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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Something about Change ...

  •   所谓绯闻与流言,即是在当事人不愿直接表达与自身有关联之事的情况下,被他人以交头接耳以讹传讹的方式进行广泛传播后所产生的一种无形之物。

      凌晨一点,繁华城市的大部分都已沉沉睡去,远远地,被林荫围绕的高尚公寓区外的马路传来机车呼啸驶过的声音...
      投影银幕跳跃的光线流窜在没有开灯的客厅,画面映衬在倚靠于沙发间黑发男人无表情的脸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电视遥控,深沉的眼神很明显他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
      「Silvester」年度第一次董事局会议在午前十时三十分召开,步伐又一次在接近会议室的途中被某部门主管毕恭毕敬的问候打断,想要无视,却还是机械地点了头。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所有人的眼神,除了往常的慎重,今天还多了许多窥测,一种恨不能把人扒皮拆骨看个一干二净的眼神。
      进入房间,惯例在主位顺时针第一个位子坐下,翻阅会议资料,安静等待主持人的出现。会议桌角落传来窃窃私语,又有人开始议论自己,是关于自己什么样的话题,从稻月那里曾听说过,那些人说自己每次出席会议都会成为庄严气氛下一道养眼的风景线。风景线?为什么周遭总是泛滥着这样无聊又无知的所谓溢美之辞?这之中最可笑的是女职员们为他而衍生的、据说可以与自己创作过的广告名台词媲美的一句话——“男人最大的魅力,是你面对他的冰冷高傲时,宁愿被慌乱和惶恐折磨殆尽,也不愿让他的姿态在眼前错过一秒!”
      哼,这个年代的女人,大概都有很深的自虐倾向,是不是该建议人事部增加心理咨询这项员工福利了?
      会议室门口突然很热闹,菅崎那个奸诈小人上场了。
      “「名家大少挚友竟是欺诈犯之子」...宇城总监,我跟这个报社也算有过几面之交,下次的广告要是没头绪,我可以帮您引荐一下这位记者~”,预料中不冷不热的声音,一份晨报随即带着蔑视意味被扔在桌子中央。
      抬眼紧盯头版那个刺眼的黑体标题,一大早被厉声禁止在自己活动范围内不得再出现的那篇报道,果然只有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敢故意在这种场合拿出来跟他叫板。厌恶无休止的相互嘲讽,像以往一般不动声色盯着菅崎,不难想象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
      “交友要谨慎啊,宇城总监~”,菅崎冷哼着,那副嘴脸每一次都有让人想狠狠赏他一巴掌的冲动。
      因为这个话题在公开场合动怒是很不理智的,这个家伙不就是想当众惹事,然后借口铲除有弊于自己的所有人吗?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看看天空吧,那样,心胸也会变得豁然开朗的~」,为什么星合凌的话会突然跑出来?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眼神停在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至于唤回自己思绪的人,竟是不知何时入席的董事长...

      忽地,尖细的蜂鸣声划过耳边,回想被硬生打断,男人惊诧地坐直身,缓过神,回头望了眼吧台上闪着微弱灯光的咖啡机,重重叹了一声。
      看着点滴流入杯中的咖啡,宇城靖司不禁细数这一天自己到底发了几回呆。从早上出门开始,凌都没再开口提关于他父亲的事,是不是表示他愿意把事情交给自己处理了?于是,大半天的工夫被这个疑问带走了,至于后果,先是史无前例地在会议上走神,然后是新品制作会上被HARRISON一句“宇城总监要是心情不好就择日再开吧。”愤然地提前离席。
      “结果呢...”,叹息自问,结果很明显,到现在他都没找到答案,于是出现了本年度第一次失眠,然而自己竟还悠哉地坐在这里喝咖啡。他知道,得到答案其实很容易,只是能够给他答案的人今晚不在身边。
      同居生活开始时星合凌说过,电视台播水木剧的日子就是他在医院轮班的日子。最开始并没在意,因为对肥皂剧没兴趣,对屋子里少一人或多一人也无所谓。还是从那个暴风雨的日子开始,每到这天就迟迟不想离开公司,因为发现独自推开家门后会被一种糟糕的失落感烦躁一整夜;矛盾的是,每到这天却又总是期待回家晚餐,因为这一天的冰箱里总会有男孩提前准备的料理,因为知道某人的手艺仅限于煮泡面;每到这天,深夜无聊时,拿起话机总会很自然地按下一个号码,却总是在最后一个数字时才想起那人说过工作时不接听任何电话,谁都没有例外...
      宇城靖司的个性里有一些让人不晓得如何评介的地方,例如决定事情的速度太快,不管是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都经常让身边人措不及防。不过,这一点在星合凌身上似乎反应并不明显,大致可能有二:其一,正如宇城靖司所说,星合凌时常婉拒接受却习惯给予,决定到他这里总是会落空收场;其二,宇城靖司觉得自己无法用惯有的强硬态度去对待星合凌,强硬在其他人身上是会让人畏惧继而服从,而在星合凌身上却只会让作为施者的自己变得焦灼。
      到此,男人似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放下咖啡杯,推门离开公寓...

      车子时快时慢行驶在寂静的街道间,仪表板上的时速指针忽上忽下地摆动,男人一手搭在车窗边,另一手轻扣方向盘。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明明把车开上主干道的前一秒还很确定自己要去找那个今晚不回家的人,可是过了第一个交通灯口后又觉得这个主意不太明智。
      高级引擎独特的低沉轰鸣,交替着窗外吹过的风,在一瞬的空间里仿佛零碎的夜曲片段散落在深夜街道中。那条熟悉的繁忙马路此刻可以毫无遮拦地一望到尽头,夜空下唯一有存在感的,只剩下不远路口旁在变幻闪烁的交通灯。然后,手自然而然地转动方向盘,车子流畅驶过一圈不大的广场,一直向园区中央开进,最后找到一处适合的位置停泊下来。
      大步走进楼宇大堂,找到引导地图,确定要寻找的人可能的方位,正准备按下电梯键,偶然看到角落里那台显得有点冷清的自动贩卖机,想了想,过去投下硬币选了一罐美式咖啡。

      “...哎哎,你看,我把那篇报道剪下来了!”,拿着报纸的护士扬着手中的报纸,一脸兴奋。
      “不要那么大声啦,星合医生就在那边~”,伏在桌上的护士看看她,又继续埋头工作,“干嘛那么兴奋?又不是好事,说什么收藏...我觉得星合医生好可怜哦~”
      “这可是我们医院难得一遇的头版啊!”,看报纸的护士鬼鬼祟祟地凑近,“难道你不觉得那个宇城少爷帅呆了吗?!看嘛,这里说他是知名广告公司的高级总监,那个身材和相貌,跟那些所谓的超模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好吧,他确实很有吸引力~”,桌上的护士附和地笑谈起来,“不过,星合医生也不差呀,听说经常有女病人出院寄礼物回来给他呢!”
      “嗯嗯!星合医生是另一种类型,温柔型的...嗯,不对,温柔还不够,说他可爱也不夸张呢!听说他在东大的时候就很受女生欢迎,不过好像一直都没有女朋友呢~话说回来,要是这两人同时出现,我大概就能感受到大脑缺氧是什么样子了吧,哈...”
      “请问星合凌是在‘那边’吗?”,问询台前,宇城靖司微眯眼盯着台后两位畅谈正欢的小护士,故意加重了某个方位名词的发音,顺带指了指走廊一边。小护士们显然吓呆了,看报纸的那位笑到一半的嘴都忘了合上。
      “你怎么上来的?”,僵化数秒的场面被略显疲惫的声音打断,穿着浅蓝手术服的男孩慢悠悠靠近问询台,“8号房病人的记录在这边是吧...”,自顾说着在文件架上翻找起来。“半夜三更的跑来干什么?”,抽出文件,男孩十分有目标地翻阅,然后在笔记上快速记录着,问话没有主语,却也没抬头看任何人。
      “要不要帮你们介绍一间更好的保全公司。”,在两个女生还面面相觑时,靖司沉沉开口。
      “唉,大叔又睡着了吗...”,男孩略显无奈,把表格放回原位,朝护士们和善地笑笑,“又要麻烦你们打电话提醒大叔一下咯~”
      “护士小姐,如果头晕...还是去休息比较妥当。”,靖司打量着报护士已经完全懵掉的脸,揶揄道。
      “嗯?不舒服吗?太累的话就去休息一下吧,不要紧的~”,听到靖司的话,凌刚踏出的脚又转回来,一脸关心。
      “对,星合医生也可以去休息了~”,靖司跨前一步在他身边低语,留给护士们一个戏谑的眼神,推着凌离开。

