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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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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了退路,在蒋学佳这儿偃旗息鼓。
李丽珍给我准备好了一切,就差我亲自点头,承认这层身份。原来,她提前来到江州,就是为了与我爸达成协议,正正当当地给我过户。爸把我的出生证明,母亲的遗书,离婚证书,民政局的证明都转交给了李丽珍。
那天我没去李家老宅,蒋学佳穿戴整齐代我去了。临走之前,他说:“朱琳,李家那座宅子其实值得参观。”
李氏宅子是清末有名的园子,文-革的时候被国家没收,做了公园,80年代初国家归还给李家,成了江州有名的私宅。李广济老人却只给李家留下了东苑和南苑,剩下的50几亩园子都贡献出去做了市民公园。教育家李广济老人死后,李家举家搬迁到省会,李广济之子李顺年在省城风生水起,李丽珍便是李顺年之女。
我听说过李氏宅子的沉浮,也在知道自己身世后,知道了李丽珍的背景。
但是,我没勇气踏进那个园子。
蒋学佳回到公寓后,告知我,李丽珍现在已经回省城,她去省城民政局办理正当的手续,这一切她亲力亲为,就是想给我最名正言顺的身份。我是余宝丽和朱广如的女儿,曾经过继给余宝林和蔡爱芬做了次女,现在朱广如要领我这个业已二十五岁的女儿回去认祖归宗。甲骨文大师朱金文的孙女,□□朱广如的女儿。
蒋学佳说:“朱琳,这才是真正的你。”
我能说什么,我甚至没脸回到余家溇去见见余家溇的亲人,小舅被放出来的那天,蒋学佳陪我去接应他,我暂时没有告诉余家溇的一家。
小舅很消瘦,年将四十,却像是五十岁的光景,头皮光光地泛着青,形容枯槁。他见到我的那一瞬,撇过了头,不想与我说话。
阳光刺得我的眼睛生疼。
他不愿理我,也好。
我走过去,从包包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他,对他说:“娜娜姐给你的,我保存了8年。”那年他出事,妈说他消极,我求着蒋旭让她给我小舅写一封鼓励的信,毕竟,蒋旭给过我一笔一万元的款给小舅救急。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交给他,他便进了监狱,故意伤人罪。那件是非,经过了八年,终于沉冤得雪,我的小舅在那个黑匣子里呆了八年。当他得知我害死了妈的那一年,他从黑匣子里给我寄来了一封长长的信,只一句,便将我打入了地狱:“如果小舅知道你赚的是那样的钱,我宁愿呆在牢里。”
他捏住那封泛黄的信封,上面是蒋旭的字迹,他情绪有些波动,他是一眼就认出蒋旭的笔迹了吧。
“娜娜姐一个月前死了。”我残忍地告诉他真相,“自杀的。”
他微张嘴,难以置信,浑浊的眼登时起了精神,亮亮的,很是凶狠,“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他的力气。
我以为自己会倒在地上,却忘了蒋学佳就在我的边上,他抱住我,对小舅说:“这一巴掌算是余书闲欠你的。”他并没有替我打骂小舅,或者做过分的事,没想到蒋学佳把我看得那么透。这一巴掌我受的心甘情愿,这是他替余娜和我妈打的。
我说:“谢谢你,蒋学佳。”嘴角生疼得厉害,声音变了味,但是,还是跟小舅说,“谢谢你,小舅。”
“书闲——”小舅把那封信捏得死紧,脸色越发的悲切,他流着泪,“书闲,你变了,你早就变了。”
我变得早就不是原来的余书闲了。
蒋学佳拉过我的手,对小舅说:“上车吧,和苏书琳约在11点。”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脑袋靠在车窗上,不声不响。小舅沉默地坐在后座。
我给小舅准备了一张卡,蒋学佳说,我在上城的房子卖的钱除去在江州买的这间公寓花的钱,还剩50来万,上城和江州的房价还是有差距的,我便把这50万都转账到那张卡里。我不知道怎么给他。蒋学佳事先就提醒我:“叶强那么硬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接受你的钱的。”
蒋学佳帮我和大姐约在一家小茶馆,我们三人进去的时候,她和她丈夫已经在一间雅间等着了。
女侍者打开门的时候,我见到了对着门一脸期待的大姐。
“书闲,”她一下子站起来。
我也热了眼睛,木在门口。
她从里边跑过来,把我抱住,“书闲,书闲,你总算肯回来了。”
她的泪全都淌进我的脖窝子里,我湿着眼,喃喃地告诉她:“大姐,小舅也回来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叫着蒋学佳身边的小舅:“小舅,欢迎回家。”
她丈夫把她搂回去,自我介绍道:“我是林枫,书琳的丈夫。书闲,小舅。”
蒋学佳趁机也自我介绍道:“我叫蒋学佳,现在她已改名朱琳,我是朱琳的丈夫。”我已经不去计较蒋学佳的咬文嚼字了,他做得那些,蒋家默认,朱家同意,我也接受。
大姐把我按在她身边坐下,仔仔细细地看我,她说:“书闲长大了。”
“是,大姐,对不起。”我靠进她的肩窝里,抱着她的腰不想放开,那么多年,那么多的想念,如今,终于和她相见,她不再是青春年少,眼角已有细纹。
“书闲,回去吧,爸爸还是念着你的。”她说,还看看小舅,“小舅也是。”
小舅艰难地开口:“大哥还好吗?”
