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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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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从宫中出来,夜色正浓,一轮皓月当空,满天星子稀疏。
他上了静候在宣和门前的侯府车辇,车轮辚辚碾着青石板路,离开皇宫。
匆匆十余日,京畿朝堂平静,天子端威,未见什么端倪。入了五月,天气开始有些闷热。
这日,萧野一身轻便袍服又登拜常胜侯府,他郑重递上请柬,却是邀萧乾三日后在他府中饮宴。萧乾正被父亲萧善唤去了左相府,并不在府中,萧野将请柬交给管事,未作久留,便离开了。
五月初九,正是萧野邀宴萧乾的时日。
刚刚入了梅,天气便开始阴沉,一改四月里春光明媚的和煦,整日没见阳光,傍晚的时候天便有些暗了。
城北天井巷中几声门环轻响过后,黑漆大门很快便打开了。前来应门的正是萧野,他看了眼叩门仆役的衣饰,目光睇向后方。
仆役身后,歇着一座软轿,一名便装侍卫打起轿帘,萧乾从轿中走出来。
天色暗沉,光线不明,萧野凝了凝,“侯爷来了。”深峻眉目间薄薄一抹欣喜一闪而过,出门迎上前去。
萧乾轻车简从,一顶小轿,四个轿夫,只带了三名侍卫随护。他着了便袍,不若以往玄色华服深色锦衣,显贵端肃,一身月白轻袍现出挺拔的身形几分洒脱。
萧乾只朝萧野看了一眼,跨进门去。
时辰已不早,萧野府中已经掌上灯,悬挂檐下的灯笼烛火散出柔和的光。
这处宅院仍是三年前萧野于玉门关一战重伤宁国大汉阿古达木立下大功金殿受封后购置的,完全不像一个大将军住的地方,跟萧乾的常胜侯府更是天壤之别,不堪相比,抵不上侯府一处庭院角落。当日萧野受封四品都尉,这房子勉强合衬他的品衔,如今他已身居高位,这宅院自然与他现在的身份极不相称。
萧乾在院门处顿步,举目微微打量。萧野随在他身后半步,见着他的目光,淡声道:“侯爷这是第一回驾临我府中,这几年我大抵戍在边疆,也没闲暇料理住处,这便耽搁了。此次班师回来,皇上赐了座宅子给我,就在城西白虎街上,眼下正当在翻修,估摸再有个把月便可移居。”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顿,有些自嘲道,“想我在军奴营中混迹五年,于深宅豪院本无太多计较,在此住得惯了便不想搬,想到那大宅中各种置办,仆婢安排,一应繁琐,更是不想动。”
萧乾朝他微微侧转过身,修眉入鬓,俊目微挑,低醇的声音暗哑,却道:“堂堂一个大将军,窝在民宅巷子中成何体统。”
萧野闻言收住声,看着萧乾,“侯爷说的是。”他并没有笑,但望着萧乾的眉眼之间却掩不住一抹薄薄的笑意。
萧乾微微皱眉。
“侯爷,晚膳已备好,请随我来罢。”
萧野引着萧乾穿过厅堂到了后院,后院整个儿是一处园子,左右各一间厢房。
园子不大,布局也很简单,自然无法跟萧乾府邸精巧的庭院相提并论,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园中一座八角亭,亭子里桌案上已摆好了酒水菜肴。
萧野引着萧乾在亭中落座,案上佳肴精致,还散着缕缕热气,显然是掐好时辰备下的。
萧野刚坐下后,便抬眼看萧乾,低声道,“侯爷,你今日能来赴我这小宴,我真高兴。”他异色的瞳仁隐去了惯素的锋利,深远沉定,厚重积垢,定定看着萧乾,“方才我还在想,侯爷是不是仍在生我的气,不会应我的邀……还好,侯爷来了。”
萧乾睇着他的目光,容色平静,半晌瞥开眼去,淡淡道:“若我没来,你又如何?”
萧野收去视线,执起桌上酒壶,先给萧乾斟了酒,再替自己满上,“若侯爷没来,今晚我便只能自酌自饮独自一人过我的生辰宴了。”
“生辰?”萧乾微微皱眉。
“今日我便正式满二十三了。”萧野微微有些叹道,“我是五月生的,正是石榴花开的季节。”
“我母亲非常喜欢榴花,说是榴花易种养,开时如火如荼绚烂异常。不过到底西戎气候寒,榴花开得不如庆康这般好。”
不管昔日为奴还是如今封将,车骑将军从来一身嚣悍气魄,这般感叹却是少见。
萧乾看着他,面容在烛火光晕下异常精湛而俊美,他淡声道:“念及故土了?”
萧野转过目光,薄薄的眸色看着萧乾,执起手边酒杯,缓缓酌饮,“若我说一点不念,侯爷可会信?”