      “你还真是个滥好人...”,随男孩转过走廊一角,眼前长椅上散乱的草稿纸让靖司皱眉。
      “做人不要那么苛刻。”,凌随便收拾了一下临坐上的纸张,盘腿在正位的长椅坐下,拿过一本厚重参考书沙沙写起来,“你过来做什么?”,抬头看看男人,又埋头书里,抱怨得像在撒娇,“我啊,今天大大小小做了五台手术...现在恨不得马上钻上床睡觉~”
      “喜欢为什么要抱怨。”,靖司又喝一口咖啡,没在收拾好的位置坐下,而是直接挤到长椅上,用手肘推推身边人,凌不满地扫了一眼,还是听话的把位置挪给了他。
      “喜欢为什么不能抱怨!”,带着赌气的心情回答,凌放下笔,抓乱头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天,除了吃饭是坐着的,几乎全天都在行走和直立中度过,现在这个男人竟捧着咖啡半夜跑到自己面前,是想试探他的精神会不会在瞬间崩溃吗?!
      “所以我够朋友吧,半夜不睡觉特地跑来慰劳你~”,靖司轻笑,把咖啡递到他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喝?今天允许你破戒~”
      “你这个人脸皮还真够厚的呢!”,凌不屑地哼哼,目光落到那条黑色围巾上,用笔指着,很不悦的口气,“这是什么?”
      “IQ题吗?”,靖司故作困扰的脸上却满是捉弄的笑,顺势拢起围巾在鼻子上蹭了蹭,“唔,味道甜甜的,该不会是...你喝牛奶的时候漏下了吧?”,围巾上的淡香让他禁不住微笑,故作无辜地发问,对方不爽地皱眉,他又低头去闻,“猜错了?哦,那不然就是雪糕了...”
      “这是我的围巾,什么味道跟你没关系!!!”,凌尴尬又恼羞地扯过围巾,暗示男人识趣的赶快脱下来。
      “我不会脱的。”,靖司靠进椅子,一副耍赖到底的表情,游刃有余地试探口吻,“你要就自己动手...”
      凌听罢忿忿扔下书冲上前开始动手,[我怎么会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怎么会让他猜中了...昨天应该洗掉的,竟然被他...真是什么面子都丢光了!!],一边解着一边不着边的乱想,然后发现这围巾的系法空前复杂,于是耐性开始不太够用,“宇城靖司,系条围巾你至于这么复杂吗...”
      “来做道选择题,如何?!”,靖司突然握住凌的手,“放弃围巾,咖啡就是你的;取回围巾,我就找人24小时监视你,到时候,恐怕你连一滴咖啡都沾不到。”,看男孩为了要面子还是要心爱的咖啡而苦恼不已,就知道恶作剧又成功了,乘胜追击道,“医生的决定可不能这么犹豫哦~”
      “围巾!”,愣了好一会儿凌又再拽紧手中的织物,万分不可妥协的口吻,“哼,你就尽管来监视,想为以后开我玩笑抓我痛柄,没那么容易!!”
      “喔,小朋友还挺有气势的~”
      男人翘起脚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男孩的反应,瞬间表情又沉了下来,原因是长廊一角探出的一抹影子。
      “抱...抱歉...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星合医生?”,转角传来某位护士小姐小心翼翼的声音,看着全院公认的优质偶像正以一种意味不明的姿势和坐椅上的冷酷男人拌嘴的场面,她的思维很快又回到了十几分钟前被震惊的状态。
      回头看看,叹口气,凌不甘心还是放开了手,“医生真不是人干的工作!!”,赌气地瞪了男人一眼,转身很是抱歉地快步走上前与来人交谈起来。指示好工作,凌站在远处盯着男人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走回去,面无表情地站在男人面前,开始默默地预测这个男人接下来又不知道要搞些什么没天理的事出来。
      “决定要围巾了是吗?”,坏笑又循循自靖司唇边扬起,指头轻轻挑开围巾的结扣,拿起咖啡罐子若有似无地贴在唇边,示威一般的神情。
      凌捧起书本安静坐下,写了几个字又停下,开始反复摁着原子笔开关,“如你所愿。”,气馁地嘟囔了一句,盯着书本没抬头。
      “什么?”
      “咖啡...我要咖啡。”
      “贪吃的小孩硬要改掉坏习惯是很难的吧~”
      “宇城靖司,你给我闭嘴!!”,凌恼火地抢下咖啡,气愤地灌下一大口,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这家伙哪天睡着的时候用手术针把那张狂妄自大的嘴给缝起来!
      被那样的举动逗笑了,不管男孩还在用眼光秒杀着自己,靖司伸手轻柔地拨了下凌微乱的留海,男孩恼羞地挡开他的手,低头咬着咖啡罐子不再理会他。
      然后,俩人又十分默契地安静了...
      靖司取过一旁的医生袍好奇翻看,衣服胸口处别着一个名牌,[星合凌...普通外科,助理...],默念着,侧头静静看男孩认真研究报告的脸,心里突然好羡慕,对工作不知疲倦的热爱、对身边人坦然的微笑——其实,他也同样热爱自己的工作,但走到如今这个高度,他偶尔会有厌倦情绪,厌倦外界对自己不知足地窥探、厌倦为达顶峰不得不明争暗斗的种种...而最让他学不会的,是毫无戒心地微笑,因为在名利圈中,即使不必步步为营,也不允许人们过分袒露真心。
      “...今晚有点失眠。”,靖司忽然开口,眼神依旧停留在医生袍上。没有收到预期的回应,身边人只是默不作声地换上另一本书继续。“好了好了,不过开个玩笑~”,推推凌的头,眼前闹脾气的小家伙实在是让他感慨万千。
      “...失眠是都市人通病。”,沉默半晌凌终于开口答应,语气很明显,他就是对男人硬不起心肠,“偶尔失眠没什么,生活节奏不断改变,人总是要慢慢调节自己去适应...”
      “如果总是在某一天呢?”,靖司起身绕到长椅后,抱手挨着椅背看窗外花园里的路灯。
      “某一天?”,凌停笔想了想,“你说...总有什么事会固定在某天发生?不好意思,这已经超出我的知识范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介绍一位心理医师给你。”
      [哼,绕再大的圈子不还是要进主题么?无聊...],从早晨再到凌晨,足足挣扎了一天的问题,好不容易找到时机开口竟然还摇摆不定,宇城靖司不禁在心里狠狠把自己嘲笑了一番,犹豫道,“对了,今天早上...”
      “那个新闻吗?”,预知般开口,男孩不知何时从长椅转身趴在椅背上,喝一口咖啡,和他一样将视线投向窗外,“全医院的人都在看,刚才她们的眼神你也看的出来吧...”,放下手,罐子轻敲着椅子,“你...是不是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把别人的痛苦用这种方式来放大...他们不觉得很残忍吗?...你一定以为我会受不了这种事情吧,呵,我没事...真的~”,说着抬眼去望身边人,而对方却正用无法理解的眼光俯视着自己。突然靖司转身截断他观望的视线,双手撑着椅背,紧盯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要把人穿透。
      病房走廊唯一的低语兀地停止了,灯光暗沉的尽头,时钟悄悄走过凌晨三时,而另一头的窗边,敞亮的射灯倾泻在长椅边两道交错的目光之间,温柔的、慌乱的、心疼的、无解的...
      “干...什...什么?”,被那双深黑眼瞳摄走思考半分钟后,凌慌忙窝回椅子里,询问的声音里带着紧张之下微小的吐息。
      “你不要再这样了!”,俯视椅子里的人,靖司低沉的语气含着微愠的情绪。又是那样温和的语气,又是那样善解人意的口吻...已经越来越害怕看到听到所有星合凌可能对自己作出的这些反应,就算只有只言片语,都让人禁不住地渴望听到更多,到最后全都会变作一种情感的沉溺。所以,他宁愿看到凌在每一个开端便愤怒,这样至少安慰的话可以交由自己来说,他无法眼睁睁地看凌独自去承担。
      “这个...好像肚子有点饿了...”,像是在找寻能帮自己平息紧张情绪的点,凌摆弄起罐子,努力扬着笑脸。
      “不要转移话题!”,靖司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双手捏紧了椅背,皮制的靠垫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你知道什么意思,回答我!”
      “...你希望我怎么样?像个小孩一样又哭又闹?还是跑上街跟别人打一架?说我自尊心强也好、说我认命也好...这些是事实!如果要那么在意别人的议论,我只会比现在更痛苦!”,凌的声音沉闷也愤怒,无力地宣泄着心中的情绪。整整一天被人们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着,他不断地假装自己看不见也听不到,可是流言就像是细菌,无法堵截无孔不入...
      “之所以不再谈这个话题...就是不想你插手...”,凌低垂着头,接下去的话被反复的考量哽在喉咙,他害怕说出口的结果,他甚至不敢想象男人听到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也许,在你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可以是轻而易举的...虽然尝试过,但现在的我还是无法理解那样的世界...所以,请你到此为止,不要再管不要再问了!”,深呼吸起身面对,明明心里难过得快要不能承受,却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冷静去维持笑容,“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顾虑...这只是我做事的方式,希望你...尊重我的决定!...流言蜚语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淡去的,所以...我没关系...”
      “哼,所以呢,所谓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你那样问我的时候到底又是怎么想的?你不是问我给过别人什么吗?我现在只是想给你一个答案,你为什么就不肯接受?”,靖司感觉自己就快被那样固执的善良给逼疯了,不是顾忌自己身处深夜的医院,他真的会怒斥出声。
      质问又让空气变得沉默。凌咬紧唇避开靖司愠怒的目光,“朋友”这个名词开始让他憎恶,因为这个字眼总是伴随他们彼此伤害的时候出现,这样的行径让他越发讨厌自己。
      片刻后,气氛有些许回温,男孩似乎不打算再回应什么,默默收拾起凌乱的书本,转身要离开。
      “离开之前你给我听好了!”,踏出不远的步伐被身后威慑的声音止住,那是星合凌从未听过的语气,他知道那个男人真的生气了。“谁都没资格要求我该怎么做,你也不会例外!这件事我管定了!如果你觉得这是同情,那就当作同情好了!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老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在我面前晃!!”
      男人最后的口吻透着不屑,星合凌觉得自己在那个瞬间像是掉进了万丈深渊,扶在廊边扶手上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微颤,“我就知道会这样...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十足的可怜虫!”,回过身,却已找不到该有的表情和语气,“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互不干涉就好了...就不会再有这样无聊的争吵了。”,凌只感觉话语间每一下的呼吸都让身体发痛,无法再做停留,快步离去...
      话音落下的一刻,宇城靖司就已觉悟自己犯了一个说是致命都不为过的错误,男孩失望到极点的背影让他惊心得几欲跑上前拦阻,只是那些恶劣的措词还在脑海里不断地纠缠,心底只剩一片荒凉,恼怒地转身,看着玻璃窗里的倒影,颤抖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落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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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过后的一周里,宇城靖司和星合凌没再碰面,也没有联络,生活突然变成了互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
      星合凌把公寓里可以拿走的私人物品搬走了大半,在宇城靖司出门上班的时候,然后以撰写论文为由住进了外科值班休息室。接下来的每天,星合凌都花费比往日多好几倍的精力去工作,虽然让外科的赞誉度在一周内迅猛增长了好几倍,但好几次反常地动怒也吓倒了身边一票同事;
      宇城靖司当晚归家便察觉,玄关那双帅气的黑金色PUMA不在了,鞋柜左手边本应满格的位置留下了被空置的两格。接下来的每天,「Silvester」执行部几乎像是移民到了南极,随处可见冷风过境留下的“惨烈场景”,甚至前所未有地在一周内部门里连续三名女职员被宇城靖司过分的严苛吓哭了。
      可悲的是,身处流言之中的他们,又要在众说纷纭中找寻属于对方的片段,借以填补没有对方在的生活。
      时间在焦灼中流过,而对于那一晚的争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医院里忙乱的一天终于结束,换上便装,在大堂碰到熟识的同事,星合凌一边整理着背包一边和对方轻松谈笑...
      告别同事,揉着累得发酸的肩膀悠悠地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用力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拨通,聊了不到两分钟又挂断。继续迈步向街外走去,目光略过门边时一台熟悉的车影跃进视野,银灰色的线条、气度尊贵的轮廓,所有猜测在看到副坐上摆放的那只小兔玩偶时变得无比确定,那是宇城靖司的车!
      车主人不知所踪,这让他莫名紧张,害怕走出大门随时会和那人不期而遇,那种尴尬场景用想的都让他头晕。
      考虑再三,凌决定绕道而行,迅速转身,谁料身后站立着一个人,来不及停下的右脚不偏不倚地踩到对方擦得光亮的皮鞋上,“啊!!不...不好意思哦~”,连忙退开几步,抱歉地朝对方笑笑。
      “星合凌先生,”,对方并未在意皮鞋的遭遇,严正地开口。凌疑惑地注视,才发现眼前人正是父亲被带走时为首的那位警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占用几分钟,请问方便吗?”,警官又道。凌略猜到一二,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带着男人走向广场边。