“很好,爸爸很好的,书琴的娃娃也已经满周岁了。”她急急地说与我和小舅听,“他现在在家养了两只八哥,整天教八哥说话。”
小舅叹了口气:“书琳,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们在茶楼呆了一个中午。蒋学佳开车把我们带到了余家溇。
那是我成长的地方,如今,换了模样,青石板路都已不见,路宽了,成了水泥路,河道也宽了,只是水不再澄澈,再也没有乌篷船了,也没有了戏台子。
我一路走过,一路看过,除了几个老台门,这里已经翻天覆地。
小舅也一样,一路和大姐感慨着,这个没了,那个没了。
我们两个十年八年没回到这个地方,已经成了余家溇的陌生人。
“书琳,有客人啊?”有个妇人路过,与大姐打招呼,不过几秒,却眼尖地瞧着我和小舅,大叫,“这不是叶强和二丫头么,回来了啊。”
对于这里的人,我也没了印象。
小舅却不卑不亢地与那妇人打了招呼:“阿旺嫂,好久不见了。”
“那是那是,有八九年了呢——二丫头也有个十年没回来了吧。”阿旺嫂停下了原本的脚步,驻足想与我们多聊会儿,眼里满是八卦。
大姐说:“爸爸还在等我们呢,阿旺嫂,我们先进去了。”
“哎,书琳,那位是谁?是二丫头的老公吗?”阿旺嫂在后头朝着大姐喊。
小路上本没有几人,原先就是朝着我们观望,现今却都往我们这儿走过来,有人还边跑边叫:“余宝头家的叶强和二丫头回来了!”
大姐啐了一句:“没安好心。”
我和小舅在余家溇并不是光彩的人物,毕竟,谁能离开家十年八年。妈和爸北上看我,妈丢了性命;小舅撞死了人判处有期徒刑23年。
阿旺嫂见有人围过来,也追上来,继续问走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的蒋学佳:“这位先生是二丫头的丈夫吧?仪表堂堂的?”阿旺嫂在她口中仪表堂堂的蒋学佳面前说话斯文极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却不像是想要得到蒋学佳的肯定回答。
蒋学佳微笑着说:“是的。”他紧了紧我的手,看着我目光越加地柔起来。
“二丫头,真是福气,那么多年了,回来倒是给余宝头带了个好女婿。”阿旺嫂与我们一起进了新泰台门。
那是一个老台门,如今翻了新,进到仪门里,却发现连椽子都换了。大厅阁楼上,多了很多新灵位,妈的灵位定也是放在那上边。
小舅果真在大厅里停了下来,抬着头,看着那几方灵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阿姐,我回来了,阿姐。”小舅重重地磕在地上。
阿旺嫂连连吃惊地去扶他:“叶强,叶强,别磕了,人死不能复生,你阿姐在天之灵见你这样,会不好过的。”
我受不住小舅的那份对妈的愧疚,站不稳,蒋学佳把我扶住,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朱琳,那件事不怪你,你不能一直活在内疚里。”
“妈——”我的腿还是软了下来。蒋学佳死死地把我扯住,不让我跪下。
大姐也来扶我,姐夫已把小舅扶起来。大姐痛苦着说:“书闲,别这样。”
“大姐,妈——”妈是我害死的。
“朱琳,你给我清醒点!”蒋学佳却看不下去,一把把我扯到他胸前,与我对视,他恶狠狠地说,“你可以跪,但是不要以一副愧疚的鬼样子来跪你妈,而是以她的女儿来跪,你清楚点!她的死,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要不是我,她不会来上城,不会出车祸,不会客死他乡。
“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