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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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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堂
快要科举了,齐嘉裕此行是来邀请我为他送考的。
我眼神往他两旁的周墨与唐丁望去,那二人一触到我的目光,竟皆默契地连连摆手摇头……
“不不不,姑娘莫误会,我俩是陪着齐大哥来的。”
我与齐嘉裕两眼相望,他淡棕色的眸子中有太多的思绪跃然纸上……邻家大男孩般单纯得什么事都摆在脸上。眼神与他接触了刹那,竟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明天他们就要被关进去考试了,一连三天,吃喝拉撒全在里头三寸天地间。
想想也不容易。
我尽量朝他笑得阳光一点,温婉一点,“加油啊。”
他仿佛很受鼓舞似的,双目彷徨一阵,而后重重点头如誓言般,“我会的。”
我实在不太好意思再看他,于是脸瞥向左边的唐丁。
“你们是如何寻到我住处的?”
唐丁捎捎头,“我们都知道你与宋先生的事了……”
我目光在三人脸上流连,干笑两声。
“其实……我也挺惊讶的。”我实诚摊手,宋辰时说风就是雨、说成亲就缝嫁衣的势头的确来势汹汹,事都定下来了,偶尔夜半或者早晨恍惚醒来间,一台脸便看到梳妆台上几叠深红色不菲妆奁,都让我一度措手不及。
我们仨倚着门门里门外地说了几句,他们没要求进去坐,我也没想到引他们进门……期间周墨与唐丁互相挤眼暗中推搡,末了,周墨竟开口来求我一纸丹青,让他们带回,也算鼓舞。
我想了想,假使说,长安城新一届状元还能有我一纸丹青的功劳动力,好像显得自己还……挺有用的?
丹青,丹青……我蹙眉,蛋清我倒是有多少就能给你们多少。
说实话,我的字真的挺一般的。
彩绣明白我的难处,她拍拍我的背,双手奉上一书丹青。
我那是几岁练的字了?只有“已阅”二字却是在书院那会替宋辰时批阅写得独具特色了一点……
狐疑地揭开,洒了金笺的宣纸上,“金榜题名”四字铿锵有力,开笔略显夸张荒诞、笔锋收尾处却锋芒尽收。好似一位意欲收天满腔抱负的男子,为了成功凛冽行事,在成功的那一刹那即是过去,心中往事如烟,从未曾居功自傲。
还不错,挺合适。
这幅题字并没有落款。
彩绣不会害我,我当然不可能再把这东西收回去,便挂着笑,展给他们看了会,随后双手奉给齐嘉裕。
齐嘉裕简直跟抱了个宝一样,爱不释手,偏偏心性隐忍,而眼中蹦出星星亮亮的闪闪光……我实在不忍去看他诚挚的表情,这东西我真不认得它。
随后,他多次启唇喊我“关姑娘……”欲言又止的小媳妇模样……你还是别说了吧。
真的,我觉着我们情缘就到此处,挺恰当的。
许是看我频频忽视他去接口唐丁,齐嘉裕后来也不再那般了。
笑容洋溢着送走了齐嘉裕三人,我望望日头,时间过得真的挺快。
我回到前厅,和小妹一道吃了几叠糕点。我喊小妹去我那儿玩,却被我娘在梅花园中半路拦下。
本不知跑到那儿去了的彩绣跟在我娘身后一道过来了,对她,我心早就碎了。
幸亏府中没个宅斗,此处亦不是深宫……否则她万死也难辞其咎!!