      宇城靖司一整天在公司任何一处无论怎么待着浑身都觉得不舒服,只要停止思考工作,那晚争吵的画面就会迫不及待地跑出来捣乱,于是又滥用职权地早退了一次。取车时发现被扔在后座的一个礼品袋,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只小兔玩偶,是上次星合凌说要拿去送人却漏下了,不耐烦地随手扔回后座。车子开到半路,从后视镜频频看到兔子笑得天真可爱的脸,又是一通莫名其妙地罪恶感,大手一抓把兔子拿到副座上坐好,讪笑一声继续上路。
      待车子熄火停泊,抬头发现百米开外竟是东大病院的大门,连忙想把刚拔下的车匙插回去,想了想自己却又无奈地笑起来。要走,走去哪?从公司“逃”出来,不想回家的他还能去哪里?放弃无谓思考,竟想起了那罐原味咖啡,于是决定再去光顾一次外科楼那台冷清的贩卖机。
      喝着基本没有品质可言的罐装咖啡,在转身离开的一刹听见熟悉的爽朗声音,星合凌的身影毫无预警地闯进了视野。男孩和同事推攘说笑然后道别,走出大楼门口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喂...你还在睡觉吗?!...我都下班了你竟然还在睡...你借口永远都那么多~要买什么过去吗?...那个你家冰箱不是还有吗?昨天整理的时候发现的...”
      [他在跟谁说话?他住在那个人家里?],两分钟的通话,宇城靖司在“偷听”完前一分钟谈话后,心思就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里,然后是恨不得冲出去把手机抢过来好好看清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男孩回答那个人的声音会亲切得让他觉得那么刺耳。
      男孩挂断电话后继续往外走,却在离外街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了,接着匆匆转身,然后便看他一头撞到身后正走上前的人身上,望着那憨笑抱歉的脸心里不禁也跟着微笑起来。回过神时发现凌和被撞到的高大男人已经一同在广场边坐下,男人表情严肃地一直在和他交谈,而凌的回应也显得十分严谨,最后男人留下一份文件便礼貌地告辞了,只剩凌一人神情凝重地久久坐着。

