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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笄殇之初见 ...

  •   我与清双跟着那小丫头在陈宅里东绕西绕。这陈宅极大,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草木,处处姹紫嫣红。每座小庭院排布独具匠心,别具一格。想来当初建造这处宅院时,工匠们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约莫着除却闹鬼的事,这陈家在名利场上定是风生水起的。
      “萍儿姑娘,敢问贵宅夜间曾有离奇之事发生?”清双淡淡开口道。
      小丫头攥紧了拳头,隐约可以看见她额间渗出的汗珠:“前些时日,小姐与姑爷成婚,成婚第二日,小姐的翡翠骨镯就不见了。那可是小姐与姑爷的定情信物……”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还是有些紧张:“小姐与姑爷成婚当晚,因那日宴请宾客众多。厨房袁妈子忙到老晚。她回房时,便一直听到院子里有声响,但仔细检查并未有何人,甚至连老鼠都没有……”
      我握着素扇,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背上开始发寒。小丫头一边说着近日来府里发生的怪事,一边带着我们往前走。
      迎面走来一个着青衫的男子。男子的面容很清秀,生了一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一头墨发绾起。黑色的眼眸温润如玉。小丫头看见他,福了福身子:“奴婢见过姑爷。”
      青衫男子微微颔首,一双墨眸扫向我和清双,眼眸里带着淡笑:“府里来客人了?”
      清双闻言,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来自重荒岛,途经陈宅,发现陈宅四面障气环绕,甚是堪忧。”
      青衫男子微微蹙眉,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朝那丫头点点头,那小丫头便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临走前,那对杏仁眼里还是溢满了惧色。
      “鄙人姓风名华宇,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摇了摇扇子,笑道:“我叫疏凝,他叫清双。”
      风华宇抱拳,俯身朝我们做了个揖:“二位公子一看便是世外高人。老丈近日疾病缠身,家宅怪事连连。此番二位大驾光临,若能为华宇排忧解难,华宇感激不尽。”
      清双点了点头,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倒真是少见:“风公子,清双听闻府上二小姐两年前就木,你能否与我两人说说这二小姐生前的事?”
      风华宇闻言,脸上血色褪尽,良久,他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二位既然不嫌弃,华宇就说了。”他的声音稍微有些沙哑:“我与阿茵相识时,她只有十岁。”

      沧州城是一个离皇城不远的地方。城的东面有个富商姓陈,家里做着丝绸的生意。皇宫里的那些三宫六嫔,达官贵人身上的衣料皆出自陈氏的“锦罗坊”。那位姓陈的富商家里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名唤悠,小女儿名唤茵。
      这陈茵是早年富商陈德寿在风月场里风花雪月得来的产物,从小不受重视。但这陈茵十分聪明,或许是承了血脉里陈氏的血统。七岁时便完整地绣了一幅“九凤含珠”图。八只凤鸟围着一只七彩的长毛凤,口中各含着一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整幅图灿若星辰,华美异常。就光看那绣工竟是连宫廷御用的绣娘都自叹不如。
      据说这幅绣品是皇帝送给太后贺寿用的。当时送到太后面前时,太后大悦:“予万丈光辉,照皇城之上,结吾之欢欣。”
      陈茵虽聪明,但自小刁钻异常。
      一日下过雨,天刚刚放晴。陈茵巧借去锦罗坊帮衬之名,便带着一个婢女大摇大摆地出了家门。婢女老实,陈茵便差她去帮自己买糖画。
      大街上十分热闹,因正值上元节,家家户户门口都张灯结彩。一早便有一大群善男信女上山祈福敲钟。陈茵趁着婢女买糖画时,一头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暗暗地在心里窃笑,终以为自己摆脱了束缚,殊不知等待她的是一个劫。
      她笑嘻嘻地看着大街上的一切,买烧饼的老太瘪着嘴沿街叫卖,各式各样的花灯犹如一排彩色的长龙一字排开。甚至还有穿的花枝招展的女子笑盈盈地倚着门扉,丢着香喷喷的手绢召唤着路人进去……陈茵抬起小小的脑袋,望了望这座充满欢声笑语的小楼,皱了皱眉。她私下里,曾不小心撞到大夫人的两个婢女在说她的娘亲,就是从这楼里走出来的。说娘亲很是风骚。
