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恋》秋妆

3、香魂扇 福辰镇外的

　　福辰镇外的古道上，两三人稀稀落落，虽不至暑夏，但是午后的骄阳烈日下，行人仍是汗流浃背。暖风从古道上方吹过，像是带着离此还不是很远的小镇中的喧闹，清晰又模糊。路旁的红花绿柳随风摇摆，暗香盈人，绿篱红墙，惹人喜爱。
　　这时，在小镇不远的古道旁的树林中，白玉独自一人倚在一棵树旁，眼睛微闭，似乎是在休息。而此时，小童正坐在一旁，把玩着刚刚在集市上买的一把折扇，说起来，正是因为在买这把折扇时被那些恶霸纠缠上的。
　　小童仔细地观察起折扇来，扇子在他手中并未撒开，他右手握扇在左手上轻轻敲击起来，眼睛微眯，若有所思的样子，继而又低头嗅了嗅那扇子，似乎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他缓缓地将扇子撒开，而心中的疑虑也随之陡升起来，扇面并不是昂贵的丝绢绸缎做成的，而只是普通的韧纸，扇骨也只是廉价的竹木，小童暗暗疑道，这把扇子果然普通之极。正疑惑着，扇面之上的精细工笔画却引起了小童的兴趣。微微泛黄的纸面上一株梅树傲然独立，虽然花落如雪，香息弥留，但是这株仅仅只剩几缕香魂的梅树却有着夺人心魂的美丽，它浑身散发着一种孤绝与清冷，就像是一位濒死的美丽女子，幽魂犹在，悲怨难消，她从古旧的故事里走出来，似泣还诉，带着忧伤的记忆，飘飘荡荡。她的哀伤、无奈在这个观赏她的人面前慢慢地从悠长的时间中浮出，然后一点点地侵蚀进了灵魂中。“小童，小童……”听到了白玉急切的呼唤，小童猛地惊醒过来，他忽地意识到这把扇子的不同之处，若不是自己道行高深恐怕心魂都会被扇子吞噬，不禁懊恼自己开始时的大意，一把普通的折扇却意外的吸引许多人高价争买实属不正常，而自己却一心的好奇竟没多想。
　　白玉站在小童面前，疑惑地问道：“你刚才怎么了，我唤你那么多声，你都不答应，这扇子真那么好惹得你如此入神么？”小童将迅速将扇子收起淡淡道：“没事儿！”说完便想将这把扇子收起来，但是白玉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然，便一把将那扇子抢了过来，欲打开看看。小童被这一抢着实惊了一下，连忙抓住扇子不愿让白玉打开，白玉心一沉，道：“这扇子果然大有古怪，怎么回事。”这时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想起，“公子还是不要看了，小心为好，那位公子也是为你好”。白玉与小童身子一震，连忙起身，向那声音出看去，一个身着白衣的文弱书生此时正隐在树后，淡淡地向这两个人看来。白玉仔细地打量起这个男人，虽然这男人极为瘦弱，尤其脸上那深陷的眼窝更是让人忍不住用面黄肌瘦来形容他，但是他的双眸矍烁有神，面容俊秀，一身书卷气衬得他倒是惹人垂怜。本还以为是什么山魆精怪或者抢匪恶霸，却没成想是个瘦弱书生，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都愣在那里了。
　　那男人慢慢地走到小童面前，浅浅笑道：“这位公子真是个美人儿啊，起初时，我也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呢！”说完又低头看了看那把折扇，继续道“公子是知音人哪”。小童看这男子要来摸这扇子，连忙立直了身子，紧紧地注视着这个男子，虽然这人并不是什么身负道行之人，但是在这荒郊僻野里突然出现，而且说如此突兀之言，实是不在情理之中，便小心警觉起来，冷然道：“不知这位公子与我等这身无牵扰的行人旅客搭讪是所为何事啊？”说完便将扇子别在腰间，向后退了两步，与白玉并肩而立，白玉自然不会害怕这等人，但是多年行旅之中遇到许多古怪危险之事，他本又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对此也不禁警觉起来。男人也不生气，忽而大笑道：“两位公子都非凡人，难道还会怕我这等手无寸铁的书生么。”白玉身子一僵，肃然道：“公子真是会玩笑，怎说我们不是凡人呢？”书生看了这两人一眼，淡淡道：“我要是不知的话，公子你怎会如此匆匆离开小镇呢。”小童听完这话，无奈地看了白玉一眼。没错，他们的确是匆匆离开的，回到客栈时，小童并不想如此急着离开，他并不是不知道白玉的心思，自己一个男子却比女子还要貌美，只有那头蠢驴没看出自己是男儿身，但并不表示别人看不出，并且自己身怀绝技，任谁都知道这两人非比寻常，白玉是不想招来无端麻烦。只是自己在那北云荒山中待了那么些时日，不曾出来游玩，好容易能够与人作伴同游，怎能错失良机。但是又不能不听那白玉的话，只好跟随他出镇了。
　　小童转头看向这神秘的男子，问道：“公子，你找我们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男子呵呵一笑，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便向远处望去。他负手而立，身影落在黄昏余辉之中，此时一天的温热已渐渐退去，凉风轻吹，男子的发丝在风中凌乱了起来，拂过面容，余晖下的他有种说不出的落寞与孤寂，他的声音暗暗的传来，听起来竟有种渺茫与疲惫，“公子不必惊慌，听我细说……..”
