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雨兮》水摇光萧

2、下

　　PART 5

　　上元灯节刚过了几日,二人正在房内说笑。突然,管家冲了进来。
　　“王爷,王妃!荥阳告急!皇上派穆将军镇守!”
　　“什么!” 穆玉熙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呆住了,几乎顾不上礼节的站了起来,一向姣好美丽的凤目中满满的不可置信。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冷。
　　终于……还是来了……
　　“先退下吧。” 李羽锡淡淡的说,看到管家退出房间后，伸手把她搂入怀中。“别担心了,爹身经百战,不会有事的。”她的黑发散落在他的红衣上,一层绮丽。让人不自觉的安心。
　　可是,父女之间的牵绊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从来不是担心或是什么别的。那是任何自然规律都无法形容的一种东西。说不断，就自然不会断。心中的记挂和惦念是一种绝对得近乎霸道的东西。每个人都拥有自主权。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太深了,深得好像要把他映在心里。那是一种仿佛再也不会相见的眼神。而且，期限是永远。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在他面前跪下来,“夫君,我知道出嫁从夫。可是……这一次,对不起。爹的年纪已经大了,为妻担心……”
　　“不用说了,我知道。”他闭起双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移向别处。原处,已没有人影了。
　　也该做出决定了吧……
　　他们都不曾说再见。

　　PART 6

　　当穆玉熙出现在父亲面前时,父亲吃了一惊。而后又淡了下来。只一句“来了。”
　　“恩,来了。”像她出嫁前一样,她站在父亲身边,为他出谋划策。只会在闲暇时会经常忆起他,穆玉熙时常会对着天空描绘他的容颜。也许,在这次战争之后,他们也还会有可能永远在一起吧。
　　她始终没有办法让自己想最坏的那个结果。像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爱情的开始与结束在想象中总是最美的,计划也是。
　　金戈铁马,兵临城下。她从来没想过,会以不过区区五万人死守荥阳。更没有想到的是,荥阳竟会有二十万人围攻。
　　她在夜下登城,月光轻柔，泻了一地。举目四望间,她只看到敌军的火炬连成一片……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夫君,也许玉儿再无法与你相见。
　　处于战场上的人不会有心情观赏天空。所以，她没有看到，遮住最亮的那颗星星的云，已经在风的吹拂下飘远了。
　　再无法挽回。

　　PART 7

　　明月夜.
　　穆玉熙喜欢在夜晚登楼长望,望向洛阳的方向。那儿是她的夫,她的家。
　　“玉儿!”爹的声音从穆玉熙身后传来。回头,她看到爹眼中掩不了的风霜。她突然才发现,爹，已经老了。收回神,她略低下头,”爹”
　　“玉儿,我们的粮草……不够了…….”尾音之中的苍老让人听得几乎掉下泪来。
　　一时无言。
　　城下长风吹彻，气氛森然，父女二人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时间城下几乎只能听见他们衣摆上下翻飞发出的桀桀响声。
　　“洛阳……应该还有粮草吧。”许久之后,先开口的并不是穆玉熙。
　　“爹!!”私借粮草……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即使,即使是夫君是王爷也不会被皇帝容忍。
　　“玉儿,我真的不能……不能看着这些士兵饿死啊……而且,你忘了,你嫁的那天,皇上……..”
　　明月硕大而圆润，高悬于荥阳城星夜苍穹。夜风清朗，吹彻心头,寒风彻骨。
　　许久,穆玉熙的声音散落在空气中,浅浅的,像是注定不能安定的爱情。
　　“我知道了。”

