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枯》十一月的水

8、故人

　　青宁从未想过地府的人会这么兴师动众，一下子派出黑白无常两个阴差头头及其属下，十来个鬼差只为了抓自己归案。
　　自己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由于被索魂鞭打中，青宁修行不到家，被打回原形昏了过去，且回地府时是四肢被缚抬回去的，到了地府也仍是昏着的。
　　待她醒来时，还是狐狸身，身上的绳索虽除了，但却被关着。这牢笼是座结界，青宁徒劳地往四周撞了几下，便趴到一旁，搭怂着脑袋。自己化形时法力尚且低微，更别说这会被打回了原形。想要用法力打开结界逃出去，还不如养精蓄锐，另想法子吧。
　　至于青阳——青宁也没想到青阳会被那一鞭子打成个小孩模样，自己还托她照顾公子，加上她涉世未深——青宁真想扶额，但也只能寄希望于她了。
　　不论怎样，公子最重要！

　　过了段时日，青宁总算复原，可以化为人形。可还是无人来理她。
　　她有些着急了。她来了这里不知有多少时日，不知道公子如何了，不知道青阳如何了……她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开始大喊大叫，希望吸引鬼差过来，这样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就有了用处。
　　“喊什么喊，都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总算是有了回应！不过这声音怎么像是牢里发出的？这段时间这牢里一直就她一只妖吧？
　　“谁？谁在这里？”青宁进入战备状态，手中掐着诀，试着喊道。
　　“我。”
　　在离青宁十步远的地方现出一张黑漆榻来，榻上侧卧着个人，以手拄头。此人一席灰袍，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脸上胡子碴砬，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才慢吞吞下了榻，待眼镜完全睁开，便笑眯眯看着青宁：“小狐狸，还记得我么？”
　　青宁看着此人，不，应该是老鬼，他身上没有鬼气，自然不是鬼，或者说不是一般的鬼。听他的语气，显然是认识自己的，可自己来地府不过几次，还都是来去匆匆，和地府的鬼也谈不上有交情，唯一认得的也只有那位了，不过……
　　“你不会是那个书生吧？”青宁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就说小狐狸好记性，没有忘记我。”老鬼笑了。
　　“还真是你啊，”因是熟人，青宁口气轻松很多，但仍防备着，毕竟只是见过面，并无其他情分，“你怎么在这里，还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我是狱卒，换个造型而已，”老鬼解释道，“至于我如何会在这里，这都是小狐狸的功劳啊。”
　　老鬼人称郝书生，是名鬼仙，本为地府三生殿的掌籍。
　　青宁初次见郝书生时，是在千年前，那时她还未化形。为了找恩人的后世，她以狐狸之身闯地府，偷溜进了三生殿。三生殿可查凡间所有人的前生后世，因果宿命。
　　她就这么遇到了郝书生。
　　那时的郝书生发黑如墨，一丝不苟地用一顶白羽冠簪着，白袍若雪，衬得其身形修长挺拔，一张脸也是如玉般光滑，总之那时的郝书生不愧为地府鬼仙第一人。
　　三生殿是无主之殿，当地府作为轮回之所渐成时，就有了这座大殿。它非哪位神仙所建，而是凭空出现的，除了它认可的人可以进入，余者皆被止于离殿百尺之外。郝书生作为三生殿唯一的掌籍，是寂寞的。直到一只小青狐闯进来。
　　由于是偷溜进去的，青宁在三生殿十分小心，当她发现整个大殿只有一个在睡觉的鬼守着时，她胆子才大了许多。
