个儿子手上。”
几句话，吉时便到了，宫人们请了凌漪莜出去，凌旃墨一旁看着，最后也一同走了出去。路上，正巧碰上八皇子凌泱衡与十一皇子凌辽黯迎面而来。待到近了，还是凌辽黯先开了口：“恭喜九哥新婚之喜。这样好的日子，九皇兄的气色果然与众不同。”说这顿了顿，带了莫名的笑意，“连八皇兄都还未娶亲，九皇兄就已捷足先登，足见父皇挂心了。”
凌漪莜心思动了动，和气道：“哪能和十一弟你比，我不过赶巧，十一弟才是真正的心细如尘，只是心思，得别用在自家兄弟才好。”说罢只看着凌辽黯，带着平和的笑。凌辽黯却似是不觉，只道：“九皇兄严重了，兄弟倪于墙，岂是我们兄弟会做的。”
“是啊！这种事总不屑做，即便做了，也勿要人知道得好。”却是八皇子凌泱衡插了话，只一个劲儿盯着凌漪莜，似是意有所指。凌旃墨再听不下去，缓缓道：“是啊，此等丑事还是勿要人知道得好，省的日后又挣了个不孝的罪名，贻笑大方。”目光婉转，并不看着谁，却是狠狠扇了某人的一个耳光子。
凌旃墨在一旁听了轻笑出声，“以前就知道十皇兄这个脾气，怎的现在也不见改呢？”
“脾气是给人看的，这世间谁又有透明眼，将人一眼看穿！最好是能琢磨出门道又让人瞧不出自己的心思，这才叫深藏不漏的高手。”凌漪莜只含着笑，缓缓道，“只怕是想什么做什么都着了别人的道，那才可悲。”
凌旃墨还是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道：“多谢九皇兄赐教。只是不知这个别人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这道儿，总要翻转几番才好。”
凌漪莜只盯着凌辽黯，道：“好啊！我倒好奇，十一弟要如何翻云覆雨。”一语刚毕，竟带上了冰冷的神色，直叫人怯步，凌辽黯一时也被怔住，半晌没说话。
“日子长着，鹿死谁手，尚不知定数，着急作甚！”许久未开口的凌泱衡缓缓道：“看客是不止一个，而那演戏的人也未必能一直唱下去，演下去。”
“只怕下棋的还是那人，只是棋子变了。”凌旃墨说这轻笑出声，“这也是出有趣的戏呢！”
霎时间，几人都住了口，只互相对峙着，眸中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到身后的内监催促，众人方收了心神。只听凌漪莜道：“吉时降至，先行告辞。’说罢，便与凌旃墨径自离去，与凌泱衡凌辽黯错肩的一瞬，一切早已注定。
两分之数，掎角之势，鹿死谁手，尚不知定数。
左不过，又一场供人观赏的局。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江山为谋（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