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眼睛》江城以北

6、第 6 章

　　父亲“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红着眼睛盯着母亲，文嘉看见父亲的紧攥着的手，青筋毕露，指关节泛着青白色。父亲很瘦，是个文秀书生，十几年了还只是个文员。
　　暴怒的母亲在父亲的注视下，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对视了一会儿，母亲转身去了厨房。父亲，一直站着，文嘉放下书包，从房间里出来时，父亲还站着原地，明明是一动不动，文嘉却觉得父亲平静的外表下极力压制着翻腾的痛苦。
　　文嘉进了厨房，母亲一脸平静地摘着小白菜，看见文嘉进来了，很自然的递给文嘉一个水瓢，十几颗鲜黄绵软的杏子，沉在被瓢映红的水底。“洗洗，出去吃。”
　　文嘉看了母亲一眼，一点点暗淡的夕阳余晖投映着她的侧脸，一缕头发垂在脸庞，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很是平静温和，无法想象前一刻还在声嘶力竭的争吵。文嘉有时候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日子过得平平静静，为什么每当她以为家庭很和美的时候，就会发生争吵，也许一直只是表面，两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彼此割裂的分界点。她不敢和母亲说，他们吵架时，她有多害怕，躲在被子里，想要隔绝所有的争吵，却又不得不支着耳朵注意着所有的声响，她怕他们会打架，她怕一旦连这点最后的底线也被突破，他们会不管不顾，会各自走开抛下她。她真的很爱很爱他们，她也知道他们很爱很爱她，不然不会在争吵时小心翼翼避开她，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能很爱很爱他们彼此。
　　文嘉端着水瓢，站在厨房门口，父亲还是像座雕塑一样，只是头微微低垂着，文嘉的眼一下就湿润了，“怎么还不出去。”母亲淡淡的语气，不是疑问。
　　文嘉突然觉得特别难过，不明白是哪种情绪，侵占了她的内心。她知道母亲是想让她拿杏子给父亲，明明是关心，却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伤害之后。她是他们之间的纽带，她充当了很多次的调解员。她其实不想在这个时刻去接近父亲，她害怕面对父亲时会掉下眼泪，她总想在父亲面前表现出对他们的争吵她其实不是很在意，装作其实不知道他们在他们以为她已经熟睡时争吵，她知道父亲小心翼翼的想要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氛围，她不想让父亲难过。
　　“爸，吃杏子。”竭力忍住仍能听出哽咽的声音，伸手将水瓢递在父亲面前。
　　“嘉嘉吃吧，吃完去写作业。”父亲摸了摸文嘉的头，文嘉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微颤着。父亲表达亲昵的方式从来只有摸摸文嘉的头，文嘉已经十三岁了，父亲还是一直把她当孩子，以前物资紧缺时，他总会带个橘子、苹果一类的水果回家，文嘉每每惦着脚，盼着父亲早点回来时，总觉得一天的期盼终于可以结束了。现在，生活条件好多了，父亲还是习惯带点水果回家，只是文嘉去了寄宿学校，不再雀跃着去接父亲的包了，文嘉初去学校时，吃过晚饭，上晚自习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总会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想着父亲下班之后没见到自己的失落，眼眶总会红红的，文嘉想自己真是没出息，就像母亲说的一样，“恋家的孩子怎么能飞得远呢？” 母亲希望她能飞很远，能过和自己不一样的生活，不会被柴米油盐困住一生。
　　“爸，我不想吃，我先去做作业了。” 文嘉将水瓢放在茶几上，转身很快进了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眼泪落了下来。她不怪母亲，却很为父亲难过，父亲越是隐忍，她就越觉得难过。她并不是想让父亲和母亲大吵一架，或是大打出手。她知道父亲过得并不快乐，母亲也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强悍，那么愤恨，她听见过母亲躲在洗手间里低低的哭声。
　　天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灯火渐次亮起，拉开窗，冷清干冷的空气和嘈杂的声音同时袭来，有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文嘉保持着开窗的姿势，站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如果真的不快乐，那就分开吧。”只是这样想想就觉得心酸，也许真的是自己自私，奢侈得想要他们都陪着身边。她其实一直想要说服自己，也许他们分开，才能奔向各自的幸福。那么到底要多久，才能勇敢地站在争吵的父母面前，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又要多久才能真的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