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歌.古琴吟》殷文煜

1、{壹}长歌当哭 {壹}长歌

　　{壹}长歌当哭

　　在我学习操琴前，便早已有了一架古琴。我不太敢碰它，却又渴望了解它。

　　这把古琴没有名字。琴弦，我也未曾上过。它，是外公的遗物。记忆中，外公去世前碰过它，其实他是想扶上一曲的，而不仅仅是抚摸。然而，这又是一把上了年纪的七弦琴，我很想知道它的年代。还有，上弦后音色将如何。

　　所以，我将琴带到了我的老师那儿去，请他帮忙。老师姓吴，是虞山派的弟子，操琴四十载，视琴如命。

　　吴老净手，慢慢接过琴，对光比划了一下琴身，轻放在了琴桌上，一面细察，一面简单地下结论：“蕉叶式，朱漆，蛇腹短，”他弓着身，单手托琴，另一只手将琴翻转过来，低头对龙池一嗅：“桐木”。接着，他不再对我说话，自顾自地研究起来。其实对我说深了，我也不懂。等了好半晌，他抬头，又沉吟片刻对我说：“是把唐琴了。”

　　“那是不是雷氏琴？”我急问。如果这是把唐琴的话，蜀中制琴世家雷氏所制的雷公琴为最佳，普及度自然最广。

　　吴老皱了皱眉，说：“这也是我所疑惑的，不过还要从音色上判断。”于是，他竖琴扎弦。上了弦后熟练弹了几段，正了调。适才开始挥手起音，一边定神聆听。

　　我虽不懂，也觉得音色并非一般琴的坚清激越、虚鸣响亮，而是温劲沉细、暗含清脆的。像一杯醇酿，却是后劲十足。我很是欢喜。

　　吴老停下手，看着这把琴，宽慰地笑着说：“听来是雷氏的…真是位幸运的先生，躲过了□□。”

　　“老师，您再弹一首吧。”我揣摩老师一二，比起感谢的话，他更希望扶上一曲吧！

　　老师果然不推辞，起势便是“叮、叮”两声挑泛音，缓慢有力。闻音我疑惑：是要诉说历史的厚重，岁月的沧桑么？

　　当琴音淙淙流转而下，我竟越来越惊心！这……居然和记忆中的一段音韵徐徐重合！

　　回忆是影影绰绰的。我难过：人对于记忆的抹杀真是可怕！

　　儿时，我的母亲在某一天晚上匆忙从床上抱起我，赶车回乡。因为，外公快不行了。

　　那是03年的夏天，秋至未至。

　　他们告诉母亲，外公脑袋里长着的东西病变，已是弥留之际。母亲红了眼窝子，慢慢对我说：“小煜，在门边坐着别乱跑，乖。”我听着她哑哑的声音，点点头，母亲离开。

　　屋里屋外认识的、陌生的人，来来去去，影单影叠，使我的记忆不得清晰。

　　唯一完整的一串画面，在外公回光返照的凌晨，我被乡下的花蚊子蜇得睡不着。他说，想在屋外坐一会儿。子女们七手八脚地搬了椅，挪了人到院子中，在一边照看着。我也在门后偷偷地看着，心中有一种感觉在翻滚，堵得慌。

　　外公看了看天空，在他侧脸的眸中我看到的像是一粒灯豆的熄灭。失望？

　　我唑着手指，向上望了望。

　　——是无星无月的夜空。

　　“琴。”他艰难地吐了一个字。

　　“……爸。”舅舅忍不住出声。

　　“…琴！”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有我不懂的固执。

　　母亲旋身进里屋抱出了外公所说的“琴”，托在了外公身前。

　　老人颤抖着手摸着琴，弓起手势，试图挑出一个音，可是却滑了下来。至始至终，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眼神。

　　外公垂手不去触碰，也不去观望那架琴。

　　…………

　　静默一阵后，外公长叹一声，没有停下。我看到周围人大惊，几个妇女，“嘤——”地哭出了声。

　　我只是穿越那些杂声，默默听着那声长叹，由重到轻、由缓到急，最后，像一缕烟一样飘散在世间。

　　当最后一个音符止住的时候，它便成为了一首完整的歌。那是一首长歌。小小的我像是感受到了悲哀、苍凉，以及后来才弄清的感受——死亡的胁迫。我喘息着无声流泪……

　　长歌当哭。

　　“嗯？”我回过神，一曲已经结束了，老师对我说了些什么。

　　“这叫《古琴吟》。”他重复了一遍。

　　“是为了纪念这把琴吧？”我旋即反应，眨了一下眼睛。

　　吴老颔首。

　　“老师，应该有琴歌的吧？！”我抓住了重点，记忆中恍惚浮现的画面是外公抚琴而唱。我约莫一想，顺势哼了一句“冷冷清清”便接不下去了。

　　“是的。”吴老说。

　　回到家，我直问百度，搜出这首曲子，翻找出配琴歌版的，急切想要听。也是听回忆。

　　开篇，那操琴女子唱道：“音音音，尔负心，真负心，辜负我到于今……”

　　不对，这段是极陌生的词。

　　“…记得当年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此间接着唱道。我的心像是被攒紧了！是了！是这段！

　　……想来，外公是个大男人，省略些不太适宜的词也是可能的。

　　恍如隔世。我听到两个人在浅唱，歌声渐渐重叠：

　　“…如今抛我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无故人。凄凄切切，冷冷清清…”

　　“…凄凄切切，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