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我心》梓萱

5、第四章 再见倾心 “我们还会

　　我凝视面前的这张脸良久，转而看了看他的身后，四个劲装男子手持着剑，肃然站立在那里。完了，他会不会杀我，五个人，我肯定是敌不过的。

　　“自惊鸿阁一别数日，兄台别来无恙？”我复又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收起紧张的情绪，对他抱拳行礼。

　　“贤弟言而无信，无故失约，真让我好是伤心。”他那一双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可是，我却以德报怨，救了贤弟一命。”

　　“上元节失约，实在抱歉，只是家中确有要事，小弟实在脱不开身，又不知兄台的姓名与住处，无法找人托信，个中原由，还请兄台见谅。”失约在先，理应道歉。

　　“原来是这样，是在下疏忽了。贤弟的袍子脏了，随我回去换身衣装吧。”那桃花眼老兄看了看我这一身被鲜血染红的衣衫，沉吟了一下，说完便转过身向竹林外走去。

　　“多谢兄台。”这身衣服的确要换，要是这个样子回府，母亲定会惊的昏过去。于是我赶紧跟上桃花眼，而那四个劲装男子中留下两个处理尸首，其余两个跟了上来。

　　此时的我却不知道，就在刚刚，我的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跟着桃花眼老兄来到一处宅邸，其牌坊用一块高大的汉白玉制成，上面俊逸飘渺地隽刻着三个大字——潇然居。

　　“这是在下，在帝都的宅邸。”桃花眼转过身来，微笑着对我说。

　　“潇洒大方，自然脱俗，这宅邸的名字起得很是雅致。”我应道，桃花眼但笑不语，引我走了进去。

　　潇然居的布局与它的名字如出一辙，秀丽却并不张扬，院中植满翠竹，看起来很是清幽。过了画着紫荆花的大影壁，再走过一条铺满鹅卵石的石子路，便来到潇然居的前厅。这时已有两个梳着双髻的婢女迎了过来。

　　“带这位公子去内室换件衣裳。”桃花眼淡淡的吩咐着，然后转过身看我，“贤弟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们两个。”

　　“是。”两个婢女齐声答道，然后将我引进了内室。

　　“公子，这是我们主子平日留在宅子里的衣衫，还请公子换上吧。”其中一个婢女捧着一件浅蓝色衣衫走了过来。

　　“这衣裳对我来说着实有些大啊。”我展开这件衣衫，发愁的说着。不过也是，这桃花眼老兄高我足足大半个头，身材肯定比我健硕，大也是理所当然。

　　“这……”那婢女为难的看着我。

　　“请公子稍等片刻，待奴婢修改一下再拿来。”另一个婢女上前说道。

　　改？这得改到什么时候，我可不想一直穿着这身溅满鲜血还带着腥臭的衣衫。我眼光一转，看到了放在软榻上我为小海置来的那件素雪妆花裙，思忖了一下，看来眼下也只能穿它了，至于小海，只能再想其他办法哄她开心了。

　　“不用那么麻烦，我穿这个好了。”我从软榻上拾起这套妆花裙。

　　“可是公子，这是女装……”那婢女眼睛睁得大大的，惊讶的看着我。

　　“嗯，我知道啊，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换就可以了。”除了小夏，我并不喜欢其他人近身。

　　“是——”说着那二人不解的对视了一下，转身退了出去。

　　我将男装褪去，换上衣裙，嗯，我与小海的身材相近，穿起来刚刚好。我将头发轻轻放下，拢住一半绾了个简单的髻，用玉簪固定住。收拾妥当，便打开房门，在门口候着的那两个婢女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随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也对，进去时还是个公子，出来后便成一姑娘，难怪那两个小丫头会犯迷糊。我也不多言，微微一笑，迈步向前厅走去。

　　*****

　　潇然居，前厅。

　　暗红色的窗棂前，站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他的眼睛锁着窗外那葱郁的湘妃竹，似在沉思。偶有几缕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动他脸颊旁散落的发丝。

