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可渡》L小非

10、第八章

　　悄悄离开了莫相思的院子，穿过花园时，林御天想起了曾经自己的花园，他在那里看着美妙的花儿和皎洁的月色微笑，父王或者母后会不经意地出现，陪他，让他感到幸福。莫相思的花园很是清盈，他一定也站在这里微笑过，只是，自己从未见过。是不是有人曾在他孤单着却微笑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让他的笑容也有了观众，把根深蒂固的寂寞从他的心里渐渐拔出。如果那个人是苏扶风，那么今天，更加放不下。怎么不是自己呢？如果是林御天的话……
　　林御天突然想起初遇莫相思的地方，后山下的那一滩深蓝的池水。那日，林御天想要用纯净的池水，洗去满身耻辱的污垢，那是虎落平阳的无奈的耻辱，可是，回眸间却见到纯净的目光，打进自己本以为只剩下仇恨的心里，方知这世上没有一网池水足矣洗去的耻辱，只有纯美的人心才拥有动人心魄的魔力。
　　鬼使神差地来到后山，却意外地见到了苏扶风坐在树下，他和相思同样纯白的衣衫飘动在初春清冷的风中，一样伤人脾肺的孤单。
　　“大神官！”林御天上前，行礼。
　　“御天啊，你怎么像相思一样喜欢偷跑出来？”苏扶风摇着头微笑，宠溺的语气让林御天有一瞬间恍惚。“过来坐吧！”
　　林御天走过去，正要坐下，被苏扶风拦下了。他四处看了一圈，从树的后面拣出一堆干草，铺在自己身旁，然后拍拍干草堆，示意御天坐下。
　　“多谢！”林御天明明看到苏扶风并没有给自己垫上些干草的，于是被他不经意的温柔温暖了。“大神官！”
　　“你似乎与我刚见到时候不一样了，那个时候凌厉得像只豹子，现在不像了。”苏扶风揉了揉御天的头发。
　　林御风很不自在地低低头，喃喃道：“寂寞会传染，我刚知道的。”
　　苏扶风一愣，旋即黯淡地笑了。“其实今天，我很开心。你记得吗？相思唤了我一声舅舅。”
　　林御天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能继续垂着目光。
　　“我是苏家庶出之子，是父亲逛妓院时无意留下的种，母亲生下我就去世了，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是苏家的儿子。轻视，无视，连个下人都不如。外人就更不知苏家有我这样一个人，这个叫做苏扶风的人。”苏扶风突然开始讲述，林御天被这个故事的开头吓了一跳，抬起头认真听着，“其实，在云断他们四个孩子中，青在容貌最像姐姐，而性子上最像的却是相思。那时候家里所有人都说我不是正道儿来的孩子，所以姐姐在看我的时候也有惊恐的目光，就好像我真是坏孩子似的。相思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见到我时的目光和姐姐那时候多像啊！”
　　苏扶风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相比于其他人的厌恶，至少姐姐并不讨厌我，虽然她从未对我笑过。那时候，下人都欺负我，姐姐会暗暗地吩咐他们不要那样做，我病得快要死了，姐姐偷偷让大夫来瞧我，还让丫鬟给我煮药。我都记在心里，这世上，她是对我最好的人了。而我，将少年的所有情愫也寄托在自己美丽的姐姐身上。”
　　苏扶风的讲述很平静，此时却也多了些恨意，“没人教我所谓伦理道德，我怎么知道，这是天理不容的爱情？”
　　“爱情只是人心的事，与天理无关！”
　　“谢谢你，御天。”苏扶风冲着林御天笑笑，抬起头，看着幽蓝的天空，轻叹一声，继续道，“后来，家里人都觉得我是个累赘，就把我送到了神殿。那时候大神官刚刚去世，无人愿意接受绝情绝爱的‘裕红泪’，而我愿意，只有我愿意。那年，我十四岁，就如相思现在这般年纪。”
　　月亮渐渐转到了大树背后去，风渐起，凉意更浓了。
　　“其实我知道，姐姐那时和郑家的公子郑希凡已是两情相悦，可是却有一日，国王派人来通知我准备太子大婚的祭祀活动，太子妃便是苏家小姐向晚。我偷跑出去，想要去问问姐姐，是怎么回事，刚好遇见姐姐与郑希凡的私会。郑希凡怯懦地放弃了与姐姐的爱情。我看到郑希凡决然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跑到姐姐身边，告诉她，没关系，还有我，我爱着姐姐。可是她只是惊恐地看着我，慌张地转身离去。”苏扶风痛苦地一声呻吟，故事也停顿下来。