　　“在下本不是福辰镇的居民，两年前，科举失利，名落孙山，回乡时路过此镇……..” 男子苦笑一声，神情落寞，缓缓地诉说着，像是陷入了一段哀伤的记忆中。
　　那一天傍晚，盛暑时节，天气变化多端，本想连夜赶路的他却突遇大雨，无奈之下只好寄宿一家大宅。那大宅管家人极善良好客，将他安排在一客房中。半夜之时，大雨已停，可是天空仍是黑云密布，阴风阵阵，竟迟迟不见云开雾散。他辗转反侧，竟怎么也睡不着了，便想下床走走，突然耳边传来一阵阵凄厉诡异的呼喊，那声音犹如百鬼夜行般，鬼气森森，他心底陡升寒气，身体犹如僵硬了一般，再也不敢动了。忽然，屋内大亮，亮如白昼，只听屋外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他身子如遭雷殛一般，这刚刚还静谧的大宅怎会有如此诡异之象。而眼前也不再是开始时那般冷寂幽静，只见红纱随风轻摆，风铃泠泠作响，煞是好听，整间屋子中弥漫着清幽的香味，犹如梅花缤纷飘落，清冷缠绵。他被这香味吸引，不自觉中犹如身临仙境一般，他分明地看见，就在那舞动的红纱之后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子正临案作画，她貌美如花，衣袂轻扬，如九天玄女般不食人间烟火。他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明明上一刻还是幽暗的空屋，而这一刻却是仙境一般的美好，他虽不是好色之徒，但是这华屋美人，香风阵阵真是摄人心魂啊。就在他恍惚之间，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那红纱之后走了出来，来到他的面前，这时，他发现女子身体轻盈如魅，如风摆动，不禁心疑起来。女子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一丝的惊恐，然后突然撒开手中的一把折扇，掩面轻笑起来，道：“公子，你不该，你不该啊！”他登时迷惑起来，问道：“姑娘，这何出此言啊。”女子轻轻转了个身子，面向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云开雾散了，明月如水，月华清冷，月光散布满屋，月光之下的女子犹如透明一般，散发着冰冷的光辉，唯美至极。他不禁看得呆了。“公子你也猜出来了吧，这是间鬼宅，”女子注视着月亮淡淡道，“只有进没有出的。”听完这话，刚刚还在云端徜徉的他瞬时跌入了万丈深渊，身子如冷水浇过般颤栗起来，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件大宅只会在晚上出现如此盛景，而白天不过是间普通的老宅，多年前，一个研习鬼道的术士看中此宅，暗中捉来许多美貌的游魂孤鬼，为其效命。这些女鬼白日躲在宅中，入夜之后，便在府中做扇，做成之后，那术士便在扇中施法，那扇子便能吸魂摄魄供他精习鬼道。因为那扇中多是这些美貌女子的画像，又有鬼道术法，因此卖的极好，这术士还大赚了一笔。
　　“那么，这把扇子？”小童打断了书生的话，“也是？”书生回过身来，静静地注视着那把扇子，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天际残留的一丝冷光将他的身影拖入了幽暗的林中，灰暗瘦削的脸上那双眸中，疲惫痛苦，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他的神色也恍惚起来。“没错，这把扇子便是那女子的，她们都唤她梅子。”提到梅子，书生似乎又记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神色也缓和起来，微笑道：“她与那些妖媚的女子不同，她从不画女子，只画梅树，技艺出神入化，她的扇子也卖得极好，可惜啊……”“可惜什么？”小童似乎不忍心打破他的回忆，轻声问道。
　　梅子并不忍心伤害无辜的书生，便悄悄将他放出，然而自那夜之后，他便对可怜的梅子念念不忘，她明明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死后魂魄还要被人拘在扇中，不得自由。而且他猜测，她将他放出，必定会遭惩戒，他怎忍心让一个弱女子接受欺辱而保全自己。于是，书生又跑了回去，恳求那术士也让自己留在宅中做扇，只要能留在梅子身边便可，那术士见有便宜可赚便应了下来。开始时，书生只是怜惜梅子，没想到，同是沦落之人，又日久生情，于是，一鬼、一人便私定终身了。
　　“在下不才，一直以来想找到解救那些孤魂的办法，怎奈我不过是个普通凡人，怎能敌过那法力高强的术士。我这两年来借着出来卖扇的机会到处寻那道行精深的高人，可惜，不是行骗的神棍被那术士害死，就是还没进宅便吓跑了。”说罢，书生一脸的无奈，继续道：“那术士也不杀我，只因看中我的技艺，我才苟活至今，但是我与梅子一时一刻也不愿再在那宅中待下去了，还请二位高人相救啊，若能救我二人，便是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啊。”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到在二人面前，磕头如捣泥一般。
　　白玉与小童都并未直接答话，虽然听完后，白玉与小童并不认为这男人会是什么坏人，只是这话中又有几句真几句假呢？小童将扇子把玩于手间，淡淡地看了一眼扇子，又漠然地看了一眼跪到在地的书生，缓缓地踱到一旁，暗自思忖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名动京师的香扇书生罢，”小童又细细地端详起这把在夜中显得诡异莫名的扇子道，“这把扇子，是香魂扇吧”。
　　此时已是入夜，夜风丝缕清凉，吹入发梢衣间，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从陈腐的悠远之处飘扬而来的哀怨和着那清冷的幽香，撩拨开了那个女子的心事，在暗夜的某处隐隐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