      移步广场边缘,宇城靖司第一次因为害怕尴尬而要煞费苦心地去组织言语,已经走到跟前的脚步顿了顿,又再大步上前。
      “好久不见,”,熟悉的低沉嗓音吸引了坐椅上男孩的注意,抬头便见一罐咖啡递到眼前,“买多了,HARRISON有急事先走了。”
      凌瞄了眼街外的宝马,宇城靖司一定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对于那台车从未搭乘过任何人的事他早有耳闻。他在骗他,但他不想揭穿他,因为这句开场白至少成功地避开了彼此都害怕的尴尬。好一会儿凌都没接过咖啡,靖司不在意地笑笑,在旁边坐下后又把咖啡在他面前递了递。
      “谢了,这几天胃不太舒服。”,不知怎地,没等自己准备好,话已脱口而出。不以为然的口吻让靖司怔了怔,凌突然发觉气氛又被自己搞僵了,目光落到他右手,注意到指节上有或青或紫的瘀痕,故作随意地问,“手...怎么了?”
      “...摄影棚出了点小意外...”,随便套一个听上去还算合理的解释,接着俩人又各怀心事地沉默了。
      不同以往的安静,现在的每一秒都让人觉得很不安。星合凌盯着大楼门口开始观望进出人流以分散在宇城靖司身上的注意,身旁的男人显然也纠结在这怪异氛围之中,翘起的脚放下又翘上,最后俯前身子,目光半垂盯着面前的草坪。
      “刚才...”“你...”,过了好几分钟,俩人像是数好拍子般一同开口,尴尬地对视一眼又重回沉默。
      “先说。”,靖司摆弄手上的罐子,说道。
      “你...手敷一下药...会好得快些。”,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的问题到出口的一刹却又被自己改变了主意,[算了,说了互不干涉,他来干什么是他的事!],只好随便找个借口来搪塞自己。
      “我怎么懂这些...”,懒散的语气,男人向后靠回椅背,受伤的手捏了捏拳头。
      凌在心里轻叹,那算什么态度?明摆着是故意冲他来的。这男人总是这样,明明都知道的东西只要心情不好就一律给你装无知耍无赖,老爱说人家是小孩,其实他自己才是小孩吧?!
      忽地,凌起身,靖司不解抬头,“走~”,男孩说着往大楼方向去。
      简单一个字,宇城靖司感觉眼前好象突然一亮,连忙跟上前,“去哪里?”,继续保持着冷静,[终于肯回去了吗?我就知道...],暗自地早已欢欣雀跃。
      “看你的手...”,可是男孩的回答却瞬间粉碎了他的美好遐想,忍不住不悦地轻嗤一声。“不用吗?你要觉得没问题那就算了。”,男孩闻声回头,一脸的无所谓。
      “随便!”,冷淡的态度让靖司莫名火大,气冲冲地扯松领带自顾往大楼里去。

      “嗯...这里吧,”,在门诊绕了一圈,凌带靖司随便进了一间没被占用的诊断室,“先坐一下。”,说完开始翻箱倒柜,好一阵混乱,男孩终于在某个柜子角落找到了一支牙膏状的药膏。撸高袖子,纯熟利落地准备好物品,“手...”,凌轻声道,站在靖司面前盯着他的手,却就是没有抬头正眼看男人。
      靖司一语不发把右手递上。那天晚上大概是气过了头,结果第二天手指的关节就开始肿痛,以为忍一忍就好了,结果今天痛得连笔都抓不稳了,那几天他常在想,狠狠打一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悲哀的是他这个宇城家的少爷从小到大被照顾的太周全,以至于连男生必须有的“光荣经历”都没好好尝试过。
      “你打过架吗?”,靖司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话,却是吓到了一直努力只想把思考集中在药膏上的凌,手上一惊用力往瘀青上按了下去,“啊!!!...你要是还生气就直接骂,没必要这样!!”,靖司大叫一声抽回手,痛苦地皱眉盯着他。
      “啊?!呃...我...”,靖司突然恼火的反应把凌吓得愣在原地,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唉...你这家伙,跟你这种人吵架根本就吵不起来~”,看着男孩的反应,靖司无奈地扯出一抹笑。
      “谁吵架...”,男人这一笑让凌又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近人情的事,闷着声音道,“从开始就没有要吵架...”,边说着边故作忙碌地包扎起他的手,以掩饰自己又在紧张的反应。
      “...那就赶快搬回来!”,酝酿了半天的心底话终于还是一鼓作气说出来了,靖司挑着眉,一副必须听命的表情看着他。
      凌怔了怔,连忙转身整理起药品,只是嘴角悄悄地溢出了释然的微笑,[好像...我说的太过分了...唉...要道歉吗?],被某人先拔头筹表达了和解的想法,让凌不禁罪恶感顿生,[可是,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没原则,于是两种心态开始在大脑里纠缠。
      “不行。”,脑内革命终于有了结果,凌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说道。
      “为什么?!”,难得他宇城靖司主动摆出低姿态,谁知这小子竟然不领情。“...我那天说的是有些过分,我道歉...对不起...可以了吧?”,顿了顿,靖司不满地叹气。从来不怕得罪人的宇城少爷这一刻深刻悟出一件事,认识星合凌以后,他把过去二十多年人生里的低声下气和满怀歉意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几乎一字不差地都补齐了,而且还要每次都那么心甘情愿。
      “再过几天这边的工作就要结束,回研究所以后会有很多课题要做,住这边比较方便...”
      “看来比起我,你更喜欢和某某人一起住嘛~”,打断男孩的话,即便宇城靖司打死也不会承认,但他当下的语气就是在嫉妒那个无名氏。
      “你有话就直接说。”,男孩却是不紧不慢地开口,只可惜他没回头,此刻面对他如此反应的宇城靖司整个人几乎像从醋坛子里捞出来一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说不行,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回来我吃什么?!”
      气急败坏的一句话终于引得男孩回头正视,皱紧眉盯着男人,“不会吧,我以为没有宇城先生解决不了的问题呢~”,歪歪头打量着眼前气得快要跳脚的人,突然一抹天真的笑浮上脸庞。
      突来的熟悉笑颜落入眼底,竟让宇城靖司心底泛起一股怀念之情,呆呆地望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喂!你想干什么?!”,看着男人步步逼近,凌心生不详,连忙转身要往外跑,可是身型力气还是有差,对方大手一伸就把他拽回跟前。
      “小家伙,胆子不小嘛,嗯?和我开玩笑?!”
      “哇啊啊~~不要捏脸!!很痛啊!!变态,放手!!”
      “害我几天没好好吃饭,今晚你全部给我煮回来!”
      “再不放手你就等着每天吃泡面!!”
      “无所谓,那就一起吃好了~”
      “宇城靖司,你烦死人了!!”
      “是吗?!你不说还真不知道呢...”

