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可渡》L小非

9、第七章

　　祭祀天神的圣乐还在耳边响着，高回低转，能涤净人心，却也似是可以搅得人心碎。
　　莫相思回到自己的院子，踏地无声，穿过花园，进了屋子，便遣走了所有人，门也紧闭起来，没了一点儿动静。林御天几次三番想抬手敲门，犹豫着还是放下了。应该让他安静一下，从小浸淫在宫廷之中又经历大起大落的林御天尚且在激荡之中，何况是那个孤单得一直处在自己小小世界里的少年。
　　林御天看得出，莫相思是个太过于单纯的孩子。扶风大神官，或称苏扶风，一直将他护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数年来不敢惊动，任他单纯地成长。林御天知道，此刻，莫相思必定疼痛难忍，就如同自己当年被亲叔叔押做人质逼迫母后自刎一般。亲人的伤害，远比国破家亡来得更痛心。
　　莫相思，这个名字很有趣，不知当年苏向晚或者莫尚，是抱着何种心思为他取的这个名，纤细、虚无、柔软又冰冷的名字。现在他莫相思，纤细的身体一定蜷在某个角落里，虚无的目光一定无处可以注目，柔软的脸儿也一定痛苦得僵硬，冰冷的心应该还在颤抖。林御天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变成那个少年，从头疼到脚，整颗心都被痛苦塞满了，眼前所有的事物都模糊了。林御天在此一刻忘记了自己。
　　“殿下，让我进去，好吗？”林御天终于抬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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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相思没有在角落里痛苦地哭泣，黑暗的房间中，那个白色瘦削的身影站立在窗边，背对门口，手扶茶桌边缘，那只从袖子里露出的手，由月光沐浴着，看在御天眼里，竟比他的衣衫还要来的苍白。他没有动，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颤抖。林御天不禁闭了闭眼，心中蒙上一层莫名的不安。
　　“殿下！”
　　“嗯？”莫相思的声音也平静，让林御天一时不知所措。
　　“您……可还好？”
　　“能怎样呢？”
　　莫相思的语气里竟有笑意，玩世不恭的，又满是嘲笑，像是嘲笑自己，还像是嘲笑林御天愚蠢的问题。林御天不知该做什么了，本就想安慰他的，只是现在的情形，似是不必了。
　　“这里果然要安稳得多，果然只有这种地方才适合我。四周高高的围墙，把我关在其中，看不到苍碧青霄，看不到风云变色，看不到红尘俗世。我可以在这里装成一阵清风，卓然超群，岂不好吗？”
　　林御天无话可说。莫相思继续道。
　　“我该感谢母亲将我遗弃于此，至少给了我一个真实，一个安身之所啊！这世事变化这样快，刚刚还快乐得如同在天上，转眼便又落了地，碾成微不足道的尘土，甚至肮脏异常。”
　　“殿下万不可这样说，您拥有最纯净的心灵，那才是天地间至尊的高贵啊！”
　　莫相思转过身来，逆着月光，让林御天看不清他的样子，却惊异于眼前的少年。月色从他的身周溢出，雕琢着他的形状，天神般明亮。一瞬间，林御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呼吸都充满胆怯的向往。林御天的确看不清，若他看清了，不知还会有如何的心情。莫相思在笑，看着林御天的双眼满含笑意，笑落月光一地，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孤单忧伤。
　　“我以为只有我这样信，真难为你出身王族，却竟也这般以为。”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无人再说一句。
　　“殿下，听闻您身体不适，可好些了？”苏扶风从王宫出来，得知莫相思已先行回神殿了，又见他未参加晚间祭祀，便来探望。
　　“是的，舅舅，已无大碍！”
　　相思风轻云淡地话语，让林御天一怔，岂不知门外的苏扶风已是如何震惊。
　　“殿……殿下……”
　　听到苏扶风颤抖的声音，莫相思似乎很满意，慢步向前走了两步，避开了身后的月光。林御天才看到那张纯至透明的脸上带着的看似纯真的笑容，心开始战栗起来。是恐惧，也有揪心地疼，连拳头也握紧，好像若不紧握，一口气也可能就此溜走不再回来。
　　一片死寂。良久。
　　苏扶风把手搁到门上，试图推开。
　　“住手！”莫相思突然走到门边，一声呵斥。“我还未准你进来，谁给了你那么大的胆子？”
　　“扶风……扶风不敢！”声音仍然在颤抖，抖得林御天也心生不忍。
　　“苏扶风，你不敢？是不敢，的确不敢，哈！”
　　“相思……”
　　“放肆，竟敢直呼我的名讳！”
　　“三殿下，您不可如此，先王他……”
　　“先王不是我的父亲，不是吗？”莫相思与苏扶风之隔一扇门，可好似刚刚开始接近的心，却被大股的斥力推得远去了。相思只觉脑子空空的，听到那人温良若水的声音，直有想杀人的冲动。
　　“大神官，您来告诉我，母亲为什么不爱我？到底为什么不爱我？她是怀着怎样的心生下我又抛下我？她是怎样恨着父王，不，是先王？甚至不惜杀了他？还有，”莫相思越来越激动，双手扶在门上摇动着，“还有，苏扶风，你告诉我，她又是怎样爱着你？莫云断为什么与你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莫相思，你过份了！你可以恨她抛你于此，却没有权利如此诋毁你的母亲！”
　　“诋毁？哼哼……你是谁？”
　　“苏向晚的亲弟弟，苏扶风！”
　　“她却是爱着你的，不是吗？”
　　“不是，相思，不是的，姐姐爱的是你的父亲！”
　　“那么我的父亲是谁？”
　　“郑希凡！”
　　“他们的父亲是谁？”
　　“先王莫尚！”
　　“那又是为什么杀了他？到底是怎么了？你们到底怎么了？你们为什么？”
　　“因为……”苏扶风已经陷入崩溃的边缘，一句一句回答着相思的话，心已经朝向地狱的门口而去。还要如何活着？
　　“难道是因为他碍着苏向晚和郑希凡的所谓爱情，所以杀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苏扶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是我不顾伦理的开始，是我肮脏失去道德，是我爱着自己的亲姐姐，是我没能守住对天神的承诺，是天神对我的惩罚，让我身边无人过好。是我的错，是我……”
　　林御天已经被压抑得受不了，“够了，殿下！够了……”
　　莫相思回身，歪着头看林御天，牙齿打着战。
　　“够了，够了，相思！”林御天低头，不想把任何人任何事放进眼中，“够了，够了！”

　　苏扶风在门外也不再说话，片刻后，只听一句，“林御天，照顾好他！”便再也没了动静，想是离开了。
　　“世间不该有我！”
　　“世间之人之事都有存在的意义，您的存在，也是意义非凡的。”
　　“骄傲如你也开始同情我了！看来我……呵呵”莫相思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朝里间走去，“我要休息，你去吧！”
　　林御天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在这句话的后面，无非要再加一句“殿下”。林御天也曾高高在上，所有人伏在他的脚下，或抬起谄媚的脸，称一句“殿下”。将人推出千万里远的两个字，如今，若对那个孤单的少年也如此，林御天不忍，可是……
　　“放肆，竟敢直呼我的名讳”这样的话，林御天着实不想听到相思说给自己听。刚刚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氛，林御天觉得若是继续下去，门外的苏扶风不说，便是自己也忍受不了。所以，够了，再继续，谁比谁好过呢？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