　　“主子！”这时，两个身影快步行了进来，随即单膝跪地，正是那两个留下处理尸体的劲装男子。

　　“都处理好了？”那窗前男子转过身来，问道。

　　“是！”说着双手递上一颗圆润精致、通体鲜红的宝玉。

　　“嗯，下去吧！”接过玉石，男子淡淡说道，那两个身影迅速退了出去。

　　男子看了一眼那玉石，随即收起，再次将目光转到窗外。刚刚应该杀了他的，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为何会不忍下手？看到那单薄的身影将被锐利的剑锋刺穿之时，他的心中居然会有一丝慌恐，身体不受控制的冲了过去将他救下，他这是怎么了？不过他并没有困惑多久，因为就在转身之际，他便得到了答案。

　　一个清丽的身影从内室走了出来，一袭素雪白衣，似洁瑜无瑕，若明珠灿烂；刚刚还高高竖起的长发此刻散放了下来，用玉簪轻轻绾起；白皙的脸庞虽不施粉黛，却灵动秀气，让人移不开视线。那清秀的小人儿看到他，立刻双手拱起似要行礼，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微微福了福身。

　　他困惑的看着眼前之人，眼眸紧紧的绞着她，突然目光渐渐清明，一丝莫名的兴奋之感划过心底。

　　*****

　　“多谢兄台借内室换装。”我刚要抱拳道谢，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身行装，随即微微屈膝行礼。

　　“你……你是女子？”面前之人快步来到我的面前，急切的问道。

　　“小弟从未说过自己不是女子啊？”我一直以为他能看出我是女子，至少涟漪应该能看出来，难道她没有告诉他？

　　“你可真是让人意外！”说着他举拳敲了敲我的额头，不算疼，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鼓着脸委屈的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似煦日的阳光一般，让人感觉暖暖的。他看着我，然后转过身疾步走了几圈，再看看我，然后再转过身，再疾步走了几圈，又来到我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眼底似有什么情绪在波动。

　　我莫名奇妙的看了他一眼，不就知道我是女子了嘛，有必要这么激动嘛！其实我从未想过要隐藏自己的女儿身，只是出门在外穿男装比较方便，嘿嘿，主要寻花问柳比较方便。

　　“时候不早，小弟也不好打扰，该告辞了。”我想着这么晚了，也不能去魏府了，唉，想见见我家小海美人儿，怎么这么难呢。

　　“我叫宣辰，你叫什么？”他突然开口说道。

　　“啊？啊！兄台叫我小月就好。”他这话锋一转，我差点没跟上他的思路，嗯，原来他叫宣辰。

　　“嗯，那我以后叫你小月，你叫我宣辰好不好？不要总是兄台、贤弟相称了，显得生分。”他笑着对我说。

　　“好啊，宣辰。”我开心的叫着他的名字。

　　“前几日我失约，现下又有救命之恩，实在是感激不尽，今日十五，朱雀街的夜市会开放，也是热闹非凡，不知宣辰你是否愿与我同游？”就这么走了，似乎不太好，每月十五的朱雀街夜市不比花灯会逊色多少，带他去逛逛也不错。

　　“那还等什么，这就走吧！”说着他便带我走出了潇然居，这老兄真是雷厉风行啊。

　　*****

　　朱雀街，夜市。

　　销金小伞揭高标，江藉青梅满担挑。

　　依旧承平风景在，街头吹彻卖场箫。

　　皇城煜都的朱雀街每逢十五，便会开放夜市。夜市十分热闹，什么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鱼鲜猪羊，糕点蜜饯，时令果品，应有尽有。

　　朱雀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到了这天，朱雀街的饭庄、酒肆营业至深夜；一般到了三更以后，除固定摊点以外，还有头顶肩挑沿街串巷叫卖的零担。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夜市，我却仍然兴奋不已，立刻就拽着宣辰钻进这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里。我东家瞧瞧，西家也看看，逛的不亦乐乎。逛了好一阵子之后，我便左手拿着莲子糕，右手攥着一袋红果蜜饯，嘴里叼着个芝麻糖人，心满意足的走着，当然都是宣辰掏的腰包。