　　PART 8

　　当穆玉熙再次走入那座繁华的王府时,有种梦幻的感觉。她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一天再次回来。没有理会其他家丁管家的拜礼,她径直走入李羽锡的书房,不出意外的看到他就在书房内捧着书。
　　“娘子。” 李羽锡抬起头看着穆玉熙,依旧是一袭红衣垂地,唇角依旧是淡淡的微笑。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他们的婚礼。
　　“夫君…….”停了几秒,穆玉熙有点说不出来话,咬咬牙,她继续说,”我…我是回来借粮的……”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到底还是要选一个。
　　李羽锡突然放下书,站起头来定定看着她。日光下的洛阳城繁华喧嚣中潜藏着的最原始的悲哀从混沌中逐渐分崩离析，驻留在天际缓慢的漂移，最后围筑成一堵巨大的漆黑的幕布。所有人都会在这里演尽悲欢离合。
　　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他笑着,看着穆玉熙难得尴尬的样子,“好。”浅浅的一句,仿佛这件事无关生死。
　　“你会骗我吗” 穆玉熙显然呆愣了片刻,突兀的低低问了一句。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夫妻之间也许会太过冰冷,也太过现实。只是,这件事偏偏事关多人性命,她不得不再确定一次。
　　“你说呢”他笑着反问,然后随手拿起书桌上的白纸,在那里签上自己的名字“你可以拿这个来兑换。数量由你。”
　　“有用吗”
　　“当然了,只要是你,随时兑现,一生有效。”
　　她停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明天，我等你。”
　　她突然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已没有退路.

　　PART 9

　　深夜,今夜无风,无雨,无月。
　　没有点灯的房间很暗,只是,谁都不会知道,最暗的不过是人心。
　　“爹,这是借条。”
　　“抱歉,玉儿,爹也是….”
　　“我知道。爹,没有人会怪你.可是……..”
　　自古以来,君要臣死则臣不得不死。这一句话,误了多少性命

　　PART 10

　　“王爷，为什么？”得知李羽锡的决定，手下的谋士几乎是全是反对的意见。
　　“没有什么为什么。” 李羽锡淡然道。从来没有人看到他掩在淡然下愈发冷漠的灵魂。偏偏，玉儿的热血让他愿意，为她疯狂一次。即使,有那么的危险,“好了，就这样。今日，本王亲自送粮去。”不过片刻，李羽锡就出现在运粮的官道上。
　　军营内，穆玉熙正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脸上的神情是相信，她对他那么的相信，相信他只要答应就不会改变。即使,她不愿意…….
　　“玉儿，不要看了。也许，王爷不会来了。”也许,不来更好…….
　　“不，他会。”笃定而悲哀的语气。这个世界,她最信他.可是,她也是最不希望他来的人。
　　日方正午,他到了荥阳城。抬头,他看到了正在等待的她。见面时,只一句,”娘子,我来了。”
　　穆玉熙的泪突然流下来。这个人,是她最爱的人。可是,皇命难违,当在父亲和夫君之间选择时,她选了前者。只是,是不是她太过贪心,她真的不舍得放手…….
　　“别哭了……”李羽锡只是淡淡的一句,伸手插去了她眼角的泪。聪明如他自然是猜到了什么,可是,这是他的妻。
　　李羽锡在这儿留了一天一夜,夕阳西下时才离开。没有人知道,他们离别时的对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娘子,我不曾后悔过。我知道,这一切是皇兄的命令。”
　　“若你都知道,为何还来”
　　“只为了,你是我的妻。”
　　这一切的发生就像是一场闹剧,似乎昨天他们还坐在一起散漫的聊着天。转眼间却四散各处，重逢的生疏像是生硬割断的裂痕。原来,在这里也不能轻言情爱。
　　穆玉熙看着他离开,红色的背影在天空下很显眼。她扬起头,对着那背影固执的不肯让眼泪流下。
　　夫君…….是玉儿愧对你…..