      彼时,她还很小。并不懂得从这里走出来代表着什么。况且她对自己的娘亲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于是她呵呵笑了两声,就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但是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些不悦的,因为本能的还是不愿意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娘亲。
      陈茵拍了拍脑袋,暗自叹道怎么会想起这件事情。今天本是一个令人开心的日子啊!自己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把尾巴给甩了的。
      就在这时,她看见前面黑压压地围了许许多多的人。她拢了拢小领子,努力挤进人群。许是她身量比较小的缘故,她一挤就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粗布麻衣的男子正站在人群的最中间,露出两颗中间透着夹缝的大黄牙,唾沫横飞地在说些什么,手中正在表演着戏法。十岁的小陈茵除了刺绣做衣服,别的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子表演的好还是不好。只是那些长的比自己高的大人们不停地在自己的头顶上拍手叫好。唾沫腥子不断地飞到自己的脸上,她举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小姑娘。”
      陈茵抬起头,只见那个穿着黑色粗麻布的男子正拿着一只金色的盆子放在自己面前。
      “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聚宝盆’,由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配合我。”
      男子的手没有丝毫放下去的意思。陈茵望了望眼前的男子。他的脸因为笑,一条很长的伤疤交结在一起,虽然有些可怖,但是笑地还是很温暖的。
      陈茵不知道到底要不要答应。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捏住那只金色的盆子。于是,男子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大家请看,只要我往这盆子里面吹一口气,这盆里就会盛有黄金。”
      底下顿时一片哄闹。有相信的也有不信的。陈茵瘪了瘪嘴,难道这天底下竟有如此神奇的戏法?若是真的那么神奇,那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寒窗十年去考功名利禄,只为光宗耀祖,富贵一生?所谓的戏法无非是障眼法罢了。
      男子首先从衣袖里面掏出了两个翡翠扳指,翡翠的纹理极细,通透明净。若是从色泽上看,颜色均一。但其中一个当中有着细微的裂痕,另一个却完好无损。男子笑着掂量了一下,露出泛黄的牙齿,笑眯眯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扳指放到了陈茵的手里。他对大家眨了眨眼睛,双手握住陈茵的小手,轻轻朝着盆子里面吹了一口气。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包括小小的陈茵。她望了望盆子,倒吸了一口气。盆子里面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着三定通身耀眼夺目的金元宝。
      “好!好!”
      她微笑着望向人群,只见所有的人都在拍手叫好。于是她蹲下身子,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裙褶,正要转身往回走,便被一人叫住。
      “小姑娘,你的翡翠扳指还未还我。”
      她回头,方才变戏法的男子正望着她,眼角的笑纹很深,额上的伤疤清晰易见。她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方才你握着我的手时,翡翠扳指就已经到你手中了。”她很清楚地记得,方才男子握住她手的时候,将扳指抽走了。而且这扳指只是这戏法环节中的一个小东西罢了。
      男子怔了怔,却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微笑:“小姑娘真是说笑了。”言罢,他摊开了手指,黝黑的掌纹千沟万壑,掌心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茵望了望男子,此时人群中已经有不少的人在窃窃私语了,于是她坚定道:“总之不在我这儿。”
      男子的脸色微变,脸色沉了几分,他径直走到陈茵的面前,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缓和:“小姑娘,看你这一身绫罗绸缎的,也必定家境不错。何必为了两个小小的扳指,与谢某过不去。”
      陈茵愣了一愣,慢慢地一张红润精致的脸蛋儿慢慢变白:“可真的不在我这儿啊!”本身自己溜出来一趟就不容易,此时还被抓住不放。眼前的这个男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口咬定自己拿了他的翡翠扳指。她虽非生在官宦之家,但从小也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即便是不受重视,但是这些个金银珠宝还是穿戴不完的。只是因为自己年纪太小,对美也没有多大概念。所以平日里从不穿金戴银,甚至是连大夫人在她九岁生辰时,送给她的那只辟邪的银镯也是很少佩戴。更别说是大她手指一圈的翡翠扳指了。