      争吵,需要两个人,其实谁都不愿意这么做,然而情绪时常在这种缺失理智的时候才能得到宣泄;结束争吵,只需要一个人,谁都希望自己能够有勇气那么做,只因踏出这一步,得到的将是更多的信任与理解。
      ~*~*~*~*~*~*~*~*~*~*~*~*~*~*~*~*~*~*~*~*~*~*~*~*~*~*~*~*~*~*~*~*~*~*~*~*~*~
      他们的相遇,前进在一条不确定终点的轨道上,偶尔转弯时被生活扳下扳道器,于是他们暂时地奔回属于自己的道路上——
      在那条属于各自的道路上,有他们愿为之无限奋斗前往的目的地;在那条属于各自的道路上,他们总是有着满满的自信;
      当生活牵引他们再次走上同一条轨道时、当旅途中身旁座位不再空置时,渴望依靠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便模糊了那属于各自应该去往的方向,前进的脚步缓慢在每一个获取温暖的瞬间...

      「Silvester」的运转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只是今天经过创意组的人们都能明显感到无数片愁云惨雾...
      “总监今天去见客户,中午之前应该不会出现...那么,我们还有挽救的机会!”,会议桌正中的男人忽地直起身用笔点了点桌面的文件,笑的一脸得意。
      “老大,如果三个小时能出新案子,那前面那一个月我们拼老命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会议桌末端传来某位成员雪上加霜的反问。
      「叭嗒!!」,男人手上的笔应声掉落,于是路过的人们第N次看见雷雨云飘过那个小小房间...
      事情起因是,在宇城真木近乎令人“发指”的骚扰下,宇城靖司经过近半年的软硬兼施,终于拿下了老人家心仪已久的玩具公司广告权。作为核心环节的创意组,集众望于一身,经过一个月的痛苦煎熬,终于在三天前完成了那份号称无懈可击的企划案。当晚众人跑去庆功,免不了喝个烂醉,负责保管企划案U盘的部长下前在回家路上很“理所当然”地遭了小偷的毒手...第二天当下前哭丧着脸奔回公司想要寻找留存在电脑的备份时才发现,昨晚因为太兴奋,自己竟把「cut」看成了「copy」。于是,最终的希望也就此破灭了...
      依照惯例,报告在正式向客户提案前必须由总监亲自过目,今天是呈报的最后期限,文件丢失后全部上下乱成一片,更糟的是为了避除怀疑,下前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竟跟稻月拍胸口地保证案子一定不会让总监失望,如此一来,众人被彻底逼进了圆谎的死胡同里。
      身前是总监大人宣布时不容有失的冷洌眼色,身后是宇城家老爷子翘首以待的严酷目光,如果事情败露,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冰火两重天的可怕地狱。
      于是,出现了上述一幕;于是,依旧是愁云惨雾的那一片天...

      回归研究所后工作依旧忙碌,星合凌每天的生活依旧是两点一线,关于那篇报道的传言也在宇城靖司的坐驾每天准时在研究所门口报到的不间断而逐渐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星合凌在医学院里受女生欢迎程度的不断上升,这其中的穿针引线之意是不言而喻。为此,男孩或有意或无心,对于男人总是一副乱有魅力的作风开始时不时地批判申述加抱怨,但每次的结果都是自己被调侃得体无完肤,然后继续看着男人我行我素。最后,星合凌将男人这一系列举动归纳为两个字——损友。
      夹杂着人流走进电梯,凌在电梯角落里望着跳动的楼层显示板,[跑上来干什么呢...唉,见面了也没东西好讲...],苦思冥想让心情开始变得忐忑。原本只是无意的路过,原本也毫无造访的打算,可是走过广场时突然回想起HARRISON酒会上那句话,一股强烈想要了解那个男人的冲动油然而生,于是不多想地转头便走进了大楼...
      电梯匀速上升,身边的男男女女不断进出转换,待到电梯再次停止运动,凌眼前所见的已是一片繁忙有致的画面。「Silvester」震撼力十足的标志在踏入前台大厅时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来访者的视线,人们来往于办公区间,眼前的画面是繁忙的,但空间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吵杂。
      [还是...算了吧...],下一秒,不知名的对抗情绪开始在脑海里骚动。最近,面对宇城靖司总是有一种想见不敢见的情绪,那种心情有时让人困扰有时又让人留恋,现在回想起来让他觉得自己很是无稽。脚步思考着又回到电梯前,手指伸向按键前又停住了,[...既然上来了,就问一下吧,他也不一定在嘛...],然后又转身走回大厅,心底不禁苦笑,明明是自己自愿的,干嘛弄得自己一直紧张犹豫。
      “请问...宇城靖司在吗?!”,礼貌地发问,带着惯有的微笑。
      “是,请问您和宇城总监预约了吗?!”,刚才还一副磕睡模样的前台女生似乎在听到那个名字后完全清醒过来,脸上挂着让人觉得是在害羞的笑容。
      “呃?那个,没有...”
      “请问您是哪间公司的?!”,女孩继续很专业地发问。
      “我...不好意思,也没什么重要事,他不在就算了...”,没等女孩回答,凌就一脸无趣地掉头往电梯口去,[就说他不在嘛,非要跑上来!真是麻烦~],自己跟自己闹起了脾气,掏出手机开始无目标地在电话簿里翻看。
      「叮!」,电梯应声开门,凌低头向前走,然后一头撞上了某人的胸口,“啊,不好意...”,话没说完手机就被人一手拿开了。
      “打算找谁共进午餐?”,熟悉的磁性嗓音至头顶传来,连忙抬头,却看见一身笔挺西装的宇城靖司伫在电梯口,面无表情地在他手机上翻看几下又放回他手中。
      “总监,我先过去了...”,身后一位女子在他身边低声道,靖司一语不发地递回手上的文件,女子接过后礼貌地向凌微笑,然后离开。