　　PART 11

　　回到洛阳时,已是半夜。莫名的,今夜全城无人点灯。过于诡异的气氛让李羽锡手下的兵士都不由得勒紧了马匹,冷汗从发迹滴到地上。可始终无人擦拭。因为,他们的眼都紧紧的盯着前方。
　　只除了李羽锡。
　　骑在黑马上一袭红衣的青年王爷,目光冷冷地盯着一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传的极远。
　　“怎么,不敢出来了不成”
　　话音刚落,一身标准太监服的宫中之人以一种类似莲花步的小碎步缓缓走了出来,声音亦是尖细至极“七王爷,杂家是主子派来来调查的。”他的身后,是一群禁林军。
　　李羽锡突然朗声大笑，“调查……恐怕皇兄是早有准备吧。”否则，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王爷怎可这样说主子，这可是犯了大不敬啊。”那人颇为怪声怪气的说，又拿出几张写了字的纸条——那分明就是他前几日写下的签名，只是多写了一些话——在他面前扬了扬，“主子是接到他人的举报，说是王爷您与敌方私通，意图谋反。七王爷，可有此事？哦，对了，主子还让杂家给您带句话，这淑妃娘娘，可还在皇宫里呢。”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一丝高高在上。
　　“哈……只要皇兄认定了，那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君主是永远不会错的。错的，只会是臣子。更何况，淑妃娘娘可是自己的生母……
　　宫人以一种极为不屑的眼光看了李羽锡一眼，转头问洛阳郡守，“郡守大人，敢问，七王爷该当何罪啊？”
　　“其……其律当斩……”
　　“胡说，我们王爷一心为民，怎么可能会……”
　　“狗官，瞎说什么？！”
　　听到手下士兵的喧哗，李羽锡把手一挥，满意的听到士兵们齐刷刷的住嘴，嘴角却是苦笑了一下。自己……到底是赌错了……其实，早就应该知道是这个结果吧。
　　有些事情果然还是只有自己知道比较好。其他人的想法，也许不是最重要的。
　　比如，爱情。

　　PART 12

　　穆玉熙没有再继续关注这场战争,已没有意义。这时才知晓战争不过是皇帝为了什么而实行的计划,而那个什么皇帝已经得到了。
　　果然,不到三日,洛阳传来了消息。说是七王爷在战时与敌方私通,被判处斩立决。等她赶到洛阳时,他马上就要上刑场了。
　　“夫君，是我害了你……..” 穆玉熙赶到时已经晚了。父亲拦着她让她耽误了不少时间,还好,还赶到了见最后一面。
　　“其实，你不该来的。”不过，还好，在死之前可以看见你。我也不会觉得寂寞了吧。
　　李羽锡并没有换囚衣,而依旧是一身红衣。也许是王爷的最后福利吧。看到她时极不赞成的摇摇头,“现在,和一个死囚扯上关系,对你对穆府都不太好啊……”
　　“可是你永远是我的夫!”即使我没有能力救你,即使我不得不参与这个计划来陷害你,可是,一定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
　　“娘子,皇兄一定不会想到,会把你栽进来。这么多年来,对不起了呢……”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夫君……对……”穆玉熙哭着,泪水从眼眶一直流到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她无力支撑早已疲惫的身体,一点点跪坐在李羽锡身旁。
　　“别哭了,娘子,这一次为夫不能帮你擦泪了……”惋惜的一声叹息,这场斗争本来只属于男子,为何要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帝王心,到底最残酷……
　　“夫君…..”
　　“娘子,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一生一世都不会。
　　穆玉熙只记得那一日的正午,日光倾城,可是她却被一片血色迷糊了双眼。那是她一直不愿意尝试，却是他一直最爱的颜色，流了他一身，但着了红衣……看的并不分明。
　　也是到后来才知，交集了怎样，相爱着又怎样，生离死别分道扬镳又会有什么不同他们的时光其实从不曾开始过。这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欺骗。
　　穆玉熙从那日起,再没有换上过除红色以外的衣服。
　　她只能以这种方式为他守候。

　　PART 13

　　夜色如水。有聚便会有散，聚的时候热闹，走后自然兀自冷清.。
　　穆玉熙和爹在战事结束以后请辞,不顾皇帝的阻拦。可是她却不愿离开长安,这里是他们相知相遇相爱的地方,她不舍。
　　功败自评，千百年来青史照红尘。七王爷的名声并未降得太低,可是却有一张皇榜交到穆玉熙手中,只有一句话。
　　[命穆府穆玉熙和七王爷李羽锡休离]
　　从此,再无人称她为七王妃。
　　她时常想起,如果在宫宴的那一天,她不曾看着夫君太久,久到被皇帝看上被迫实行计划。如果她不曾因为父亲而不得不参加这个计划……..
　　只是,这些都是如果。也只是如果。
　　往事恍惚如香梦，安能再寻求？不过是春去秋来，年华更迭，星月轮转，治乱交替，旧日岁月悠悠终成浩淼沧海滚滚而去。
　　长安不过是下了一场大雨。
　　羽锡，玉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