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这么多年》小舟行云间

24、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春末，市里按惯例举行了几场高规格的展会。参展商陆续进场，游人如织，在会展中心旁边的酒店又开始忙了，即使懒散者如谢乐也不好意思摸鱼了，免不了被折磨得精疲力尽。这回他不嚷嚷辞职了，销假回来，他的工资直升，光荣地跨入了缴纳个税的队伍。虽然职位没变，仍然是那个西餐厅的服务生。谢乐捂着这点工资，趁着换班的时间跑到展区去围观了穿着暴露的车模，总算有了一点点安慰。
　　杜可山依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本来也不经常出现在公司。那位新加坡的总经理倒是时不时到西餐厅转悠，谢乐一看见他就两腿打颤。总经理倒很是和蔼，和领班交流了一下虹吸式咖啡机的特性以及巴西咖啡豆的碾磨心得，便又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了。
　　谢乐倒是有几次见到吴清，两人一块儿在食堂吃饭，不咸不淡地聊着，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某个话题。
　　谢乐搬回市区后，谢母不放心，本来也想跟着住回来，直到谢乐连忙拉上王小明一块儿住，王小明也保证平时都会仔细认真负责照看亲表叔这才罢休。

　　夏天的时候，几个明星趁着暑期来这座城市圈钱，酒店看着那些疯狂的粉丝一方面暗爽一方面又头疼。暗爽是因为增加了曝光率，酒店名字一上新闻立刻名声大震，档次也隐隐高了几分。头痛的是加重了工作量，不得不提防粉丝们无孔不入的渗透，就连谢乐都被几个小女孩拦下来请他帮忙要签名。谢乐苦笑着拒绝。小女孩杏目含泪，双手握拳：你凭什么不帮我们？！我这么可爱这么美丽你难道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吗？
　　谢乐正要答话，正赶上王小明走过来接他下班，看见从天而降的翩翩美少年，一堆小女孩张着嘴傻愣着，王小明虽不明所以但早就习惯了众人倾慕的目光，处理此类问题轻车熟路，眼帘微垂，嘴角上翘十五度，魅惑一笑，三分俏皮七分帅气，果不其然引来一众花痴们的尖叫，谢乐趁机掏出重围。
　　之前杜可山嚷嚷着要办的同学会也被推后，遥遥无期。张希有一次来到酒店，她打扮得很严实，宽檐帽大墨镜，但是谢乐还是认出她。她经过的时候，谢乐都快把头低到咖啡豆里去了，好在她行色匆匆，并没看见他。不一会儿，又有一个认识的人出现。正是上次宴会上，张希着力想讨好的教育局的那个人。
　　一阵风过，吹落满地枯叶。
　　谢乐捡起一片金黄的梧桐叶，秋天到了的时候，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领班和小婷结婚了，就在酒店办的，员工亲情价低的离谱还附送豪华蜜月套房一晚。小婷请的人不多，领班的父母又在外地，只有小婷的父母从郊区农村赶了过来，抱着女儿哭的泣不成声。小两口把套房孝敬给了父母，说老人家一辈子没用过好的也该享受享受。
　　同日结婚的还有谢乐住院期间照顾他的小护士和郝医生，也在这家酒店办的。谢乐收到他们的婚讯时想起了很久没见面的小江，那个傻愣愣的小警官看着痴呆呆地小护士的背影。有些时候，转瞬的一刹那，就真的彻底错过了。
　　结婚当天，他送上红包的时候新娘子在旁边打趣：“你住院的时候没收你红包，现在你可得补上双份。”大家哄堂大笑。
　　谢乐走过去恭贺新人，看见喜气洋洋的新郎，说了些场面话，然后把话题不经意间转到了朱石。
　　“当时和我一块入院的我的那位朋友，郝医生你还记得吗?”
　　“你说那个人……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当官的。我记得当时伤得还挺严重的。”
　　“他的伤势怎么样？”谢乐连忙问。
　　“我不是他的主治医生，而且他后来转院了，我也不知道。”郝医生抱歉地说，“可是我听说他伤势稳定没什么大碍后才转的院。现在应该康复了吧。”
　　谢乐心中半是欣喜半是失望：“那您知道他转到哪家医院去了吗？”
　　”不知道。他似乎来头不小，这种事情我们一般都不大好过问。“说完，郝医生被新来的客人招呼走了。