      “为什么过来?”,宇城靖司在前方带路,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沿途的办公室,对于经过员工的问候他完全不做任何回应。
      盯着宇城靖司的侧脸,星合凌能清楚感到从这个男人走进大厅开始,整个空间出现了两种迥异的气氛:一边是所有员工好象突然忙碌起来,另一边是所有女性员工在这个男人经过后的一秒都会不约而同地做出很花痴的表情。而作为主角的宇城靖司一直维持着审视般的高傲表情,似乎过目的一切都无法驻足在他冷清的眼底,这和那个恶趣味数不胜数的家伙简直是判若两人。
      “...为什么过来?”,男人停下脚步稍微提高了音量,看着思考入神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的人,心里直叹,敢让他把说出口的话重复二遍以上的,恐怕这小子是第一个了!两指伸向凌的额头,稍用力一弹。
      “啊!!”,男孩低叫一声,总算从冥想世界跳回现实,“宇城靖司,我说过不要弹我额头!!”,忿忿地搓着额头,同时发现周围办公室的人用一种几乎惊人的眼光看着他们。
      “还需要重复第三遍?”,男子抬眼环视四周,玻璃墙一边交头接耳的员工瞬间作鸟兽散,凌厉的目光落回男孩脸上。他知道他的部下在想什么,虽然,这是他和凌独有的相处方式,但是他并没打算向任何人隐藏。
      “路过...所以就上来了...”,凌走前几步停在一幅广告海报前假装好奇地欣赏,脑袋开始飞快地组织对话,“呃...因为,之前说过,没到过你工作的地方...”,然后又快步走向下一幅海报,神情像极了走进天文馆里的小男生。
      “是吗?我没印象...”,并未察觉男孩的紧张,靖司一派毫不知情地口吻回应,转身往右边走廊迈步,“不是实验室太无聊,想跑来蹭午饭吧?!”
      “谁稀罕你那餐饭~”,凌向那个高大背影比了个鬼脸,殊不知悦笑早已在前方人的脸庞绽开。
      “你等一下,我去处理些事...”,走进办公室,靖司抽起一份文件,准备往旁边的房间去。
      “我一会儿就走,你不用管我。”,凌赶快回应,这确实也是他的本意,对于宇城靖司的工作了解不多,但能理解他的繁忙,所以即便很好奇却也不想自己像个小孩子似的给别人添麻烦。
      “要走的话,午餐以后再说。”,靖司抛下一句,身影便消失在小房间的门后。
      望着那扇门,星合凌沉默了好一阵子。对于宇城靖司那些小小的固执和任性,他总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如今,他把这些问号全部归结为自己想太多,这个解答实在单纯得很傻,不过要是有那个精力去钻研原因,那他宁愿用那些可爱的脑细胞去多研究几个病例。再说,其实自己...偶尔还是很愿意去听凭这个男人的话的吧~

      回身环视房间,简约风格的办公室里,除了广告海报上的绚彩,只有黑和白,和它的主人一样,时而冷酷时而温柔,不断地猜想却抓不住真实…视线移到落地窗前的弧型办公桌,两只小小身影静静地靠坐在电脑旁。坐进桌后那张宽大的黑色皮椅,“好久不见了~”,拿起那可爱玩偶,喃喃地微笑说着。那个男人总说这种东西是给小孩子玩的,结果自己不还是把它们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哼,五十步笑百步!
      旋转坐椅望向窗外,天空浅灰色的流云中隐约有一道航迹云,[德国的手续已经办妥了...应该告诉他了...],凝视那团团云层,和宇城靖司相处的生活洗牌般在脑海中走走停停,回忆最终停在那一晚的争论,正是因为那番争论让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过于安逸,这个重要决定的出现是一个提醒...「你把力所能及的全都分出去,把根本无伤大雅的接纳全部拒绝...」,现在想来,在那时宇城靖司已经把自己看得那么透彻了,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如今终于作出了决定,同时也发现了最初的犹豫原来来自对某些人与事的不舍,[还是他吧?],反复自问,虽然不认为也不愿承认,但除此以外,他找不到任何让自己不这么想的理由。
      [唉...要怎么说呢...],轻轻摇摆转椅,男孩将手枕在脑后盯着窗外天空发起了呆。
      “不好意思,打扰了~”,亲切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凌连忙转回坐椅,是电梯里和靖司一同的那名女子,她说着在不远处的茶几上摆下一杯咖啡。
      “谢谢~”,凌微笑,起身上前。
      “我是宇城总监的助理稻月,”,女子同样回以微笑,“可以和宇城总监这么严肃的人相处融洽,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羡慕?这么说...夸张了吧~”,从刚才观察到的情况来分析,大概能理解女子的意思,凌不禁轻笑。
      “整间公司,甚至整个业界的人都知道,总监不仅年轻,而且才华出众,”,稻月俯近凌身边,小声道,“最重要的是他帅气又冷若冰霜的外表和强势作风,不少女性客户都是冲着这一点自己找上门的…而且,”
      “稻月,通知他们一小时后过来。”,靖司不知何时从房间里出来,把文件扔在桌上,干脆地下达指示。
      “好的,我这就去。”,女子遵从地答应,向凌礼貌地点过头,一刻不敢耽误地转身离开。
      凌盯着宇城靖司,稻月那未说完的话让他对于这个男人的疑惑又多了一些,这么看来,“朋友”这个关系词用在他们身上好像感觉变得有些牵强了…
      “她又自作主张泡咖啡了?”,男人走近,伸手打算拿过茶几上的杯子,凌突然跨步挡住,“我以为‘攻防战’已经结束了~”,第三者离开后,男人的语调即刻换上了另一种温和的表情,不在意地继续伸出手。
      “下棋!”,凌想也不想抓住他手腕,眼神指向茶几边摆放的一盘西洋棋,自信满满地下了道战书,“你要赢了,我就不喝!”——自从上次医院餐厅事件之后,宇城靖司不知哪来的好心机,每天拿咖啡伤胃来说教,封锁了所有他管辖范围内的咖啡源,害得他每天只好在离开这个男人视线范围的上班时间里去补足咖啡因摄取量,谁料这个男人竟然还耍了一招“美男计”来迷惑上枝做线人,一杯咖啡引起的外忧内患让这段日子简直是痛不欲生,所以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步!
      “看来是要进入谈判期了?!”,相差两公尺的距离和男孩对视,靖司嘴角轻扬,“才一个小时怕你不够用!我可不像HARRISON那么好打发~”
      如此靠近的距离,在靖司说话时凌不禁怔了怔,那早已熟悉的像幻影般的微扬唇角,真实地来到眼前时竟让他的心像被什么忽然捏紧了似的,大脑有几秒钟莫名其妙地停顿了思考。
      “...快棋!”,男孩有些失措地放开手,连忙在沙发坐下开始摆弄棋盘。
      靖司收回手笑笑,在对面坐下,“黑棋~”,配合地作出选择,男孩不自然地点点头,快速移动手边一颗白棋按下计时器按钮。
      俩人的指尖快速地在棋盘间游走,凌的大脑不仅思考着棋路,还在快速酝酿着准备开口的话,[现在说吧...],抬头看看认真研究棋路的靖司,[好像也不太好,要是打断了棋局更糟糕...],可每到关键时刻搪塞的借口却总是多得用不完。
      “关于你父亲,”,棋局紧张进行着,对面的男人突然开口,眼神却凝聚在棋盘上,“有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什么?”,凌顺应附和。又是这个话题,不过从现在开始就随他高兴吧,再坚持下去也只会是恶性循环,况且,不久之后的日子里可能很难再遇到比这个男人更执意的人了,答应他就当作给自己留个小小纪念吧!
      “十九年前,宇城建设遭到商业诈骗...”,拍下计时器按钮,宇城靖司的语气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嗯...”,凌低声回应,手边的动作也并未停止,“那天警官来通知的时候我才知道的...原来那时,你们离开的原因竟然是我父亲...所以,我应该是最后一个知情人咯?”
      “我也是那晚之后才知道的,”,吃掉男孩手下一子棋,靖司又道,“那个星期...我一直以为你是因此故意和我起争执的...”
      “很庆幸不是吧?”,凌抬头看,男人垂着头,但那刚毅的唇角会意地扬了扬,气氛好象突然变轻松了许多,“其实最初...我以为事情的结果会很糟糕,例如反目成仇之类的...”

