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影》亦潇潇

2、遥远的回忆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层层的云雾如花瓣般席卷着绽放，太阳微弱的光芒正一寸寸冲破云层。又一个黎明即将到来。

　　十八年了，多少个思念的夜，多少个伤痛的黎明，恩馨，你可知道一阵清风拂过，悄悄风干了脸上的泪。

　　"父王，父王……"一阵银铃般的声音打断了伊的思绪，恍惚觉得恩馨回来了，还是那样甜美的声音，如今却是无数个梦里想要紧紧抓住却怎么也留不到黎明的声音。

　　他迅速地擦了擦早已风干的泪，露出慈祥的微笑。

　　一个白衣少女欢乐地向伊跑来，那张精致的脸在清晨的阳光里闪耀着青春的活力。

　　"父王你看，女儿给你带什么来了？"她拍了拍手，侍女端上了一个盘子，少女从盘子里端起一个小碗，捧到伊面前。

　　"伊梦……"是的，她叫做伊梦，是伊的梦。

　　"看，我亲手熬的粥喔。今天呢是女儿十八岁的生日，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大人了。为了感谢父王十八年来的辛苦养育，我一大早就为父王熬了这个粥。”

　　少女一阵风似的说了一大串，不等伊开口，就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来，父王，尝尝看。"少女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吹了吹，送到伊的面前。伊只觉脑袋一晃，记忆的匣子打开了，曾经的种种如潮水般袭来，这样熟悉的画面，隔了十八年，依旧鲜活如初。

　　"恩馨……"伊的手轻轻拂过少女的脸颊，喃喃地说。

　　"父王，你又在想母后啦？”

　　伊的手仿佛被烫了似的弹开了，唉，不是她不是她。

　　"父王，您又在这站了一夜么？要好好爱惜自己喔，不然女儿会很担心的。”

　　伊叹了口气，眼里满是酸涩。"你不懂，不懂。”

　　"父王，告诉我，我长得像母亲嘛？"伊梦突然地问道。

　　伊一愣，木木地道："像，像极了。"怎么会不像呢，这可是恩馨和自己的女儿啊。有多少次，看见伊梦都仿佛看见了恩馨。

　　"那我是不是应该知道有关我母亲的事了？”

　　"伊梦……”

　　"父王，我今天十八了，我成人了。您再也不能用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来敷衍我了。父王，我有权知道，我的母亲会希望我是个了解她的女儿！”

　　伊梦的脸上满是坚定，倔强的眼紧紧盯着伊的眼。

　　伊的心一震，是啊，十八年了，女儿已经长大了，再瞒着，对她对恩馨都是不公平的。"好吧，今天，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事，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成人礼吧……”

　　"你早该这么做了。"伊梦调皮地一笑，专注地等待伊的诉说。

　　伊有点无奈又有点疼惜地看着女儿，皱着的眉头终于绽放开一朵浅浅的花。一时思绪回到了遥远的从前，遥远却那么清楚的画面。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异常频繁，细细密密地，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冻结。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点点雪白衬着残存的常绿银杉，在风中轻颤，坠落。

　　远处雪山上的歌声依旧在日落的时候响起，轻柔婉转。

　　我时常问母亲，这样动听的歌声是从何而来？母亲总是微微笑着，告诉我这歌声自古以来就存在着，传说是雪山上的神女在吟唱。

　　我问，神女长什么样子呢。母亲总是眯起了双眼，说，凡人怎么能见到神女呢？只是伊儿长大了，想找个美丽的女子了吧？

　　每一次我都红着脸嘟囔，哪有。。。可是，一次又一次，我总是要好奇，总是要问。尽管母亲的答案总是一样的，我还是莫名地期待，也许有一天，母亲的答案会有所改变。

　　十七岁，年轻的生命里有母亲的呢喃和悠扬的歌声。未曾想到，命运却如此神奇地拐了个弯。

　　在我还整天沉浸在武术和狩猎的时候，突然有一天，父王把我叫到偏殿，说："孩子，你长大了，父王也老了，也许不久之后你就将继承我的王位。按照羌国的制度，在继承王位之前，你必须先娶一位王妃。”

