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先生教得好》洛小夜

13、第十三堂

　　第十三堂

　　接着宋辰时就非常慷慨大气地给齐嘉裕同学面审了起来。
　　他眉头轻拧，双目有神，唇线饱满，隙开的窗口微微带起他发鬓些许青丝，骨节分明的左手捏着卷子侧边，另一只手蜷在袖口里搭在案台边沿。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想要娶我呢？我又想到了他那夜的反常……以及他昨日似乎有意让我瞧见的那份太后懿旨……
　　我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刻意太坏了？也许他就是忽然想要个暖床的萌萌的娘子了而看我可爱呢？！
　　好吧……
　　按照宋辰时往日的速度，一目十行，顷刻间就能得出结论。可他这次审得倒是非常地慢，恰好也配合了我偷看他的时间……
　　他终于仰起头准备启唇，站在对头的齐嘉裕肩膀忽然一抖，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宋辰时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了那几张纸上。
　　“虽然这只是篇试策的纲领，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你文笔很好，理解也很好，切入点很切合实际，发挥自然优秀。”他就事论事。
　　说完，他又仰头看他一眼，齐嘉裕的脸色早已从担忧转换为大喜。
　　我发现齐嘉裕的嘴角两边各有对称的一粒小痣，特别可爱。
　　“只是……”
　　只是，宋辰时又在吊胃口了。
　　宋辰时老练地摇头，面色惋惜，道：“你这篇论结尾有些仓促，沉不住气，还是没能坚持。这是一大败笔，着实可惜。”
　　宋辰时几句话，无论夸贬都一个调调，适才还吃了满嘴甜头的齐嘉裕闻声脸色立马就垮了，尴尬的笑容还在嘴角……那是他逝去的学生时代。
　　我算是看透了，齐嘉裕这种玻璃心的学生，搭上宋辰时这类宠辱不惊的先生，可真真是没了主张。
　　唉，别说你现在都还不知宋辰时的家底，就怕成这副样子。若是有朝一日，待你知道了他的一切，你还不气急攻心晕死过去。
　　堂堂太后的宝贝侄孙儿给你授课……
　　真是闲得没事干。
　　陪陪老年人打太极不好吗？
　　我看齐嘉裕干站在前面、半句话哽在咽喉着实怜人，我侧着脑袋，插嘴道：“宋先生，这是人家中午赶出来的，你话也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齐嘉裕闻言，立刻义正言辞道：“不不不，关姑娘，晚辈觉得宋先生的教导非常有力，铭心刻骨！今生能得到宋先生的赏识而面审，真的是三生有幸了……”
　　耸肩，我还能说什么。
　　不过也总算是给了齐嘉裕一个台阶下，气氛没有了适才那么尴尬。
　　宋辰时道：“好坏我都与你说了。”
　　齐嘉裕狠狠点头道：“是！宋先生！晚辈会改进的！”
　　宋辰时：“……那我就不另外批注了，你拿回去吧。”
　　齐嘉裕：“好的宋先生！面审已经非常看得起晚辈了，晚辈怎么……”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齐嘉裕离开后，宋辰时阔气地伸了个懒腰，仰脖舒展、全身都散发着浓浓懒意且一个不小心还会传染到的那种。
　　我望了望身边的空位，捏着橘子皮问：“宋辰时，怎么都下午了，穆瑜先生还没来呀？”经过我这一月多的观察，穆瑜先生总是三天两头的迟到或早退甚至根本不来……她的出勤真的很成问题。
　　还是说她是书院唯一一个女先生，所以有特权？
　　宋辰时疑惑地望我：“请病假了，为什么要来？”
　　我鼓脸，那你直接告诉我她请病假了不就好了吗！一定要这样和我对着干吗！
　　我也是玻璃心！请你疼爱！
　　“她请病假？生病了呀？”生了什么病呀？明明昨天上午还挺机灵的嘛。
　　他手执毛笔、呆呆地转向我，脸色无奈加嫌弃道：“关你什么事啊？得什么病都没你的难治……别打扰我。”
　　我的心口被刺了一箭……
　　合着你喊我来就是为了寻个调侃对象。不对，不是调侃……是人身攻击……