我娘推搡着让我早点回屋休息,我心中呐呐,她却神色紧张地拉过小妹……心有点累。
回到屋子,彩绣留在屋后烧热水,我上了楼,推开门……踏上侧卧的宋辰时青衫蔽体,松垮无度,风流无双,外头披了件绒披风,长发全部挽在头顶,插了根玉簪固定。总之整个人非常地随性,别样地奔放。
我光站门口瞧着榻上看书的他,心就痒,脸颊发热。
一时也忘记了花灯会那盏龙凤灯中的字条,心心念念地感动着奔向屏风边上的“可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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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辰时已经不去书院了,这两天除了收拾残局,便是在家里修身养性,偶尔也舞舞剑,日子过得很闲适。
宋辰时说,其实他一早就卧在墙头看我和齐嘉裕谈吐说话,那幅题字也是他让彩绣端上送给他的。而我问他上面的字是否出自他手,他却不谈,反问强调我竟不知他的字迹。
唉,你和我比什么强调什么呀……这不是自讨没趣嘛。
他今天来已经见过我娘,算彻底定下了婚期,就在五月初。也就十几个日头了。
同一席软塌上,我从半跪在塌下挺身搂他的腰身,到他起身将我拎起,按在膝头,强抓着我的双手牢牢环着他的脖颈……
吐气呵气间,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缭绕鼻尖,而他衣着松垮,我额头挨着他的,眼睛往下放,非常容易就看见他前胸处的一片光洁平坦……从未与谁如此接触过,我脸色涨得通红,觉得脸上直冒着热气,两只耳朵也大张着在呼呼出气。
可是就是没法令我抗拒啊。
“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故作扼腕惋惜,心里却在可耻地欢喜。身子一激灵、眼疾手快地捉住攀着我锁骨处还意欲往下前进的大手。
他的手不凉不热,很是干燥。指尖指节尖稍有些茧子,倒也不完全是高官之子,绣花枕头的模样。
他浅浅一笑,握着我的手背在唇间一吻,慵懒随性,风流尽显,非常得意。
我顿时竟有种被拱了……不,心神荡漾的感觉。
隔日,我娘又忽然默许我出门去。
我坐着发愣,她还吼我:“你到底出不出去啊!家里的陈米都被你吃完了!还不出门去长长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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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心还真是海底针。
想起来一出就是一出……丝毫不在意身后我爹那张冷如冰霜的脸。
齐嘉裕见到我,挺高兴的。
然而宋辰时穿过人群悠悠朝此处走来,他的脸色忽而转而非常正经。
“关姑娘,宋先生,我进去了。”似不愿与宋辰时多谈,匆匆与我们告了别,他又与父母说了会暖心的话,提着书袋子踏进了考场。
我与宋辰时比肩而立,目送他们一行背影,很快淹没在拥挤的人海中不知所向。
宋辰时送我回到关府门口,一路上,倒是不显生疏地聊了许多人与事。
“郑承之与穆瑜不能及时赶回来吃我们的喜酒了。”
“啊?为何?”
“他随穆瑜去了西戎。”
“……”
我记起来了!!!
纸条!他在暗示我,龙凤灯中的纸条!
我要解释!你听我解释!
我脸色涨红如猪肝,并且还在不断发紫中。
埋着头,捂着脸,再无地自容没有了。
“等等,你先、先待我吸一口气……”
“啊……其实事情,其实我……我一早就……”
“哎??”
我捏紧双拳、视死如归地抬头,面前却早已空无一人。
我目瞪口呆地迎风站在府门口,迎面春风尚且料峭,管家悠悠从府中走出来,手上兜着暖手袄,笑眼眯眯地对我说:“小姐,未来姑爷早在你埋头羞赧中悄悄走啦。”
“……”
日子如往常平淡。也过得飞快。
四月十九,这日,长安出了件大事。
辰时,城门大开,守城将领悉数迈上城垣待命。皇城禁卫军自宫门口举戟鱼贯而出,各组分队有秩序地快速分流进入长安大街小巷,街上摊贩一息之间尽数收摊关门,街上偶有乞儿猫狗都被架起安置于某深巷破宅中。
那架势,简直像在搜捕绝世逃犯一样。
宋辰时自那日送考后又开始失踪,我已经见怪不怪。
再加上婚期将近,家门口内外纷纷置办挂起了红灯笼红布条,连带着彩绣等平日侍奉我的下人都得到了我娘赠与的夏秋两套上等衣裳。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坚信是如此。
这日清晨,我正摸着小妹的头与我爹吃早膳嗑唠人生,孰知皇帝内侍突然来请,我爹去前门附耳几句,送客后他竟神色异常紧绷地快步走回,嚷嚷着“来了来了!”一闪即进了后院。
我娘随即跟上去帮衬他换朝服,戴官帽,才一炷香时间,我爹匆匆而出,与我照了个面就大踏步出门。