　　我一听，急了，忙道："父王万寿无疆，不会老的，不急不急。"我想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娶妻了呢？而且娶妻有什么好呢？

　　父王笑笑，"你不忙拒绝，等你看到你这位未来的妻子，你就不会说不急了。”

　　我想不管是谁，我的自由谁也夺不走。只是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当你遇见了对的人，你就会心甘情愿地把你的人你的心都交给她，自由会丢失得那么甜蜜。

　　父王为我选好的王妃是婆娑国的公主鬼姬。第一次见到她，只觉这个女孩当真是娇艳欲滴，一袭红衣垂地，袅袅娜娜，言谈间透出一种高贵的气质，举动间自有一份似海棠初醒的慵懒。

　　所有人都对她夸赞不已，高贵，有礼。只是我的心，却在我的武术和策马奔腾追逐猎物的快乐里，对这个未来将夺走我自由的女孩并无过多的好感。

　　按规矩，鬼姬必须先在宫里居住一年，一年期满便是我俩完婚之时。这期间，也有几次偶遇，几次交谈，同住一个宫殿里，朝夕不相遇，却是不可能的。

　　但对于她，我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感，每一次见面，我都想，我的自由生活就是将毁在她手里呢，尽管她长得好像还很好看。

　　日子就在这样无忧无虑的快乐和这种幼稚的想法里悄悄流逝。那时的我，傻得不知父王为何要急着给我娶妻，而我的王妃为何会是婆娑国的公主。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大战，在平静的表面下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命运的轮盘早就确定了它应转的轨迹，永不回头。该承担什么责任，该遇见什么人，不会因为你的情愿与不情愿而改变。尽管我心中不愿长大，但是该来的，总是无法逃避的，父母的羽翼是保护不了我一辈子的。

　　然而突然有一天，我就发现，原来这个国家，早已硝烟弥漫。也许是父王的刻意保护，也许是我的漠不关心，战火并未燃烧到我的视线之内。

　　可是无论如何，邺国的兵，已临城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婆娑国的鬼姬会住在我的宫殿里。原来，背后竟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我想我应该愤怒，我的婚姻不应是用来交换婆娑援兵的筹码。然而我不能，羌国的子民需要安定的生活，一旦邺国入侵成功，国破家亡的凄惨将是我无法想象的。也许年少的我并不是真正懂得许多的民族大义，但是父王紧锁的眉，我却是能够理解的。

　　于是我决定主动请缨。当父王看到他一声戎装，手持缨枪的儿子，坚定地立于大殿中央，慷慨陈词时，也许他才发现，他的儿子其实已经长大了，他将是未来的王。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突然间，我怎么就长大了呢？也许，是我感知到了自己身上的责任，苍生的福祉便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众望所归，诚然战争非我所愿，投身沙场却也是我的使命。

　　光阴荏苒，呼啸而过的两年，充斥着厮杀的血腥。两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对我来说，也许只是几百个日夜的冲杀和无数次的拼智斗勇。

　　但是，事实上，我已不再是那个幼稚简单的小王子了，在别人眼中，我是个足智多谋的将军，是个近乎冷血了的战士。

　　谁会记得，两年前那个看着战后荒凉的沙场泪流满面的少年？只是现实告诉我泪水是冲刷不了血腥，挽留不了亲人的，越不忍心越心疼，越心疼越痛苦。所以我学会了收敛情绪，学会了漠视死亡。

　　伊的眼角有些湿，显然，那两年是他心里一抹挥之不去的痛。伊梦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背，安抚似的说："可是，母亲就要出现了，不是吗？”

　　伊的嘴角不经意地轻轻上扬，一个优美的弧。是啊，恩馨，生命里最美的阳光。

　　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父女俩各怀心事。窗外的阳光明媚无比，有风拂过，轻轻的，细细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