　　是的，郝书生从古至今只有一个爱好，就是睡觉。但这并不表示他对三生殿的变化一无所知，青宁进入三生殿的第一步起就被他察觉了。他是太久一个人了，所以不想惊动青宁，装作睡觉的样子。
　　三生殿是座空殿。
　　至少看起来是。所以郝书生很放心青宁在里面找来找去。来三生殿的无外乎一个目的，查前生后世。但由于三生殿的禁制，能进来的并不多。那些硬闯者的下场不是灰飞烟灭，就是修为尽失。除了认可之人外，能进来的，大都有通天彻地的本领，想查什么也不必到三生殿。这次进来只小狐狸，郝书生觉得很新奇。
　　青宁看着空荡荡的三生殿，有些气馁，还以为三生殿里有满满的生死薄可供查阅。但她还是执着地在大殿找来找去，一根柱子一个雕花都不肯放过，直到她无意中触碰了大殿中央的一块石板雕刻上的圆石。圆石褪去石质的外壳，露出玉般的光华。
　　那是轮回之眼。
　　轮回之眼一出，大殿中立即飘满了正在记录六界事的卷轴。每个人的一生从不是别人书就，而是自己。每个人在三生殿都有自己的轮回卷轴，由自己的命魂书写。有的卷轴光芒万丈，有的则暗淡无光。
　　青宁看着这么多卷轴有些傻眼，巧在她心中默念着恩人的名字，一张卷轴就飞到眼前。正是恩人的轮回卷轴。原来恩人已经转世，现在已经是个三岁的小娃娃了。青宁确定了恩人转世的姓名和地点后，离开了三生殿。
　　郝书生在青宁离开后，起身来到大殿，大手一挥，那些卷轴又消失了，轮回之眼也变换了地方。
　　从那之后，每隔二三十年，青宁都会去三生殿。就这样过了一百年，青宁不再来了。郝书生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只小狐狸了，哪知过了一千年，这只狐狸又出现了，不过是以人的形态。
　　这次的小狐狸没以前幸运，刚出三生殿就遇上了经过此地巡逻的阴兵。地府禁止生魂入内，阴兵一见青宁就要抓她。青宁知道被抓的下场不过是喝下忘川水，忘记在地府的一切，然后放回凡间。但她不愿忘记好不容易得到的关于恩人的消息，所以她在和阴兵一番打斗后，负伤跑了。直到入了结山，阴兵知道这里是妖界据点，不好入内，只得回去。但青宁从此也成了地府缉拿对象。
　　十年过去，青宁总算出山，地府立马派出鬼差抓捕她。青宁当年逃跑时，打得几个阴兵魂飞魄散，这下她的罪过就不止是喝忘川水这么简单了。但幸得有三生殿掌籍赶来向阎王求情，说青宁是三生殿认可之妖，不可随便乱动，阎王才答应只是关青宁几年。为保下青宁，郝书生还自请成为专门看守青宁的狱卒。
　　“丫头，你受三生殿认可，可愿随我去三生殿？”
　　“我不过一小妖，何德何能得入三生殿的法眼？”
　　“平常鸟兽，寿不过百，得道修行的，初者寿不过五百。你还未化形就能入地府三生殿，修为仅化形寿已过千，你还能说自己只是一只小妖么？”
　　青宁闻言沉默了。她在结山那么多年，自是看多了那些修为不高的妖因寿元到头而老去的，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特别之处。
　　“可是我还未报恩，”青宁想了想，说到，“我报完了恩就随你去三生殿，如何？”
　　“呵，”郝书生笑了笑，“加上十年前那一回，你共入三生殿五次，什么样的恩情你报了五世也都该报完了。”
　　心思被看透，青宁仍不死心，“他说过要取我，我费尽心思终于修得化形，让他可以取我，愿望就要达成，我就这么放弃岂会甘心。”
　　“千年前，你为狐，那说不定只是他一时的玩笑话。现在千年已过，不说他轮回了几世，早已忘了那话不说，人间天道又岂会允许你们人妖结合？”
　　这话倒让青宁沉默下来。是啊，千年过去，转世的公子自是不记得自己了，还是不是当年的公子都两说，他会接受自己是妖吗？
　　“小狐狸，放下那执念，随我回三生殿，我会让你在你恩人逝世前和你见一面。”本来阎王是想关上青宁一百年，并受一百年冰冻火炙之刑的。郝书生一番劝说后，才改为了只关几年。
　　“你容我想想。”
　　“好。”