我娘在他后头扯着裙摆快步走却还是跟之不上,最后她举着漱口茶一路小跑追着我爹到上祥街口……
面圣不净手擦脸漱口,实乃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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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边在橱柜中挑选衣裳,边告知我事情原委:外族西戎那边的土大王提前来啦!据说他本事大的不得了,草原都快被他统一了……他在的这几月皇城实行宵禁,戒备森严,这几月少出去晃悠为好……万一惹出什么祸端来,或是撞上什么西戎的人,他要是有心刁难怪罪,我爹那点官职还不够保我的……
这话乍一听,挺走心。可再一想……
“娘,我再过半月就要嫁人了……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太后发落了……宋家牵扯那么多关系……”
宋辰时与皇帝是表亲关系,太后又对他爱护有加……宋府在长安是名门望族,是皇亲国戚,多的是人借着这次大婚意欲攀高枝得赏识……
好烦。
我娘手提一件月牙白交领嬬裙,交代在我双膝上。
“试一试吧,你的名字估计太后已经听闻,西戎首领带了二十几封牛皮纸书来朝归顺,不管是找借口瞧瞧你,还是正儿八经的皇宫夜宴,总之一定跑不了你的份。”我娘弯下了腰,面对面手扶着我的肩膀,“闺女,你得给画璟做好榜样啊。”
我咽声。
上祥街是一条空旷宽敞的道儿,三邸大宅前绕过一条小湖泊才是集市。
我日日待嫁闺中,外头是吵闹还是平静紧张,根本感受不来。
后来我爹下属的几位内人手拉手来府上寻我娘出门瞧风头,我娘禁不起豪夸,便让管家止住我与画璟出门,她倒融入到了妇女小分队里,欢天喜地地出门看热闹了去。
我娘这一探,一直到申时三刻才与两位夫人熙熙攘攘地回了府来。
我爹依旧不见归迹。
不知是否是有了意中人的缘由,我对那个西戎的大英雄根本无甚好奇。再加上我家这里依山傍水,除了风景鸟叫要什么没什么,从来鲜有人烟模样……还是那句话,我根本感受不来。
除了我娘出府前不忘自身责任地反复叮嘱我多次,这几日一有空就复习一下《女诫》、《内训》、《女论语》等……
我娘一回来,瞧见我就像妃嫔见到了皇帝老儿,喜笑颜开地拉过我就要和我言说这一日奇妙的遭遇。
我一点也不想听,可她攀着我手臂的长甲可不是盖的。
她念叨着那位西戎新任的统治者多么多么英俊潇洒,我点点头浅浅回应。可她说着说着竟说到那位西戎王妃的容貌多么多么沉鱼落雁,那我就不太高兴了。
“娘,你怎么尽瞎说!”
“我哪瞎说了大闺女?”
“哪有王妃是当着天下人面露脸的?岂不成笑话?”
我娘食指点我额头,“那西戎王妃是草原望族嫡女,骑马射箭无所不会,草原女子本就热情开放,此行来京,她还是骑着马与她夫君比肩同行……你是没有眼福,那二人,真真绝色相当,神仙眷侣,见者无不羡慕。”
我娘边说边两眼发光。
“……”
“哦。”
她对我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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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娘这种福气满当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运气也不会太差。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的。我百事平平却遇到了宋辰时这样的好男人,画璟小小年纪貌美如花蔡艺双绝,也是一个女子的福气。
我娘如今岁数跟着日月在涨,脾性不见改进,她那一语成谶的本事却不消只长。
我娘回府才一个时辰左右,我爹急急回府来,说是今夜皇宫设宴款待西戎首领与王妃,百官皆要出席;另外由于我和宋辰时订了亲,这次夜宴,出席是合情合理。
皇帝要看、太后要验,百官也要认人脸啊!
仔细想想,简直没有比这次夜宴更为讨巧的场合了!
要说不紧张不害怕肯定是假的。我以前天天混迹于市井,长大了童心渐泯,即便后来被宋辰时拐了出去,也只出没于书院这种小地方……皇宫什么的,太过遥远啦。
这时就不得不提及一下宋辰时。他以前都是无身份出面的,面对着他根本没有什么包袱,更从来未听到过他在里外拿身份说事。虽然当初我心中还是觉得疑惑甚至于认为他不学无术……可长久接触下来,他那分子书卷气与诲人的智慧,我并不相信他是个胸无大志的人。
更何况,如今的他已经在着手准备袭承他爹,宋丞相的相位了。
只不过,差了一份契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