　　“原来夜市竟是这样，我从未到过如此热闹的地方。”看来宣辰很喜欢这夜市。

　　“你曾说过你不是本地人，难道你的家乡没有这样的夜市吗？”我疑惑的看着他。

　　因为煜都是皇城，所以每月十五都有这样热闹的夜市。若在其他地方，虽然不会每晚都会有，但赶上年节应该也会有的。

　　“也许会有，但是从小姑姑就管我很严，不允许我外出。”宣辰淡淡的说道。

　　“哦，这样呀。其实我家人也管我很严的，但是每次我都会偷偷的溜出去。”这么看来，宣辰很听他姑姑的话，那他爹娘呢？

　　“若是发现了呢？”

　　“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爹爹顶多会斥责我几句，还吩咐膳房不许做我喜欢的莲子糕。”。

　　“原来你这么爱吃莲子糕啊！”说着，宣辰拿了一块我左手食袋里的莲子糕尝了一口。

　　“那个……”其实我想告诉他，那块莲子糕是我咬过的。

　　“嗯，味道的确不错。”说着他嘴一张，把整块莲子糕吃了下去。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其实小时候，我也曾偷跑出去，可是每次都被姑姑发现。姑姑她并没有责罚我，但是伺候我的婢女、侍卫都……”宣辰有些落寞的样子。

　　一定都被你姑姑责罚了，弄不好还会杖责呢，看来宣辰的姑姑真的很严厉。

　　“小月，我肚子饿了。”宣辰忧伤的样子一闪而过，再次换上了笑颜。

　　“饿啦？那跟我来。”我想到前面有一家馄饨摊子，以前经常跟小海去吃，味道美极了，想着想着我也饿了。

　　来到馄饨摊子，人多的不得了，正好有两个人吃完付账，我赶紧跑过去占下，随后而来的两个女子看让我抢了先，都十分忿恨的看着我，却在看到随后而来的宣辰时，又羞涩的低下头去，随即更加忿恨的看着我，之后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我得意洋洋的喊着小二上两碗馄饨，拿起筷子，递给宣辰一双。

　　“什么事这么开心？”

　　“嘿嘿，没什么~这家的馄饨很好吃，一会儿尝尝。”

　　“馄饨？”宣辰一脸不解的看着我。

　　“天啊，你别告诉我你没吃过馄饨！”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啊？

　　“真没有吃过。”

　　“馄饨是用薄面皮包肉馅，然后下锅煮熟，味道很好的，是非常有名的一种小吃。”

　　“那要好好尝尝。”似是被我说的有些食指大动，在第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的时候，那小子很没品的抢了过去放在自己面前，大口地吃了起来。

　　“嗯，真的很好吃~”不一会儿，这小子就风卷残云的把一大碗馄饨吃完了。

　　吃过馄饨，我们两个便到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商铺和摊位闲逛，李仁坊的珠钗玉器，秦安坊的文房四宝，乐平坊的丝竹管乐等等琳琅满目。但是我发现宣辰似乎对珠宝十分有兴趣，而且都是去一些不值钱的摊位，像是在找什么，而且对各类商品都很认真的询问价格。

　　“听说前面锦绣坊的张老板为庆祝与其夫人的金婚之喜，今日铺子里的绣品全部半价销售呢~”

　　“那咱们赶紧过去，晚了可就没有了~”一群妇人边说边向前面的锦绣坊快步走去。

　　锦绣坊是煜都数一数二的绣庄，那里的绣品精巧无比，母亲一直很喜欢。既然半价，何不去看看，于是我便拉着宣辰向前面走去。

　　“今日是老夫与夫人的金婚之喜，铺子里所有的商品一律半价。另外——”说着那老板拿出一幅绣图，“老夫一直想为夫人题一首诗词来纪念此日，却可惜胸无点墨，文采不足。这幅双面绣乃是老夫的收藏之物，独一无二。如若哪对夫妻能为这幅绣品题一首诗词，且老夫的夫人很是喜欢的话，老夫便把这它送与那对夫妻。”

