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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去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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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春夏秋冬,十一载年岁转瞬即逝。嬿昭一直随戚宵住在朱崀山,只是偶尔到周边的小镇采购物需,不问世事。
院里种的凌霄花已经打了花骨朵,阳光里懒懒地簇在一起。忽听剑声凛凛,乍看寒刃逼人,直冲着花丛而去,花骨朵被凛冽的剑气击得发颤。又见一柄长剑忽地冒了出来,将剑气格开,原先的剑立刻停了。戚宵背着一只手,将嬿昭手中的双剑轻轻格起,道:“昭儿,小心。”
嬿昭的眼神与戚宵交汇,那幽深的瞳眸仿佛看懂了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片刻后,嬿昭哂然一笑,“练得太专心了,没看到,差点就毁了师傅的花。”
“总是这样马虎。”虽是斥责的话,说出来时,却用了一种宠溺的语气。戚宵眼中很温和。
“哈?我以为师傅要夸我练功认真呢!”嬿昭嘟着嘴,做出十分懊恼的样子。
戚宵摸摸她的头,“昭儿今年……十八岁了吧?”
嬿昭点头,笑盈盈道:“到了重阳,就刚好十八岁啦!”
“昭儿不出入江湖,为何要将武功练得出类拔萃?”
嬿昭望着自己的剑,道:“王姊说,在这世上,只有强大的人才能活下去。否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抬头看着戚宵,双目清明,“师傅,燕国灭了,你却仍能从战乱中活下来,甚至为王姊雪耻,难道不是因为,师傅您足够强?”
戚宵眼睛一下深了起来,望着嬿昭,眼中有许多道不明的东西。总之他的表情绝不是因为被夸赞了而开心,这个马屁显然拍得并不太精准。
嬿昭唤他:“师傅?”戚宵回过神来,又是淡淡的神色。他将她手中的双剑接过来,说道:“去镇上买两壶清酒来罢。”这样突兀的一句话。
嬿昭不明所以,“可是师傅,你从不喝酒。”
戚宵没什么表情,重复了一遍,“去吧。”
风拂过树上的凌霄花,沙沙的摩挲声响起来。戚宵再抬头,嬿昭已经走了,就这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倒像是赌气似的。
他推开房门,在厅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的右上方有一个钉在墙上的高台,台上摆着一个排位,上面写着:燕伊虹公主。那是伊虹的排位。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虚无的前方,“你说几个姊妹里面,唯有这个最合你的性子。如今看来,果然是这样。”他深深舒了口气,“你说执念是最可怕的东西,可是人只有在走无可走,退无可退的心如死灰之际,才能真正放下。难道,你要她就这么错下去?遍体鳞伤后,自己悔改?”
他的声音落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飞舞。深山中,幽静得诡谧。
朱崀山下的镇子叫做朱镇。这名字可真是通俗易懂,不过朱镇猪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猪肉后备基地。后来才发现不是,这里有名的只是朱红色罐子装的清酒,据传当初酿酒的人是个姑娘,单相思不成,整日借酒浇愁,泪水日日不绝,最后眼泪酿成了好酒。为了纪念这位姑娘悲惨的爱情经历,才以朱红色的罐子装酒,有红颜之意。虽然只是个传说,用来宣传,然则那个出主意的人委实缺德,人家姑娘如此伤情,她却拿来纪念,据我估计,定是那姑娘的情敌无二。
言归正传,远远地,只见嬿昭穿着曙红色的斗篷,漫步走过来。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当地清酒酿得最好的酒楼,跨步走了进去。与老掌柜说明了来意之后,却见那老掌柜摆了摆手:“不巧,刚好有位公子包了小店所有的清酒,嬿姑娘不如改天再来。”
嬿昭双眉微皱,“一个人哪里喝得了那么多酒?匀给我一两坛又怎么了。”
老掌柜为人比较老实,道:“这……这恐怕不太好,已经给人家订下了,怎么能再收两份钱?不如,不如嬿姑娘自个去跟这位公子商议商议,看他能不能匀给姑娘。”
嬿昭刚要说话,便听楼上有个爽朗的声音笑道:“不过是一两坛子酒,在下送给姑娘,权当交姑娘这个朋友。”
嬿昭朝楼阶上望去,隐隐只见着竹帘后面的绰绰人影。“多谢!”说罢,将银子放在柜子上,拿了酒便要走。
“且慢。”竹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里面立着一个倜傥的男子,眉眼含笑,“相逢即是有缘,姑娘何不小酌一杯再走?”
嬿昭望了他两眼,半晌后,又将酒坛子原方不动地放了回去。
天色渐渐暗了,戚宵点上灯,转头往院外望了望。林间的小路已渐渐模糊,他刚刚拿起风灯便听到院门外窸窣的脚步声,在幽静的傍晚里,十分入耳。
嬿昭提着两坛清酒,从小路里走了过来。戚宵提着灯,站在门边望着她,一言不发。
嬿昭看见了门口提灯的戚宵,脸上绽开笑,双颊粉红,亮丽得像是天边的晚霞。她动动嘴唇,轻声念道:“师傅,昭儿回来啦。”
戚宵像是一尊石像,立在门前,风吹过风灯,灯罩轻轻地摇摆,像是丛林中庞大的一只萤火。他凝眸在嬿昭的笑容上,忽然,将她搂进怀里。嬿昭身子一软,几乎倒在他身上。他的头贴着嬿昭漆黑的发,嬿昭因震惊而睁大的双眼从他的肩后露出来。半晌,他的头抬起,眸色冷冷的,“你饮酒了。”
嬿昭还没缓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他,脸上渐渐不自然起来,“饮,饮了一点。”
“一点?”他挑眉。
“比一点,再多一点点……”嬿昭小声说。
戚宵的眼神犀利,仿佛将她看透,“昭儿从不饮酒。”
这话听着耳熟,嬿昭原本理亏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愤慨,脱口而出道:“师傅也从不饮酒。可师傅却让嬿昭带酒。师傅思念王姊而不开心,便可以以酒浇愁,昭儿为什么不行?你……你不公平!”说到后来,戚宵的脸色已经不可描述。看着他,嬿昭眼圈微微泛红,嘴唇阖动了两下,小声道:“师傅,昭儿错了……”
戚宵的脸色转了半晌,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拉着嬿昭的手腕,进了院子。
嬿昭像是木偶娃娃,任他拉着进了院子,眼睛凝在戚宵的背影上,欲语还休,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却是满目的悲戚,满眼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