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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求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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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路小跑,跟着怪物来到山顶的一个石洞,洞很大,透着潮湿与腐败的气味,像某种巨型动物的巢穴,仿佛一口就能将人吞噬。而洞里似乎还有幽幽的亮光,那小东西钻进洞里后便也消失了,她俩在洞口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进去看看。
临进去之前,芳儿将妲己推到身后,对她说:“小姐,还是让我走在前面,如果有什么危险,至少你还有机会逃跑。”
妲己望着她早已僵硬的脸,替她揩干泪水:“我们俩牵着手一起进去,若你死了,我只怕也没命活着出去。”
她开始痛恨自己,不该无知地带着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出来冒险,芳儿和翠儿是芙蓉园里两个最乖巧的丫头,对她的侍奉从来是无微不至,十几年的相濡以沫,练就了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彼此心意的地步。她自懂事以来,就没出过园门一步,倘若不是两个女孩与她朝夕相处,陪她说话,为她解忧,她的生命早就成了一汪死水。如今,仅仅一夜的功夫,一个惨死,另一个也如同飘摇风中的枯叶,这全是因为她,因为她的固执和任性,翠儿临行前的眼神依旧萦绕在她的身边,那是一种对生命的渴望,然而她为了自己的私心,置之不理。
想到这里,她对着天空高喊,神!如果你一定要妲己为她所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那就请向我一人索取,不要波及无辜。
说完,她径直朝洞中走去,那里怪石嶙峋,石尖比刀剑还要锋利,倾刻间,脚上就被划出无数道伤痕。只是此时的她已不觉得疼痛。慢慢的,前方露出一片开阔地,还有水声传来,转眼,一口黑色的巨大的地下湖出现在面前,水流朝着洞的深处延绵不绝。而湖面上,则悬着一块巨石,石上正是那对传说中的神剑,一闪一闪,发着幽幽的紫光。
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再没有山下的凶险,妲己稍稍舒了口气,就要淌入水中摘剑,谁知芳儿一把将她拦住,说:“小姐,小心!这个地方这么奇怪,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事到如今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宝剑就在眼前,难有不取之理?”
妲己说完,便沿着水漂了过去,随后一个跃身,跳上巨石。那双神剑近在咫尺,妲己才看清,这究竟是怎样一对举世无双的神器,剑身看似用寒铁打造,离它数尺都能感到阵阵杀气,剑柄是金色的,一侧龙身、一侧凤形,两剑合成一剑,珠联璧合。
而那忽明忽暗的光芒,正是从龙凤合成一形的口中喷出的,妲己擦亮眼睛仔细一瞅,发现了剑上刻着的三个字:紫月剑。
看惯了家中那些金银之物,如今再看这对紫月剑,妲己顿感耳目一新。连一个女人都对这对剑爱不释手,更何况金戈铁马的大丈夫呢。
她所有的绝望和疲惫都在这件宝物之前化得烟消云散,那一刻,她激动地流出了眼泪,伸手便要去摘。谁知,刚刚碰触了一下,四周便产生剧烈的抖动,她没站稳,一下跌倒在地。
洞的深处传来一声闷吼,那吼声几乎要将人的耳膜穿破,一只麒麟踏着火球冲了出来,那麒麟差不多有十几丈高,张口便能将几十个人吞下,它一下跳上悬空的巨石,怒视着妲己。
妲己从未见过这种传说中的神兽,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并感觉周围越来越热,犹如置身火海一般。但她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信念,她的眼中只有那对紫月剑。
与此同时,麒麟也正盯着她,双方就这样沉默的对峙着,像属于另一个世界残酷的战争。
巨石下的水是没有声音的,它们仿佛是黑暗,缄默,却有着令人窒息的力量。四周的空寂让任何一丝声响都,妲己听得见蓝色脉膊下血液的游走。
最后,令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麒麟仰天长啸,接着,前蹄跪地,口中发出人类的语言,我不能伤害您,请您走吧,不要让我为难。
为什么?