　　“只能是夫妻吗？”有人问。

　　“只能是夫妻！而且必须夫妻二人合力题这一首诗词。”那老板笑着说道。

　　“那我们夫妻二人试试。”说着，一对夫妻走上前去，写下诗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首诗，倒是很好，只是与这副绣品的意境不符。”那老夫人看了看，开口说道。

　　“我和夫人写一首，请老夫人看看。”又有一对夫妻上前，写道：

　　伊人采莲思情郎，湿了裙裳。湿了裙裳，奈何情郎戍边疆。

　　邀月对影成三人，折我树桑。折我树桑，恐与鸿雁诉愁肠。

　　旁观者纷纷叫好，但那老夫人看过之后，还是摇了摇头。之后又有几对夫妻尝试，老夫人都不满意。

　　我看着那幅绣图，上面绣着一对男女分隔江水两端，江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映着两人殷殷相对却无法相见的身影。那图上的男女以及周围的景色都被绣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并将千万个线头、线结藏得无影无踪，真是不可多得佳品。母亲若是看到一定很喜欢，就在这一刻我做了个决定。

　　“夫君，我们试试。”我笑眯眯的看着身旁的宣辰，后者一脸莫名其妙。

　　“夫君，妾身很喜欢这幅绣品，不如我们题一首诗词，看看这位夫人是否会喜欢。”我边拖着宣辰走上前，边对他使着眼色。

　　“既然娘子喜欢，那为夫尽力一试。”就在我快要把眼睛瞟成斜视的时候，那厮终于明白过来。

　　“两位看起来年纪轻轻，想来是对新婚夫妇吧。”那老板笑着看着我俩。

　　“嗯嗯，是的是的。”骗起人来，我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时，宣辰已来到案前，提笔写道：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我走到宣辰身旁，略一沉吟，接道：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二位写的真是好，符合意境，且感情真挚。相公，妾身喜欢这首。”那老夫人拿过我二人写下的诗句，爱不释手，周围旁观的人们也齐声附和。

　　“二位郎才女貌，真乃天作之合。这幅绣品老夫便赠与二位，愿二位能够琴瑟相合，白头偕老。”说着那老人家将绣品递给我。

　　我接过绣品，欢喜的不得了，这个绣品一直挂在锦绣坊最醒目的位置，母亲差人问过好多次，老板都不肯出售，这下写首诗就能免费得到，母亲一定很高兴，这样也许就不会逼我读那劳什子《女则》了。我开心的看向有一半功劳的宣辰，他的目光也正好投在我的身上，那黑漆的眼眸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我，似要把我吸进去，这样的目光看得我有些不自在，我随即又低下头，喜滋滋的看着那绣图。

　　“公子！”我与宣辰刚刚走出锦绣坊，一个身影闪现在我俩的眼前，我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在惊鸿阁用剑指着我的男装丽人，依然一袭黑色男装，包裹着她曼妙的身材。

　　那女子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向宣辰行礼，之后便附在宣辰耳旁说着什么，宣辰的表情一顿，然后转向我。

　　“小月，在下身有要事，需速速赶回去。”宣辰一脸歉意的看着我。

　　“嗯，好，时候也不早了，今日我们就各自回去吧。”我看了看天色，的确很晚了，我也得赶紧回去。

　　“告辞！”他看了看我，之后便抬步向西行去，男装丽人尾随其后。

　　“小月！”就在我准备转身之际，他突然叫住了我。

　　“嗯？”我疑惑的看着他。

　　“我们还会见面吗？”他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当然，我们是朋友嘛！”我回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朋…友……，”他低下头喃喃的念着这两个字，良久，然后抬起脸庞，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深深地注视着我，坚定的说，“小月，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我看着宣辰与那男装丽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随即抱起手中的绣图，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

　　如果上天能够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他吃掉我那块吃了一半的莲子糕；也一定不会带他去吃夜市里那碗他从未吃过的馄饨；更不会让他假扮我的夫君与我一同写下那犹如誓言般的爱情字句，我与他的缘分定要在潇然居的时候就不带一丝牵扯的狠狠了断。这样，我就不会在他那孤寂的心底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就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带给他无限的伤痛；也就不会把彼此都变成战栗的刺猬，只要轻轻一碰，便会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