      周围方才看戏法的人,此时就像是看一出闹剧一般。男子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粗暴地抓住陈茵的衣袖。只听“骨碌骨碌”两声,两个通身翠绿的翡翠扳指就一个接一个滚落在了地上。
      “啧啧啧……这是没有想到啊,这么小的姑娘也会做出如此偷鸡摸狗之事。”一个围着蓝色头巾的妇女说道。紧接着人群中间骂声一片。甚至还有那么几个激愤的人朝着陈茵啐了口唾沫。陈茵一下子百口莫辩,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平时是不怎么哭的,不管是大夫人的婢女背地里嘲笑自己,还是她被爹爹骂。只是,如今她受不了别人对自己的误会。有人挤上前推搡着她,有人在旁边激昂地辱骂着她。陈茵抬起头,用上好的锦罗缎拭着眼睛。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三分沉着,五分冷静,两分疏离。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年站在人群中,约莫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墨色的眸子温润如玉,黑的仿佛能摄走人的心魄。那人上前,挽起被人推倒在地的陈茵。他的掌心里面有一层薄薄的茧。许是因为年少时曾经习武的关系。陈茵心里一暖,脸上不由得一红。
      少年转过身看向那一身黑衣粗麻布的男子,抿了抿薄唇,清冷的声音犹如寒冬:“为何一口咬定是她故意拿了你的扳指?”
      黑衣男子摸了摸鼻子,笑地有些局促:“这位公子不是看到了吗?我叫她配合我,她就想拿了我的扳指一走了之。我也是沿街卖艺的,一年也赚不到几个子。更何况,那扳指是我家祖传的。”
      “噢?”少年挑了挑眉。
      黑衣男子神色微微一滞,良久,说道:“这姑娘年纪还小,定是不能纵容的。我要找到她的爹娘,叫他们好好管教一下她。”
      陈茵低下头,自己哪还有什么娘啊?不由地便觉得鼻头一酸,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只闻少年“嗤”地一声轻笑:“恐怕是你自己想趁机讹钱吧?”
      男子闻言,脸色立刻就变了,他笑地很难看:“公子这是哪里的话,谢某可听不懂。”
      少年走到黑衣男子面前,笑着说道:“听不懂?恐怕不会吧。这翡翠扳指是你家的祖传?”
      还未等那男子开口,那白衣少年就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那两个翡翠扳指。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对翡翠扳指,幽幽地说道:“祖传的扳指竟是新琢出来的。你其实就是你家祖先吧?”
      人群当中发出了几声哄笑,黑衣男子的面上有些挂不住,脸色很不好看。他一把抢过白衣少年手中的那两个翡翠扳指,口中振振有词:“这就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要你管个屁!”
      少年也不生气,只是上上下下围着男子打量了几圈,墨眸里含着戏虐:“就算这翡翠扳指是你家祖传的,为何方才你就偏偏认定这翡翠扳指在这个小姑娘的袖子里而不是在身上呢?”
      男子瞪大了眼睛,一张嘴张了张,露出了一口大黄牙,终是哑口无言。
      少年叹了口气,却又忽然灿烂一笑。他一把合上手中的扇子,拍了拍那黑衣男子的脑袋:“就让我来替你解释可好?”
      周围的人一头雾水,丝毫分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少年手中玉扇一翻,只见方才男子手中的翡翠扳指此刻就正放在扇面上。他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只翡翠扳指上轻轻一挑,赫然发现有一根透明的丝线悬在上方。男子的脸色此刻就像是倒翻了染缸一样可怕。
      少年清隽的声音响起:“我想我不说大家恐怕也明白了。这人与其说是戏法师还不如说是骗子。他看这位姑娘穿着不凡,便想趁此大捞一笔。他方才变戏法握住小姑娘的手,将穿着丝线的翡翠扳指偷偷抽到她的袖子里面。又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盆子上,所以这一招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男子此时站在人群之中,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所有的人都在唾骂他,甚至还有人趁乱拿走了那盆子里面的三个金元宝。那混乱的场面,陈茵永远都没有忘掉。当她回过神,想要谢谢那个少年的时候,少年早就拂袖离去,只留下一个月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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