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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八章:人海茫茫 夏风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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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微醺,拂人暖,百花开。
独独此处,那样与世隔绝般破败……荒凉……
昔日雪白的围墙泛出寂寥的灰黄岁月,深色木门黯淡哑然难言,门环上斑驳锈渍如血泪滴滴,三两越墙而出的枯枝又在诉说哪般沧海桑田?
照壁之侧,黑影与阳光一线之隔。那道身影漠然立于黑暗,愣愣不得懂。
这是哪?她在哪?
久久,哪来的树叶拂过少女视线,带落两行热泪。终于,被内心苦苦屏蔽的景象还是流入了脑海,汇成她最不愿相信,最不敢想象的残酷现实。
摇摇欲坠的身影重重撞上照壁,微颤的素手捂嘴狂咳,汨汨血线从指缝间溢出,指尖融入烫泪,混着触目的红滴落斑斑心痛如绞。
熹微咳着咳着捂胸蹲下,脸色青白不定。刚才一时伤心过度引得被璇玑所伤再次翻涌,竟不知是心伤吐血还是旧伤未愈……
扫地僧停下动作抬头望来,惊得立刻丢开手中扫帚跑到少女身边扶起她,“女施主!你怎么了?!”
熹微摆摆手扭头抹去泪痕,不愿自己的狼狈落入他人眼里,“这位师傅,请问……慧元师父去哪了?”
扫地僧也是一愣后神色暗了暗,这才答道,“前任住持下山寻徒已有近四年不曾传回过音讯。”
“咳咳!!!”
“施主!施主!你没事吧!”
四年……寻徒……沉音……熹微突然觉得眼前蓦地一黑,胸口闷痛不已,便再也听不清周围声音。
她恍惚地推开旁人,身形瞬间化风做幻,再不见其影。
扫地僧只觉手臂上一重一轻,扶着的人竟凭空消失,不禁吓得脸色惨白,缓缓低头,若非地上斑驳猩红,若非光天化日……他飞快逃离,口中不断诵念经文。
围墙那头,白衣飘然铺落,熹微匍匐跌倒,只来得及抬头凝望眼时隔四年后的故地,便失觉昏迷。
“沉……音……”
梦呓中呼唤的是谁的名字,昏迷中梦见的是谁的背影,指尖努力够向的是谁的方向……
苍翠的绿叶几经旋转,轻轻盖落其身。庭院如昨,忽多伤悲。人面不知何处去,古树依旧迎春风。
院外的喧嚣吵嚷逐渐平静,阳光染了倦色西下,夜至,人难归。
莺红柳绿竞百花,不懂明月别时情。庭寂院深映苍翠,难解故人今何在。
月华如水,唤醒梦中人。一梦经年,梦醒时,已恍如隔世。
熹微迷蒙地撑起身,牵出抹苦笑森凉。想她梦中十二年,梦醒不过十二日,亦不曾生出这般苦涩疲惫,而今半日光阴,当真远如隔世。她拖沓着步子,跌坐到沉音门口,抵柱而眠。
四年前的屋舍仍在,只是失却诸般颜色。那如玉少年,如今身在何方?十里红尘,长路漫漫,今生可还能再见?
熹微仰天望月,星月依旧璀璨明亮,同四年前,同八年前是何其相似……古树下,似乎仍有如玉少年抱琴躲开,似乎仍有如玉少年翩然舞剑,似乎……似乎一切都只是场梦幻空花……
那身影寂寥,落寞的白影似霜,初夏的夜,怎能寒凉至斯?熹微瑟缩着团身抱膝,埋首低泣……
四年日夜期盼,日也思,夜也念,哪怕物是人非,哪怕擦肩难认,哪怕相见陌路……都不曾想过是此时此景,多希望这才是梦,多希望这梦快些醒……现实残酷,刺骨透体凉遍,便连做梦也成了奢侈。希望后的落空,远比不曾希望过更痛苦。
低声压抑的呜咽旋空而起,化入寒夜悲风
翌日,阳光依旧普照,百花依旧齐放,护国寺人来人往,美娇娘、俏儿郎,虔诚客、修业僧,谁也不曾想,围墙那头,隔绝了一世繁华,唯有悲凉如霜。
熹微是被梦中远去难挽的背影惊醒的,醒时满脸泪痕。她反手抹去水渍,抱臂起身,一夜的虐心,令她憔悴不堪,却硬是提起股气,跃向这场恶梦的起点。
绕龙柱顶,一身白衣染血。飘然如仙,凌世漠然,人去缘断,风满袖。这便是天,天道最无情。俯瞰人间悲欢离合,旁观红尘是非爱恨,于那九天尽头,是否都化作了琼浆玉液陪衬的侃侃笑谈。这才是天道,无情,不因下界沧桑剧变而动容分毫,管你喜悲,它自遵天道。
熹微突然悟了,她将踏出的脚收回。纵使自轻又有何用?沉音尚生死不明,她便要生见人死见尸!哪怕翻遍须弥大陆寸寸土地,哪怕要掘地三尺,她亦不放弃!便是抹飞灰,她也要捞回掌心!