因为您是天地间最伟大的凤凰的化身,地位仅次于天帝和王。
妲己的脑中一片轰鸣,她被麒麟的话给震慑住了,又或者是,为自己无从察觉的身份而感到恐慌。
魔焰的预言一直以来已是挥之不去,而今,麒麟的话又如长钉将她牢牢地钉在宿命的轮盘上。然而一直以来,她只想做个简单的女子,也许向往喧嚣,但并不希望背负什么使命,使命太重,会让她无法再在水波上轻灵舞动。
为了忘却这一切,重新回到原来的轨迹中,她不顾一切地夺过紫月剑。这个时候,四周的岩石都开始崩裂,连她脚底悬空的这块岩石也随之下坠,重重地跌进水里。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就连置身的这口湖也消失不见,眼前成了一个大坑,这口坑里,是一个各种形状的怪石阵,每块石头都有各自的形态,或人、或禽、或兽……这些石头随着周围的震荡也开始活动起来,突然变成各种活物,化成各色的异光,向洞口涌去。
麒麟口中发出雷鸣,眼里流动着痛苦:“我敬重您,不与您为敌,想不到您却陷我于不义,如今群妖四散,我固然难逃一死,而你,一样要遭受天谴。”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妲己有些无辜。
麒麟又吼了一声道:“这对紫月剑,就是用来镇守群妖的,这群妖精自上古时期就开始危害人间,女娲娘娘联同三圣才将它们制服,又特地借星月之光打造了这双紫月剑,并命我日夜看守,没想到今日却毁于你手!如今前功尽弃,群妖再度复活,人间将成地狱。”
“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只是听说拿到这对剑便可唤出神兽,实现愿望。”妲己呆呆地说。
麒麟怒气冲天:“那都是凡人的无知和欲望,这对紫月剑唯一的神效便是镇妖,我和摩侯罗伽日夜不眠,分别镇守着山顶和山下,阻止任何一个凡人上山,就是怕他们坏了大事,没想到还是功亏一溃。”
“摩侯罗伽?你是指那条大蟒蛇吗?”妲己问。
麒麟点着头:“正是。难道你们上山的时候,它没有阻止你们?”
“它死了。”妲己的声音细如纤丝。
麒麟仰天长啸,如同雷鸣,巨大的打击令它突然反目,魔性大发,不顾一切地张口扑来。妲己急忙将手中的紫月剑拨出一挡,只见一时间紫光万丈,妲己被包裹在这紫光之中,麒麟也跟着消失了踪影。
这真是一把神剑!妲己叹道。
劫后余生的心还没有平复,地上却响起一个声音:放开我,放开我!
妲己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只九尾狐的尾巴。
那只狐狸一见妲己手中的紫月剑,吓得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说:“仙姑饶命,仙姑饶命!”
妲己又仔细地看了看它,发现它身边还散落着一颗红色的珠子,她抬起一看,发现里面晶莹剔透的,还有香气。
狐狸一看红珠被拿走了,更加着急了,求饶道:“仙姑,那是我的元丹,修炼千年的精华,没它我不能活命的,求仙姑还我。”
妲己将它往口中一送,随后放掉它的尾巴说:“已经被我给吃下去了,你说怎么办吧。”
九尾狐抖了抖身子,突然化作一个妙龄少女的模样,跪下说道:“小畜千年的道行全在这一颗元丹上,求仙姑成全,没有它,我连这个洞都走不出去,也无力施法。”
妲己望着她说:“那就让你少害人,麒麟说过,这个洞里全是妖怪,你一定也是其中之一。我放走了群妖,但留下你一个,也算弥补。”
九尾狐说:“弟子可以对天发誓,有生以来只在深山修炼,从不曾害人性命,是被三圣误会,才被抓入洞中的。”
妲己笑了笑道:“那除非你答应我,做满一千件好事,我就把元丹还给你,否则我不相信你的话。”
九尾狐瞪大了眼睛:“一千件好事?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啊?再说小畜没有元丹,也无法施法啊。”
妲己说:“元丹就在我的口中,好事没有做完之前,我是不可能给你的,世人都说狐狸是最狡猾的动物,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把它给吞了。”
九尾狐忙拦道:“别、别,仙姑您千万别这样,弟子答应您便是,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主人。”
妲己道:“别叫我什么仙姑,我乃冀州苏护之女妲己,一个凡人而已。”
九尾狐叹道:“一个凡人,居然都能上得了麒麟山,小畜佩服得五体投地。”
妲己问:“你又叫什么名字?”
九尾狐说:“小畜没有名字,从记事起,就是一个人,独自在山中修炼。”
妲己想了一想道:“那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吧,叫……叫香儿好了。”
九尾狐连忙叩拜:“多谢主人赐名。”
妲己又说:“你说你的法术全在这颗元丹上,那么如果你教我施咒,我是不是也能千变万化?”
