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青青》怀陈

3、第 3 章

　　众人陆续离开了学校。只留下的是几个搞内务的，还有子君、云奇。
　　但陈世彪也留下了，人的善变总是从小养成的好习惯。子君问他缘故，他爽朗的笑道：“哎，兄弟嘛，要死一起死嘛。”
　　子君劝他先回去。说到底，自己倒还无所谓。父母对他似乎出了奇的放心，什么事情都由着他做主，于是出于回报，他也凡事为父母思考，尽量不要让他们担心。可是陈世彪则不同，他生父英年早逝，母亲带着他嫁到了这个村子，继父是个烟酒赌徒，从小对他就是棍棒教育，似乎同样是出于“回报”，他从来就没让他们省心过，十岁那年就传闻与街上的二流子混搭，闹出了不少事端。
　　“怕什么，我就要等你。”陈世彪说道，子君看得出他又在和家里赌气，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而这云奇，想必是好奇这独自的师生相处机会，以便来日和人交谈时有足够的话题。子君倒也欢喜，老刘只道是叫自己留下，却迟迟不肯来唤他，现在有他们陪伴，倒也不觉得孤单。
　　他忽而拿起一支笔，学着陈世彪在那无聊的转着；忽而又无心地翻些不必带回家的书，弄得哗啦啦的响。这算不算是一种玩世不恭的心态呢？他倒希望别人以为是，似乎那样，就可以让更多的人关注自己。这个年龄段的人，多少会有些表现欲罢。
　　几分钟后，老刘终于进来了，见了子君，一脸严肃道：“陆子君，你倒是挺闲的啊，跟我来吧。”
　　子君站起，心里突然忐忑起来。回头看见云奇盯着他笑，又偏偏故意顽皮的转了下笔，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而云奇则向他扮了个鬼脸算是目送礼。
　　刘元祥和朱健仁共用一个办公室，就在教室隔壁。一扇从未开启过的朱红色小木门将两者分隔开来。没人能明白那门的妙处，但子君常兀自猜想，那许是为了方便隔壁的办公室里能随时“倾听”到教室的动静。办公室又分为内外两小间，外面为办公所用，里间是个简单的卧室。而那扇门，便装在卧室里。
　　“进来吧，坐这。”
　　子君感到心脏的跳动超越平时，因为老刘脸上堆积的神秘是他未曾料想到的，那不是生气，不是愤怒，也不是愉悦或其他任何一种能方便描述的表情。总之就是——神秘！
　　老刘道：“知道我为什么叫你留下吗？”子君暗笑，这种开头方式真是所有老师通用的手笔——既能先发制人，又可为自己暗想下一步，实在妙极。
　　“知道，我上课打瞌睡了。”子君顿顿，又说道：“但是英语课真的很枯燥，又有那么多单词不认识，而且你每次……”子君还想大放厥词，但被老刘黄中发黑的脸给打住了，便也只好作罢，一方面不愿去触动老虎的胡须，另一方面也是免得他再生支气管炎。
　　老刘见他不说话了，终于有机会借势发挥起来。一下子又手舞足蹈，开始是说些什么“为什么别的同学听得有劲，就你说枯燥”之类的云云，而后又自己脸红起来——他见到云奇和陈世彪在窗外窥探，还满脸尽是阴森的笑。于是他停下，表演出极其愤怒的神情将那两个窥探贼吓出自己视线之外，之后又尽量用了缓和的语速对子君说些什么“单词怎么记”“如何提高兴趣”之类的话。
　　这些所谓的经验就如同新华书店里出售的绝世武功秘籍，似乎是行走江湖之必备，人人都可标榜“得此书者得天下”，最后人手一份时，才发现那些其实都只是废纸而已。
　　子君只是听着，不时发出“恩恩”的声音，表示领教。老刘见他一直低垂着头，以为自己的教导终于令这迷失的孩子找到了归途，也就渐渐和悦起来，不时还偷露出微笑。但很快又纠正了这种危险的表情。他不能在学生心中失去威仪。
　　可他误会了一点，子君低着头并不是因为拜服他那“孜孜不倦”的教诲，而是因为他本来就不高的个子，还总是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己，使他一抬起头来，就四目相触，这让他感到及其不适应——就这点来说，算是兽类的本性吧，只不过有些人练习了不必在意的本领，而子君尚且无缘得此修为罢了。至于他的教诲，他是半句也未曾听进。
　　“恩，好吧。”老刘突然看了下手表，才5点40。“你一般什么时候回去啊？”突然，他那种神秘的表情又爬上脸来。
　　“我一般早就回去了。”子君心里想到，但为了不至于使气氛尴尬，他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中庸一点的回答“有时早，有时晚。”
　　“恩，既然这样……”老刘看看窗外，又回头诡异的问道：“想不想玩会电子游戏？”
　　“啊？”子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或者是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而质疑他眼前这个老师的话语。敢情他叫自己来听教诲是假，想和自己玩游戏倒是真？但细细想来，这也正是他的作风，一股子装腔作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恶，可背地里，却又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嘘！你小声点，过来，这里面。”老刘爬满粗糙短胡子的脸上堆满着憨态的笑。子君还没缓过神来，就被领进了里面的屋子：一台电视机，一个DVD，一张床，几个椅子，仅此而已！“原来这就是小门背后的秘密。”他心里想到，又四下环视了一番，并没有发现窃听器，不过屏住呼吸还是可以听到教室里动静的。
　　连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总是将老师想的那么邪恶。
　　老刘道：“你不要惊讶，我这是因材施教，可不是要你贪玩。再过几周就会有一次考试，你要随时做好准备……”话未说完，机器已然打开。子君才懒得去管他是何居心，现在是有得玩则玩，况且是和老刘一起。有了这一出，以后即便自己在上课开点小差，谅想他也不至于对自己太苛刻了。
　　教室里，搞内务的几个同学已陆续离开了，而云奇和陈世彪还在那闲谈。突然听到房子那边传来游戏的音乐声，都赶紧贴到小门上去听，又从门缝里窥探里面的情况。
　　“天啊，是在玩游戏！”陈世彪先一步察觉到，惊叫出声来。
　　云奇不相信，也凑了过去，不料一不小心敲响了门，然后两人都赶紧跑开，仿佛老鼠不小心触碰到了猫的胡须。但见里面的人似乎并未生气，又很快凑了过去。再听了一会儿，陈世彪干脆敲门嚷道：“陆子君，开门啊！”
　　但他也许忘了，那扇门从来没有打开过的，而且以后恐怕也不会打开了，只有进去过的人才会知道，那扇门是从里面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