　　不要问我昨天下午是如何一个人一支笔度过的。
　　一切的苦难都是日后幸福惬意生活的奠基石。
　　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叼着桃酥王往嘴里挤着甜馅儿，如是想。
　　古人诚不欺我也。
　　彩绣推门进来，“小姐，夫人让你下去，大人已经去集市上兜了一圈回来啦。”
　　我翻下二郎腿，四肢呈大字状平躺，双手捏拳，如果我的双脚也能捏拳的话，那肯定也是捏着蜷着的，并且紧紧贴劳在床板上，就像上了胶一样。
　　人生得意须尽欢，该不起时就不起！
　　这点骨气和自制力我关乐珊还是有的！不像我爹，五日一得的休沐日还被我娘从床上赶下来，为了打扫屋子、晒床铺被褥。
　　我看着顶头的床帐，得意且大声道：“不去！我要在床上躺一整天！你让我小妹去，她虽然自小被悉心关照培养，但她的灵魂是向着我的！你让我爹看她内在的灵魂就好了！”
　　我没有瞎说，虽然小妹从小就被琴棋书画诗书礼易乐春秋……所淫浸，但她每每望向我的眼神中饱满带着恳切，愁虑中带着释放的希望。
　　我相信，总有一天，她定然会寻到牢笼的突破口，她总会认识一个能带她走出这一小片天地的人，让她认识世界、接触世界，释放自我，在外尽情地奔跑……
　　好了，不说了，一想到带她出牢笼的那个人，我、我就肾疼……
　　我不想下去，我娘尖着声在楼下指桑骂槐地说我没用……我爹赶来劝，终于将她拉走。
　　我安然躺在床上，赏了彩绣一整盘的菊花酥。
　　她一口一个吃得干干净净，我们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慈爱地看着她，最后想和她说一句：彩绣，就算你当着我的面舔盘，我们依旧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万万没想到，坚持到未时三刻还未下床的我，生生被郑承之那熊嗓子给嚎了起来。
　　猜想过许多可能，依然晚节不保。
　　我一肚子闷气出门，开门就见那兔崽子站在下方的梅花地里对我招手。
　　我提裙下楼，在底楼碰见了我娘。
　　我怨气上头，指着门外的郑承之道：“娘，你看他！你看他！”
　　我娘丝毫不为所动，大有凛然之势。她瞪着我，食指夸张且鄙夷地指着我上下：“闺女！你看你！你看你！”
　　娘还是你的口水比较厉害……
　　对不起，我错了。
　　再也不敢了。我用力抹了一把脸。
　　我前脚跨出门，郑承之立刻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停停停！”我伸出一指点住他的胸膛，把他往外推，“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哟！”郑承之作惊叹状，“关大小姐竟然有节操了？什么时候的事？说出来给我乐乐？”
　　我娘从后面探头，话说得模棱两可，奸笑道：“这几日，我们乐珊跟着宋二少爷哪。”
　　郑承之恍然大悟，收回手，笑道：“原来是有宋小相给训练的……他教了你些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我忧伤地仰望天空，知性道：“听过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我娘猛地拍我后脑勺，“带郑小侄和画璟去前厅等吃饭，快去！”
　　“哦。”-0-

　　“咦？画璟，你什么时候来啦？”娘说到画璟，我才在郑承之身后的那盏梅花树后看到了她。她头上挽着两个丸子般的啾啾，特别可爱。大眼睛湿湿怯怯的，像只迷途的小鹿。
　　被我一喊，郑承之也顺势向后一望，他弯腰，乐呵呵地跟见了自家闺女一样、朝画璟伸出双臂，“是画璟啊，怎么躲在后面不出来？过来，叔叔抱抱你有没有变重？”
　　画璟手里捏着一根开满粉色梅花的枝干，绕开他扭捏地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肚子里，小声嘟囔：“才没有！才没有胖呢！”
　　郑承之作势跑开，我不愿搭理他便掐了一下画璟的脸蛋，忽而有些担心，我弯下腰去瞅她，有些忧心道：“画璟，你是不是受寒了？脸好烫。”
　　画璟扑进我怀里，“没有！”
　　想来画璟若有事，我娘定是要出动全家的。我又摸着她的脑袋，笑道：“画璟很少接触男孩子的，郑叔叔，你别把对红颜知己的热情对付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呀。”
　　我着重强调了“郑叔叔”，郑叔叔摸了摸下巴上新蓄起的小胡子。
　　“那是自然。画璟精通书画琴棋，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哪里像她姐姐，一身土匪气息……”
　　“你要死啊！”
　　“你要死啊！”我娘一拍我脑袋又是一个包，劈头盖脸，“还不快去！”
　　我委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