      “哎,里面是什么声音?听不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总监办公室门外,对挽救计划已经不抱希望的创意组众人不得其解地议论着,想看又不敢太明目张胆,于是全部挤进了地势唯一有利的总监助理的办公室里。
      “好像是那篇报道里的那个男生~”,某部员一副重大发现地缩回头,众人马上作惊喜状又交谈起来。
      “我对你们这次的企划很期待哦,下前组长!”,办公桌后的稻月闲聊般说道,手中的笔不停地在文件上圈画着。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消散的雷雨云再一次飘过那个小小的房间...

      “放弃王吧!”,星合凌又一次按下按钮,紧盯棋盘的靖司抬头,男孩朝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你赢不了了~”
      “结论下太早了吧~”,男子不在意地笑笑,向后靠进沙发里,眼神又落回棋盘。
      “牵制我的后,马到E7,王走H8,牺牲车来保全兵,我行象阻挡,你的后去H5,然后...将死!”,几乎是脱口而出,男孩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保全最后的尊严,放弃王吧~”
      “这样...”,男子在脑海快速模拟了一遍路线,轻叹。
      “那我就不客气了~~”,得意地端起咖啡杯,刚喝下一口,一只大手伸向面前,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微皱眉做好额头吃痛的准备,下一秒,只感觉一个微凉的指头抵在额上,凌不置信地睁开眼。
      “我先记着~”,靖司缓缓开口,看着男孩紧张又可爱的反应,眼里透出柔和深沉的笑意,在男孩还没回过神的时候拿过了咖啡杯,手指以最轻柔的力道在他额头推了一下。
      “喂~那个我喝过了!”
      “那有什么问题?!”,靖司理所当然地端着杯子走向办公桌,眼神不着痕迹地经过门外,“你们打算看多久才进来。”,在桌前坐下,口吻立刻变得冰冷严肃。
      “喂,你根本是耍赖...”,凌刚要喊话,被男人突然转变的态度愣在原地。看向门外,同样地,几个正推推搪搪走进来的人也惊诧地盯着自己,所有人的眼神都一致在说,[敢这么大声跟宇城总监说话,你死定了!]。
      而结果是宇城靖司朝男孩投去一个轻柔的眼神,虽然还在抱怨那杯咖啡,凌还是会意地坐回沙发上。再回头,男子的目光已在瞬间降至冰点,眼神转变之快令众人不禁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这是报告...请过目!”,一人战战兢兢地递上文件,待桌后的男人接过连忙退回原位。
      1分钟、2分钟...等候一旁的凌察觉到宇城靖司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当然,房间正中的一众人更能深刻感受到他们的事情再过10秒钟大概就要东窗事发了。
      「啪!!」,报告书被无情地甩在桌上,房间的气温开始骤降,连毫无关联的凌都无端紧张起来。
      “解释。”,宇城靖司冷冷开口,目光直盯着正中的男子,提出要求比直接质问更让人慌张。
      “总监...其实是...是...是发生了一点小状况...”,男子吞吞吐吐地开始解释,“部里的电脑...电脑中病毒了...”
      “是的,总监..中病毒了...”,其他成员开始附和起来,“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去还原...呃...不过实在没有办法,所以...所以...所以把现在能用的资料用最快速度组织起来...”
      一分钟后,桌后男人不疾不徐地起身,对于面前咶噪地解释完全不打算接纳,拿过大衣朝眉头紧皱的凌轻扬首,直接朝办公室外走去,“重写,下班前交来。”,脚步在门口稍作停留,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又继续迈步离开。
      简单一句话,所有人都明白其中隐含的判决,如果不能遵从,结果是绝对具有预见性的——以后都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我脸上有东西?”,电梯门缓缓关上,站在右侧的男人开口,目光却没与谈话对象交汇,但前一秒盛气凌人的气势早已消失无痕。
      “呃?没,没有…”,凌心虚地转开头盯着电梯楼层显示板,那缓慢滚动的数字在脑海里变成无数疑问,感觉自己好象还没从刚才的惊讶中醒过来。
      “要想骂我的话,现在可以继续~”,靖司转过头看他,又是捉弄人的语气。
      “不要。”,抓抓耳边的发,凌回给他一记懒得搭理的眼神。
      “对嘛~”,靖司的语气忽然充满了笑意,大手在凌柔软的发上揉了揉,“一杯小小的咖啡就不要那么执着了!”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
      “现在开始,两个小时,”,走出写字楼广场,靖司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将颈上的围巾拉出一半绕上男孩的脖颈,“交给你负责!”
      “等一下,你干什么?!”,凌大喊,慌乱地想拉下围巾。
      “今天风很大,就这样~”,看着手足无措的凌,靖司无奈地直接抓起那双忙不过来的手就往前走,“我饿了,先去吃东西!”
      “宇城靖司,不要拉我!!...你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属于善解人意那一类的,难道都没人告诉过你吗?!”
      “这个问题...抱歉,还真没有!”,靖司痞痞一笑,一手搭上男孩肩头,“哎,你这个小孩是不是要喂饱了才肯安静下来?!”
      “我不是小孩!!不要老这样叫我~”
      熙攘的街头,多了一对好友吵闹的身影,阴霾消散在徐徐落下地阳光中,温暖,安静地荡漾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还是...不上去了吧…”,男孩自言自语般小声说,认真翻看手里的杂志,头也没抬一下。
      “要回研究所?”,身旁的男人正了正领带,以同样的声调反问,男孩轻摇头,视线还是没从书上移开,“那就行了。”,轻推男孩的背一并走进电梯。
      “问题不是…”,男孩抬头想要说什么,发现电梯外的人都一副退避三舍的神情,空荡荡的电梯只站着他们俩。这就是他不太愿意再回去那个空间的原因,只要进入那个场所,面前的男人就会变得冷漠无情,他不喜欢那样的他。
      “我根本不必攻击你的象,”,无视电梯外人们的存在,宇城靖司按下关门键。
      “他们…”
      “看着我,不是他们!”,男人伸出一指勾过凌的下巴对视自己,“行后到D6,解除威胁,行车到E8,攻击王,”,那一指轻柔地划过男孩颌下再收回,电梯开门音正好响起,“放弃王,但我赢了全盘!”,飘给男孩一个笑得高傲的眼神,转身踏入大厅。
      “我知道~”,凌不紧不慢地跟出电梯,合上手中的书,看着惊讶回头的靖司,“这叫做虚张声势,不然怎么对得起那杯咖啡?!”,说着狡黠的笑了,“对了,这个给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塞进男人手中,“…作为朋友的建议,还是不要太为难他们了~”
      “可恶的小孩!”,原来又被这小家伙设计了,靖司低声抱怨却又轻笑道,“看来我把你给带坏了~”
      “好像是呢~”,凌回给他一个顽皮的笑,示威地朝他扬扬眉,“会不会开始担心哪天又被我‘将军’?!”
      “当然...不会!”,将纸条收进西装口袋,“如果说...”,[说我有多喜欢这样的你....],这是本应说出口的话,“没什么了~”,但却被宇城靖司以蕴满笑意的眼神带过——因为,要说出这份感觉,他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成为自己付诸实行的肯定。