　　立冬的那天，大院的前期改造动员开始了。
　　有戴着袖套的人在散发宣传单，王小明买完煎饼回来的路上拿了一张，对方是立刻拉住他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王小明一边啃着煎饼一边不住的点头：对，您说的太对了！对！就是应该！旧城改造幸福千万家，人民ZF人民夸！
　　王小明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对方一听有戏，赶忙拿出张一个本子给他:看你这么明事理，要不就把名字先签了吧。先签先选回迁房，坐北朝南楼上看风景楼下晒棉被，容积低绿化高邻里和谐友爱。王小明啃完最后一口煎饼，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对方倒是为难了：“诶，你签错了，这不是你家。”
　　王小明眨巴眨巴大眼睛，一脸无辜：“我可没说我是户主啊。”

　　谢乐站在朱石家门口。那套房子之前一直没人住，但是市长家的人每隔一两个月会过来打扫一次。房子里的家具、布局一直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
　　屋前几棵大树一直是纳凉的好地方，还有一棵后来一直的松树，也早就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松树，不知哪个淘气的孩子拿着粉笔在树上涂鸦。忽然传来一阵动静，谢乐循声一看，原来是邻家把腌好的腊肉香肠晾在窗台上，一旁肥圆的大花猫睁大了眼望着的喵喵叫。不知哪家人开着音响在放老掉牙的歌，比如陈奕迅的十年。
　　以前一到立冬，家家户户都会做饺子。尤其以朱厂长家的饺子与众不同，按照老舍先生的说法：别人家的是素馅儿家族，朱家的是肉多菜少。而且，虽说没有小塔似的头号蜜供，一些蜜饯和水果糖还是不少。
　　那时候谢乐在自家吃完饭，总会找个理由跑到大院里玩，拐着弯地溜到朱家窗下，睁大了眼馋的流口水。他记得有一次不巧被朱大少撞见了，朱石得意地戳着他脸颊嘲笑他，”哟，哪家的馋猫啊。来，叫声哥哥就赏你个奶糖。“
　　谢乐没答话，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痛得朱石直接用另一只手捏住他腮帮才松口。两人二话不说开始干架，后来被两家大人各挨五十大板。谢乐更惨，他爸那时候正在外地出差，他妈上领导家腆着脸赔罪，哪里还有心情包饺子。
　　那年谢乐没吃成自己家的饺子。他被下令不准吃饭，还得在房间里写检讨。谢乐又饿又痛，写到一半钢笔又不出水了，他委屈极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混着英雄牌的纯蓝墨水，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英雄。
　　这时候他听见窗外有响声，他心里一惊，赶快抹了把脸冲过去，结果什么也没看见。
　　正在他准备关窗的时候，朱石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吓得谢乐”哇“的一叫，幸好家里没人。
　　”叫什么叫。“朱石不满地看着他，忽然又噗嗤一笑，“哈哈哈，大花猫！”
　　谢乐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本来心中还有气，也懒得理他就强行准备关窗。
　　“喂喂，别关，快看这是什么。”朱石连忙献宝一样地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打开一开，里面是热乎乎的饺子。
　　谢乐警惕地看着朱石，朱石却催促道：”快吃吧，不吃就凉了。”
　　“你不吃？”谢乐看着洁白的饺子皮，仿佛穿过皮就能看见里面粉嫩的馅儿。他吞了口水，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我吃了些，这是给你留的。”其实朱石也没吃太饱，家里的饺子就做了三个人的份。
　　他还从包里掏出了两颗糖，糖纸上面赫然印着一只大白兔。
　　“那，一人一颗。”
　　谢乐立即投降。他直接拿手拎起一个饺子往嘴里塞，一口下去，差点把舌头咬到。朱石一边看他吃一边问他：
　　”诶，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你写了吗？“
　　”还没有呢，你呢？“
　　”我都忘了，什么题目来着？“
　　”我的理想。“谢乐一边咀嚼一边说。
　　”你准备些什么？喂，前几天我看了一部动画片，里面有两个人做了一个好大的热气球，这一对主仆就坐着热气球环游地球。对，我干脆就写这个，造个热气球全世界到处玩！“
　　“喂，你听见了吗？别光顾着吃，快回答我。”
　　”哦……“
　　孩子之间其实总是这样的，忽好忽坏，忽冷忽热，忽敌忽友。
　　之后两人关系一如往常。依然交恶，朱石依然会领着一群小孩欺负他，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朱石离开了大院后。
　　谢乐不止一次地这样想，其实他们是有机会成为朋友的。他常常回忆起那年吃的饺子，往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吃到那样的美味了。

　　这真是一件其妙的事情，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没遇见朱石，两人早就断了联系，而一年后的现在，他站在这里，开始止不住回忆。而他俩也再次失去了联系。
　　陈奕迅在歌里唱的撕心裂肺：命运决定了，以后再没法聚头。但说过去，却那样厚。
　　如果再见到朱石，谢乐想，先向他道个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