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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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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学佳送我回到江州的那日,江州连绵的春雨已经下了将近一月有余,整个江州都阴郁着,沉闷着。他给我弄的房子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旁边有一座丘陵,名叫梨山。我是在江州的乡下长大的,对市里的景点不是很熟悉,连梨山也是才听说的。
蒋学佳与我一同置好房子里的一切,他说:“朱琳,陪我去逛逛那边的梨山吧。”
我才暮然发觉江州这个地方对于我而言竟然还是那么陌生。
我们各自撑着伞,走到到山腰的时候,才见到有一个简陋的收费站,2元钱的门票。很矮的一个丘陵,没5分钟就走到山顶,山顶有座小院,小院里有口枯井,枯井很浅,人站在里面还能探出头。
枯井旁边有座小亭子,我收了伞,钻进亭子,见蒋学佳还站在枯井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朝他喊了喊:“蒋学佳,你看什么呢?”虽然天气阴郁,我的心情似乎有蒋学佳的陪伴反倒一片晴好。
蒋学佳回过头来,那把墨兰色的长柄伞被他拿的很是笔直,他此刻像是书画里的书生,在江南的雨里惜春。
我并没有打开伞,而是跑进雨里,钻进他的伞下,探身去仔细看那枯井,“有什么东西很好看吗?”除了一块大石头,还有一些在雨里摇曳的杂草,什么都没有。
蒋学佳却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开口:“国学大师——朱金文,文-革的时候,在这里跳井自尽。”
“朱金文?”我下意识地直起身子,靠近蒋学佳,莫名的这口井有了些恐怖的色彩。
“是。”
朱金文,甲骨文研究的大师。
他姓朱。
我想了一会儿,与蒋学佳目光相交的时候,他对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向亭子走去,留我在雨里。
我小跑着比他先进亭子,在亭子的坐凳上坐了下来。
蒋学佳把伞收起靠在亭柱上,在我身旁坐下来。
虽然我一直看着他,他却没回给我任何眼神,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外乎我的身世。这样,他花费他宝贵的时间陪我南下,就有了很好的理由。
他终于开口,在这个阴雨的天气,凉凉的小亭里,他说出的话也是冷风瑟瑟的感觉。
“我今年才开始着手调查你。”
“因为蒋玉文要和郑岩结婚了?”
“是,因为年前的时候,有Z省的人来上城向我打听你想消息,是朱广如。”他淡淡地说着,眼睛看着外面的雨帘。
朱广如曾任江州的□□,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有新闻说朱广如去了省里做了省秘书长,当时市里大肆报道了。
我选择沉默。朱广如在今年的两会出现的时候是Z省□□这个人大囧代表的身份。二十几年的时间,凭着原Z省教育局局长的女婿和朱金文之子的背景,爬到了他想要的那个高度。只是,我还真不知道朱金文是死在梨山这儿。
“我父亲和朱书记几十年的朋友,朱书记有意北上发展,与父亲在这几年走得近。当时与你见过面后,朱书记找我留意你。当年蒋旭的事情父亲已经查得差不多,而你母亲正是朱书记下放的时候结识的。”
“你父亲则是上山下乡的时候和蒋旭的妈妈在一起的?”朱书记和蒋常务真是一对生死之交呢。
“是。那时候我母亲留在北京已怀有身孕,是我爷爷把我父亲召回来与我母亲结婚的。父亲并不知道蒋旭的母亲也会怀孕。”他说着上一辈的故事,我听着甚觉飘渺,那是很遥远的故事。
“你父亲当时已经与你母亲结了婚,我父亲没对那个女人有什么承诺,临走时却对你父亲承诺要把他弄回去。那时候拨乱反正已经开始了。”
“那个女人是我现在的爸的妹妹,姓余,她生下我以后,郁郁寡欢,等了朱广如三年,等不到那个负心的男人就死了。”我镇静地说出这件陈年往事。
他没想到我早已知此事,看向我,笑了,“你已经知道了。”
“就在我流产住院的那段时间,他来过。”我说,“他妻子一直没孩子,也没领养一个,他就想到我了,可惜,我是个遭人唾弃的婊囧子。”想起,那人在病房里怒其不争的表情,我越发地想笑。
蒋学佳却说:“如果,那时你便答应了他,你和郑岩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20多年了,蒋学佳,他为了他的仕途,抛弃他的糟糠之妻,娶了个官小姐,说到底还是你爷爷牵线搭桥的呢。”我讽刺道。为什么蒋学佳会认为我需要朱广如的身份和郑岩去攀高度。婊囧子就是婊囧子。
“我……”
“而且,我是万没有想到的,我以为朱琳这个名字是你给我的,如若没猜错,这本就是我的本名。蒋学佳——”我站起来,有点失望,“虽然你这么做是为了蒋玉文,我也很感激,但是,请不要把我当猴耍。”
“朱琳。”他说着伸手过来。
在趁他抓住我的手之前,我很快拿过放在一边的伞,打开,冲进雨里。
蒋学佳太自负,以为什么都在他掌握之中,朱广如让他们帮忙调查我,不过是给蒋家打一只预防针,朱广如想要郑岩,也想要蒋学佳,但是,我不要,郑岩和蒋学佳我都要不起。我不配他们,他们不配我。
朱广如太过狡猾,拿蒋学佳做了棋子,只是可笑的是,蒋学佳为了蒋玉文这个妹妹竟然心甘情愿,把我骗回江州,回到朱广如的老巢。
朱广如的现任妻子名叫李丽珍,Z省舞蹈家协会会长,中校军衔。蒋学佳把我叫到梨山,是为了给李丽珍时间,在我的新公寓离等我,顺便给我打打预防针,让我知道所谓的历史真相。
那个女人打扮得一丝不苟,高贵的气质,我怕是一辈子也比拟不了的。我见了这个突然出现在我屋里的,只有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中年女人,说不出话来。
蒋学佳却在我身后礼貌地叫她:“李老师。”
那个女人站在我对面,一动不动地打量我,我像个待价而沽的东西,任她的眼神将我凌迟。
终于,她开口说话,很蔼气的声音:“我是替朱广如来的。”
“我知道。”我开口,才发现与她说话并不是那么难。
“我没有任何意见。”
“做个棋子吗?”我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李老师,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我在上城的名声很臭。”什么二、奶,情、妇,婊、子,妓、女,这些最不入流的词我通通接到过。
“你已经是朱琳。”她一直绷着脸,说这句话的时候,稍微靠近了我,无形之中想给我施加压力。
我后退一步,与蒋学佳并列,却对这个强硬的女人说道:“是,因为我看错看蒋学佳。”蒋学佳在我身边僵了僵,然后,他对我说:“朱琳,新的一切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重生。而且这一切原本就是你应该得的。”
“蒋学佳,你错了,我的两个妈都没了,你说,这是不是我应该得的?”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抱住我的双肩,也有了情绪,“然后呢,你想怎样?惩罚你自己吗?你怎么不想想,余家溇的那几口人,你小舅,如果你还是余书闲,你能做的了什么?”对,余书闲什么也做不了,小舅还含冤留在牢里,姐三十了才把自己嫁出去。
但是,我不要那种令人恶心的身份,所谓权钱,都让人作恶,那些东西毁了小舅,毁了我,毁了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