      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办公桌后的男子扔下笔,旋转座椅面向窗外,再度叹息助理太能干有时未必是件好事。想起星合凌塞给自己的纸片,从口袋掏出打开,第一眼便是熟悉的清秀字迹,由笔记本上撕下的这页纸上简单扼要地描述了一段流程,每段文字旁都附带着一幅可爱的随笔插图。宇城靖司有些吃惊地研究着字里行间的可行性,小小纸张上表达的是他从未触及过的构思。
      “总监…”,门外,创意组组长下前挣扎许久还是敲响了大门,小心递上一份文件。
      转回椅子,冷漠地看着摆上台面的报告书,“不用了,方案已经决定了。”
      “啊?!不是…那个…总监,拜托!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靖司的话吓得下前直冒冷汗,拼命哈腰认错道歉。
      “紧张什么?”,靖司站起身,冷眼落下,“明天上班把纸上的内容做成完整方案带上来。”,说着,将那页小纸片乘在报告书上递回给对方。
      “这是...”,大略地看过纸片的内容,下前惊讶地视线紧盯着一路向门口移动的男人,“总监,这是您的...哦,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那...我们这次...”
      “下不为例。”,留下一个警告,靖司径直离开办公室。
      “不要太高兴了,”,稻月惯例地在boss离开后收回审阅完毕的文件,看着旁边一副大难不死表情的下前,“宇城总监的作风你我都清楚,他会网开一面,我想大概和他那位朋友有点关系吧~”
      ~*~*~*~*~*~*~*~*~*~*~*~*~*~*~*~*~*~*~*~*~*~*~*~*~*~*~*~*~*~*~*~*~*~*~*~*~*~
      深夜的公寓,星合凌数不清第几次打开睡房门,偷偷摸摸地探头向走廊一头观望,准备踏出房间时又犹豫地退回来,再悄悄地关上门。
      一个小时又溜走了,翻着手上的护照,男孩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然后很是烦恼地扑倒床上,[要怎么说?直接进去告诉他?唉,好像太突然了...其实也没什么...],翻来覆去地思量着——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决定,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明白,可是面对对方时总是被一种害怕的情绪困扰,每每要开口就会无端地去猜测对方得知后的反应,然后再帮自己找一堆借口逃避,以至于事情拖沓着一直无法道出。然而,在出发日期越来越接近以后,他冒出了“既然说不出口,不如就隐瞒着离开吧~”这样的想法,不幸的是,如此充满罪恶感的决定却是让他的内心一天比一天更纠结...
      再次走出房间,一鼓作气走到书房前,告诉自己这次一定不能再逃。连续深呼吸,可是心里还是慌张不定,[不过是一句话,说出来就好了!!],凌开始怨恨自己那些怎么都读不明白的情绪,后悔当年应该在心理学上多下点儿工夫,现在也许能帮自己解开这个谜团。

      书房门被小心推开,门边的身影在暗淡光线映衬下显得有些虚缈....
      “庆幸我是个无神论者...”,俯首案前的男子轻描淡写道,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母,窝进椅子里长叹一声,悄然出现的人并没惊动他,交叠在散落文件上的双手饶有兴趣地轻点着。
      隐约看见那嘴角微扬的动作,星合凌抿了抿唇。倾谈对象错误率,80%!
      往房间里又进一步,猜测那双反光镜片下这一刻究竟是怎样的眼神,“...不会占你太多时间。”,淡淡地开口。
      “没关系,我已经结束了。”,宇城靖司合上文件起身,绕出书桌靠坐在正对男孩的桌子边缘,双手环抱胸前,唇角还是保持着若有似无的弧度,“怎么?终于承认需要我了吗?!”
      即使昏暗中根本抓不住男子的表情,即使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严肃,再即使早已觉悟这个男人骨子里不调侃人就浑身不舒服的劣根性,可还是因为那样轻佻的语调别扭地侧开了头。倾谈对象错误率,85.5%!
      [这小子~],靖司在心底轻笑,决定配合他完成看起来好像会很严肃的话题。摘下眼镜随手扔在身后书桌上,“那不然?”,懒散地撑着桌沿,大手随性把一头黑发拨乱。
      “我...只是想要一些慰籍...”,在心里堆砌了十几秒后,竟然吐出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很明显开场这一球被自己踢歪了,不爽地皱紧眉。倾谈对象错误率,88%!
      “你说...‘慰籍’?”,靖司懒洋洋地抬头,起身到他面前,距离半个头的落差,俩人的目光终于真正地产生了交汇,“已经快凌晨1点了吧,嗯?请问,这个时候我该怎么理解这个词比较好?!”,反问,庸懒的眼神透出些许玩味,言下之意是他很愿意提供“深宵特别服务”。
      不均匀的光线让凌有些抓不住目光的焦点,但能想象得出男子乐在其中的表情,“你看得出我是很认真的吧?就不能放下那些无聊玩笑稍微配合一下吗?”,他很认真要完成这段谈话的,为什么这个男人老是这么漫不经心?于是没来由的恼火。倾谈对象错误率,90%!
      “你确定?”,靖司英挺的眉微锁,目光紧盯。其实从凌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早已听出他的情绪,只是自己很单纯的,就是想要捉弄他,就是想看他发脾气的样子。
      空气在男子问题的带动下好象突然停止了流动,凌重重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搞不懂这个男人的思维模式是怎么运作的,倾谈对象错误率直接冲破100点!
      [算了,放弃吧...],心里有一丝隐隐的难过,凌无奈摇摇头,转身往外走,“...没事了,我去睡了...”
      “我可不是心理门诊...”,靖司抢在男孩离开前伸手挡住了门口,突然背光的角度让他半眯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深邃。
      “要听实话吗?”,男孩转身,语气明显已不存在困扰,因为方才的忽然一瞬让他在罪恶感的问题上作出了选择。靖司挑挑眉再近一步,靠在门边的凌几乎被他困进怀里,“我其实不该指望你有什么良好反应的...可能,‘诚意’这种字眼你比较喜欢用在女人身上吧,所以...”,无视对方略微不爽的脸,不紧不慢地按下靖司的手,“我想蒙头大睡大概更能有效解决问题!”,最后的这句话像是在一泄怨气,说完头也不回直接向睡房走去。
      “承认你很在意我的看法,有那么难吗?”,男人倚在门边看着走廊一头的背影,语气幽沉。围绕这个话题的讨论,星合凌的态度从最初的果断,到最近的不明朗,他隐约察觉这转变之中伴随着他们关系的微小变质,这份改变的去向很模糊,似乎由他再多的假设都难以触及,但却确实地存在在他们之间,就像空气,无从躲避,也无法割舍。
      “其实...真的很难…”,避开令人思绪混乱的目光,凌淡淡留下一句推门进房。关上门,门把上的手迟迟无法松开,“不是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做决定的吗…”,低语,握太紧的手用力得发痛——懊恼自己为何此刻才想要去说承认二字,懊恼自己只懂借以“朋友”的名义去自欺欺人地依赖,也许,是该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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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人、一些事,行走在一些既定的轨迹之中,也许不自觉,但它们总在时针跳动间流逝着、变化着;
      一种立场、一场遭遇,抑或是一些不经意的言语,都会成为改变的契机。改变牵连着生活,牵连着生活中的某个人,于是牵扯出似实还虚的情感。直到某一天,曾经的那些坚信因为习惯了另一个人的想法与行为模式而被忘却时,一段崭新的关系也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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