事隔四年,当初的青涩女孩已成长为风华绝代的少女,站在云海涛涛的擎苍山巅,笔直的身影伫立于那绕龙柱顶。
一袭白衣,遗世独立。
再没有那如玉少年的呵护,再没有那清雅秀美的容貌,再没有那温柔宠溺的笑容。一切,都在这眨眼而过的四年里,沧海桑田。
飘摇的衣袍,飞舞的青丝。三千世界本无穷,三寸心思最难懂。十丈软红惹浊世,十年光阴人朦胧。
我回来了,沉音,你在哪?
少女轻轻转身,跃下绕龙柱。七丈高的距离,隔绝了两个人的人生,隔绝了少年少女的心思。她从他当年坠落的那头飘下,身姿如幻影般时隐时现。最后停在崖边古松前,看着那个经岁月荏苒而已经苍劲挺拔的古松,依旧直指苍穹。
熹微跃至松枝之上,转了个圈,抬头回望高耸入云的擎苍之巅。
一朝偶错入,八载相思苦,痴心旧时梦,何处故人路。
沉音,你在哪?
松枝上依稀有当年斑驳的血迹,凝固在枝桠。暗红色的图案,描绘出当年的情形。
那少女笑着,如游世孤魂,飘下擎苍。
临都,某处酒楼。
几个执剑少年正意气风发高声畅谈。
“这次你我也终于能去焰武大会见识一番了!”
“是啊是啊!武林中人谁不向往?!只是可惜师父他老人家不肯参加,否则我们仓山派还不名扬武林?”
话语间,难掩眉宇傲色。
旁桌的素衣少年回头扫了他们眼,若有所思,起身离去。
另一边,朔月官道之上,一辆朴素却不失精致的马车缓缓驶过。
“少爷,您真厉害。”
小丫鬟奕萱满脸崇拜地望着自家少爷,“旻帝刚召见完您,焰武大殿又请您去。现在焰武大会在即,是不是要找您当裁判呀?”
旻帝!焰武大殿!区区一名丫鬟嘴里,竟然闲话家常般淡淡说出两个惊天动地的名字!
被称之为少爷的是个银发青年,一张玉容秀美得令女子自惭形秽。他紧闭双眸转向奕萱,声音淡如清风,仿佛那两个名字只是某种菜名,“我一个瞎子,去当裁判不是砸焰武大殿牌子?”
奕萱语滞,鼻腔酸涩地扭头不敢看他。
瞎子!
那样一个秀美青年竟然是瞎子!
他捏袖轻按额头,那里已经蒙上层细汗,“奕萱,把帘子掀些。”
奕萱听话地用玉勾勾了丝帘,好让六月偶尔吹过的暖风能吹进车厢,驱散暑意。其实,她总觉得少爷跟神仙一样是不怕热的。
马车路过瑯州主街的时候,奕萱突然想起夫人最喜欢吃琅嬛阁的九制金丝梅,赶紧叫停马车。
“少爷,您在车里等等,奴婢去去就回。”小丫鬟掀帘侧身出去,又赶紧掩上。她家少爷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精致的锦缎车帘上横出只白得通透的玉手,挡住,掀开。
“少爷。”奕萱急急过去搀扶他下车,“您……”
后面的话她不能也不敢说。
“车里热,我出来透透气。”青年随意找了个地方一站,“你忙你的去吧。”
奕萱看了看,确定少爷没事,就提裾三两步跑进琅嬛阁。
青年静静站在那,只是扯袖挡在额头上方,勉强遮蔽些烈日。银衣白发,秀美清雅,显得与周围一切都那么格格不入,仿佛有道无形屏障将周围隔开。
瑯州主街那头,有位少女汗流浃背地走来,抬手不停扇风,心里拼命腹诽这该死的夏天,该死的炽焰。
可当她看到街边那道纯白身影的时候,突然觉得有股清风拂面,身心都舒畅起来,带出沁凉安宁。
下一秒,少女皱眉,大步走过去。
银发青年只觉身边一阵风,然后袖子就被人扯住,把他往右后方拖。
当凉意袭来,他豁然明了。心里淌过暖流,明明身处阴影下,却感觉有道阳光,照进了他生命里。
“谢谢。”这两个字,他几乎是颤抖着抖出来的。
少女不以为意一笑,惋惜地扫过他双目,摆摆手,“不客气。”
清甜的嗓音,温柔的胸怀,那女子如夏日清风,毫无征兆地吹来,留下惬意与感动,又如风飘散。
青年尚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奕萱已经惊呼着跑上前,“少爷!您怎么挪地方了?”
青年微微摇头,伸出手,奕萱赶紧垫上罗帕扶他走到车边上车,“没什么,太阳底下有点热。”
奕萱低头暗暗自责,自己怎么这么粗心呢!竟然把少爷扔在太阳底下……
她没有怀疑为什么看不见的少爷能自己找到阴凉处,又或许在她眼里,她家少爷就是无所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