　　都说金陵城是座销金窟，最销金的去处莫若淮柳河。淮柳河边乐坊歌馆勾兰院应有尽有。
　　今日淮柳河最热闹的去处当属红袖招，因为今日据说会有位国色天香的女子新鲜出炉。
　　莺莺任由丫环们给自己沐浴更衣，梳妆打扮。看着镜中的自己，在这些打扮下变得越发明眸善睐，楚楚动人，压下心底的不快，她告诉自己，成败在此一举。
　　蒙上最后的面纱，莺莺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前往红袖招主楼。
　　美人出现的那一刻，热闹的大厅立马安静下来。只见美人梳着飞天髻，斜插一支朱雀吐珠金步摇，脑后别一朵盛开的芍药，额间用朱笔画着朵凤仙花，双耳挂着对明珠坠子，面覆面纱，只露出双乌黑的眼睛，添了几分神秘；一席淡黄对襟齐腰儒裙，外罩同色撒金长衫，丝带当结，羊脂玉佩压裙，行动处衣带当风，香风袭人。光看其姿态，便已觉此女必是如传说的那般国色天香了。
　　莺莺走到大厅的戏台上。戏台建的不高，介于一楼二楼之间。戏台上早有一架摆好的琴。莺莺落坐琴前看了眼二楼最偏的那扇窗户，不像其他雅间窗户大开，此间窗扉紧掩。吸口气，素手轻扬，成败在此一举。
　　一曲《诉衷情》在指尖流淌而出，美丽又哀怨。一曲毕，叫价声四起。
　　老鸨自然高兴，叫价很快涨到一百金。莺莺还未摘下面纱，一摘下定会更高。
　　那扇窗依然未开，好似里面没人。但莺莺清楚，那里有今晚最尊贵的客人。
　　当众人要求摘面纱时，金陵一霸庞家大少爷庞海跑上台来，跟老鸨说出价千金，要买下莺莺。
　　莺莺吓得立马躲到老鸨身后，躲开庞海的胖抓子。
　　老鸨自是不想卖的，以莺莺的姿色一千金不消一个月就赚回来了，这么棵摇钱树现在就卖了实在不值。可庞海也不能得罪。老鸨笑笑，“哟，是庞大公子大驾光临啊，庞公子看上谁只管和我说，只是这莺莺，一千金您就想抱得美人归是不是少了啊？”
　　“哼，我说多少就是多少，除非你们不想在金陵混了。”庞海一脸不耐烦。
　　庞家有位当金陵都尉的老爷，有权有势，普通人家自是不敢招惹。
　　老鸨一时也不敢拦庞海了。庞海又想过去拉莺莺的手，莺莺一时有些慌乱了，忙喊到，“请公子自重。”
　　音若黄莺清啼，庞海更兴奋了，“声音都如此美妙，那人定是更加美妙了。”
　　台下也传来叫好之声，起哄要莺莺从了庞海，有好事者出言，“莺莺姑娘美艳如斯，我等凡人自是配不上了，不过庞公子就不同了，姑娘跟了庞公子那是一生都不必忧愁了，我等只望庞公子海涵，能让我们一睹莺莺姑娘的芳容也就死而无憾了。”
　　“好说好说。”那话让庞海舒服不已，向台下拱拱手，又向莺莺走去，“美人，这便摘了面纱让大伙看看，然后就随我回家吧。”
　　那扇窗依然毫无动静，莺莺都开始怀疑那人是否来了。难道自己谋划了一个月，还是摆脱不掉这命运？
　　她早就听说那人从小就爱美人，喜欢收集美人。一个月前她就命人放出风去，说红袖招来了位国色天香的美人，一个月后出台。
　　或者他看不上自己这样的？不可能，听说他前两天才将月影阁的媚香收了回去，那媚香她见过，长得还不如她呢。
　　眼看庞海步步逼近自己，而自己已靠近戏台边沿，莺莺有些绝望了。
　　“如斯美人，怎好叫你个胖子唐突了去。”
　　庞海听见这声音就知道自己没戏了。这金陵敢和他抢女人的，非那薛二不可了，人家家世好不说，长得还比自己俊，虽然不是怕了他，但他现在还记得自家老爹见他为了女人和薛二打架，将他打得十天下不来床。为了不被打，他只能怒目相对，撂下句“你给我等着之类的狠话”走了。
　　莺莺听见那声音，还来不及高兴，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真好，他终是出现了！
　　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的眼睛，“像小姐这样的佳人，应该藏在深闺才是，随我回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