　　“您，后悔告诉了她吗？”
　　“没什么后悔的，那不会对姐姐有丝毫的影响，我本就不该存在这世上。”
　　林御天听到一震，这句话，相思刚刚也说过，一样的孤单和绝望，让恐惧和不忍抓住了他的心，几乎是吼了出来：“不是的，这世间没有人不该存在！”
　　“御天，你真是招人疼惜的孩子。可是我的确多余。姐姐嫁给了太子莫尚，他对姐姐是一见钟情的，他真的爱姐姐，只可惜，姐姐心里只有一个人。云断出生的时候，我去祈福，看见莫尚满脸洋溢的幸福，我知道，其实姐姐也开始渐渐幸福起来。她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起名叫云断，断绝过去那一段飘渺似云的往事。”苏扶风的脸上突然展开了笑容，那么幸福的笑容，“你知道吗？御天，云断在一天一天长大，他长得越来越像我，都说外甥像舅舅，真是一点儿都没错，而青在则与姐姐一般模样，每每见到他们在一起玩耍，我都觉得很快乐。
　　“只是，云断实在与我长得相似，姐姐就让我戴上了面具，加之我鲜少在人前露面，因此记得我长相的人也就不多了，没人知道我是苏家的人，我是苏家的丑闻。
　　“郑希凡也渐渐得势，在朝野有了一定威望，每日出入王宫，与姐姐见面的机会多起来。在那么美丽的姐姐面前，哪个男子会不动心，何况曾有一段情缘的。于是便怀上了相思。我从未见过那样快乐的姐姐，她会站在月光下，微笑着为怀中的胎儿祈祷，她会一遍一遍地说‘苏向晚，苏向晚，世间再无让你伤心之事了’，她会抱着刚刚出生的小相思，对我说‘世上哪有比我的相思更可爱的孩子’。她甚至还会笑着对我说，‘扶风，你看到姐姐的幸福了吗？’。我发誓，若是她能一直那样笑，我可以为此奉献一切。可是，怯懦的郑希凡再次伤了姐姐的心。”
　　“那么她就开始迁怒于相思了，是吗？”林御天一阵激动，不由得喊了出来。
　　“是，”苏扶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姐姐每每看到相思，就想到背信弃义的郑希凡，她开始对相思冷漠。甚至对莫尚也更加冷漠，以致于发生了一件事。是那件事让姐姐起了杀心！”
　　林御天好奇地想要问是什么事情，却看到苏扶风温良如玉的面上笼罩的阴郁，那是极其痛苦的表情，寒彻心扉的冰冷。心痛压制了好奇心，林御天问不出口。
　　“姐姐是在生下寻伤以后知道的这件事，她竟然真的杀了莫尚，她……竟然真的……”
　　苏扶风又停了下来，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扰着人的清静。他没有再继续讲下去，林御天知道，讲到这里几乎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力量，若是继续，他真的会崩溃了。那样的往事，那样不堪回首的往事。
　　“您，为什么要讲给我听？”
　　“虽然他不会相信，但其实”苏扶风顿了一下，“其实，很多人爱他！包括姐姐，相思是她最爱的孩子。御天，好好照顾相思。”
　　“我？”
　　“对，成为他的朋友，在他身边。我的小相思，他一直觉得孤单，他的孤单，我明白！”
　　“可是我，一个下等的神官，亡国的失败者……”
　　“不，御天，那不是你的失败，我说过，你要成为这个王国最智慧的人，最有用的人，只有你在相思身边，我才放心！”
　　“可是，您呢？”
　　“相思他不会再相信我了，不是吗？”苏扶风苦笑。

　　那时苏扶风的身影，在日后的岁月中，如同鬼魅般跟随在林御天周围，时而让他窒息，时而让他释然。很久以后，当所有事尘埃落定，林御天第无数次回忆那段话时，才开始理解苏扶风当日的感受。月光下苏扶风的微笑和悲伤，都让林御天记忆犹新，甚至，林御天时常将自己代入苏扶风的命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从不曾忘记。他想，他当时应该告诉苏扶风，其实也有很多人爱他。可是到最后，林御天还是没有想清楚，苏扶风在他的生命里是什么样的存在，清风一般的人儿，月光一样的温柔。
　　只是，林御天懂了，人间之人，不过是上天的玩偶，天神将他们的命运都做好设定，然后悠然独坐，看着他们在世间翻云覆雨。所以，人啊，该爱就爱，该恨就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