五月的梅雨天,即便天气阴沉,仍然是闷热。八角凉亭四面敞风,坐在起其中正当是舒适,萧野的园子虽说简单,却收拾得别致,种满了高低花木,清风所过,暗香习习,厢房廊道里挑了几处灯笼,火光朦胧,亭外数丛花木静静绽放,正是石榴。简单返璞,别有一番宁静情致。
不多时,萧野在亭中已喝过几盏酒,他握着杯盏,凝神片刻,转眼对萧乾笑道:“多年不曾做生辰,今日与侯爷一道庆生,倒是教我想起些年少时的痴事来。”
萧乾只看着他,并不说话,他容色沉淡,飞挑的眼平静无痕,眸光清冽,似乎不论萧野与他说什么,他都是那般静静地听着。
萧野续说道,“我记得小时候每到生辰我便会胡思乱想,想着这个又想着那个,明知得不到却偏生就是想,越是不得越是想得厉害想得多。”
“你想什么?”萧乾终于道。
萧野顿了一顿,放下酒杯,想了想道:“就我那身份……刚开始想的自然是父慈母爱,后来大了些懂事了,便知不可能,就想着要个最好的师傅传授武艺,能练就一身绝世武功,练得天下第一,勇冠当世,建功立业。”
萧乾听着皱眉,默了片刻道,“武夫再勇也是匹夫之能,一人再强能退多少人。欲建功业,成大事,立威名,运筹帷幄,智决千里方为上道,你该多念些书。”
萧野闻言笑了笑,“侯爷所言极是,只是年纪小如何能懂得这么深远的道理,当时只想着武功绝世了,便天下无敌。”他转过眼,一双异色的眼眸沉沉若固,目光隐隐厉烈,深深地看着萧乾,“侯爷,你小的时候可也曾想过什么愿望?”
萧乾坐在他对面,轻轻靠着椅,颤动的火光笼着他冷峭的面容,微微上挑的眉眼沉静,如同利刃雕刻的五官完美逼人,一身月白的锦缎长袍塑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他坐于椅中,身姿不掩凛然,长发全然束于冠中,一丝不漏,衬着修长脖颈,干净利落。
一个人的出身和修养,很多时候会彰显于他的仪态。萧乾坐在那里,便是一道惑人的风景。
过了许久,萧乾淡淡道:“忘了。”
萧野看着他,没有说话,执起手边酒壶往他杯中添了些酒。
亭子外面淅淅声响,阴沉了一整日的天气,不知何时已下起雨来,细雨濛濛,打在园中花木枝叶上沙沙作响,八角亭檐下灯笼在雨中轻轻摇晃,柔光淡韵。万籁肃声,庭院静静,唯雨声淅沥,黑夜始浓,时间仿佛正好,这一方天地,一院宁静,片刻间似乎隔绝了世间尘嚣,朝堂权贵,沙场风云和家国天下,惟余此一处闲静安逸。
满园薄霭,淡湿如烟。
过了没多时,雨渐渐大起来,黄梅湿热渐散,夜风吹着细密雨珠斜斜打进亭中,有些凉意。
萧野站起身,看着亭外,“雨下大了,侯爷,进厢房中避避吧。”
后院厢房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床榻临墙,几把松木椅,一张雕花圆桌,两条暗漆长几,陈设简单,桌椅几案纤尘不染。
萧乾进得房中,他衣衫肩发上沾了一层雨珠,微微泛湿,萧野取了干软面巾过来,萧乾接了淡淡擦了擦脸。
“今日设宴邀请侯爷,原是想趁着静夜与侯爷长饮,怎奈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萧野低声道,目光却微微沉凝,看着萧乾拭面。
面巾擦过额头,抚去萧乾额角细碎的雨渍,犹带湿意的面容修眉斜飞,凤目微垂,轻轻上挑的眼尾现露一星眸光,勾出面相中几分冷冷的傲气。额如白玉,光洁皎白,面若雕刻,冷峻精湛,薄唇轻抿,坚毅转折。
萧野半垂下眼睑,遮去瞳中眸色。
萧乾拭罢面,萧野上前接过面巾,转身置于一旁的洗漱架上,背身之际,只听他似是无意问道:“方才在外面饮酒时侯爷说已记不得以前曾祈过什么愿了,那不知如今侯爷心中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有所求?”
他问完这句正转过身,对着萧乾笑道,“倘若有,侯爷不如说来听听,下回侯爷生辰,看我能不能替侯爷置办。”
萧乾目光轻轻瞥着萧野,不知道是否淋了薄雨的关系,刚拭干的面容透出几分隐约的清寂,一身月白锦袍染了雨水湿气,衬出身形高挑峻挺,他站在那里,听萧野那一问,似乎怔了怔,没有说话。片刻,目光微转,看向了别处。
厢房中烛火光晕昏淡,满室沉凝,很久,才听他道:“求一败。”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并不是真要说给谁听,低暗的嗓音混在喉中几乎不闻。
萧野却是听到了。
他微微震了一震,却似乎并不太讶异,沉默了片刻,缓缓走近萧乾,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将萧乾搂住,低低的声音伏在萧乾耳边。
“败于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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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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