九尾狐点了点:“您手持紫月剑,原本就有圣灵护体,只要我在一旁助你,应该不是问题。”
妲己很高兴:“那你现在马上教我如何立即返回冀州。”
就这样,主仆三人乘着云雾,倾刻间便返回了芙蓉园。前后用了两天时间,苏护夫妇并未察觉,一切如常。
香儿这只狐狸虽做了妲己的丫环,却不改狐性,时隐时现,妲己常常半天找不着她的人影,却见半空有人与她说话。
香儿也曾望着碧波荡漾的芙蓉湖感慨,人间竟有这般仙境,她和别的侍女不同,敢与妲己一道在湖边嬉戏,毫不顾忌主仆之礼。
妲己对这个不懂规矩的小狐狸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另眼相看,她从小到大没有姐妹,芳儿虽然忠心,却放不下礼数。香儿久居深山,不通世故,却显出她的直率和天真,这一点与妲己不谋而合。
一日,香儿又打算潜进厨房偷点心吃,妲己猛地从门后窜出,指着她的鼻子说:“总算被我逮住了吧,膳房里的人还说闹老鼠,我就知道肯定不是老鼠,而是你这只狐狸。”
香儿腿一软,跪下道:“主子,为做好事,我把自个儿吃的都给城外的难民了,自己饿得头晕眼花,不上厨房里拿点残羹剩饭,岂不要被活活饿死。”
妲己说:“你把全园子这么多人一天的伙食都给吃光了,父母大人若是盘查下来,你可小心自己的狐头,到时候连脑袋都没有了,我看你还怎么吃。”
香儿一脸委屈道:“没有元丹收取天地精华,我饿啊!”
妲己暗笑了一下,端着要送给魔焰的莲芯汤,走了。
这已是魔焰服用莲芯汤的第六十天了,妲己听得出,黑暗中的声音已不再那么沙哑,他的气力正在逐渐恢复当中。
又喝下一碗,魔焰将碗摔在地上,说道:“徒儿,这圣莲果然名不虚传,我很快便能稳住元神,到时候进出这个躯壳就易如反掌了。”
“难道您想离开这里?”妲己问。
魔焰笑道:“我已囚禁在此二十年了,二十年,是多么漫长的日子,如今外面风云突变,正是我一展身手的好时机。目前的这个肉身对我而言如同废物,可惜我元神受损,无力离体,必须等这九九八十一天的圣莲水服下后,才能恢复所有的真气。”
“师父,您这一出去,不会又领兵叛变吧?”妲己有些紧张。
魔焰再度狂笑起来:“经过二十年前那一役,师父我已深知天命不可违,奈何我胸中空有满腔报负无力施展,又岂能瞑目?出去之后,我会重新找到一个肉身,借尸还魂,之后辅佐真君,攻入朝歌,以完成我毕生大业。”
“师父,您这样还是叛乱啊,有诛九族之罪!”妲己嚷道。
魔焰斥道:“妇人之见,殷商气数已尽,周室兴起,乃天命所归。你难道忘了我为你和姬发作过的预言了吗?”
紫星之辉夺白昼,皎月之光映半天。妲己又怎会忘记。
妲己忧心忡忡地回到青眉阁,她不敢想象,姬发难道会是这场叛乱的主谋,她取出藏在衣橱后头的紫月剑,剑身依旧熠熠生辉地泛着光。她轻轻地抚摸着它,那是她用生命换来的厚礼,原本就决意送给姬发,可是,姬发若是用这把神剑来谋反叛乱,她的心,又情何以堪?她害怕战争,害怕杀戮,她只希望这座芙蓉园能永远存在,姬发与她像当初那样,对酒当歌,再不管世间的纷纷扰扰。
她拔出紫月剑中的雌剑,在深夜的芙蓉湖上肆无忌惮地舞着,她的剑锋透出凌利,而手足间却有一种绝望的挥别,她轻轻地唱着:芙蓉花前旧事,如春梦、回首无踪;难忘处,紫星月下,清酒一樽。
香儿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紫月剑的光芒太强,她不敢靠近。然而她却读懂了这支舞的涵意,那一刻,她明白了人世间一种叫做感情的东西。
也就在妲己为她的感情纠结不清的时候,候府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上大夫费仲。费仲以谗媚之功深得王心,这几年可谓是平步青云,他有着中年人典型的肥头大耳,却生着与之不称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一对黑豆掩埋在层层叠叠的肥肉之间,若不仔细,很难察觉。
苏护不知费仲为何会突然到访,自然小心对待,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宴请他。然而费仲对此并不感兴趣,朝歌的盛宴比这要丰盛太多,此次,他是为了美人而来。
“苏候爷,听说您的小女儿艳若桃李,是殷商第一大美人,不知可有此事?”方举起酒杯,费仲便急不可待地转入正题。
“那都是市井的谣传,费大夫不必当真。”苏护连忙说。
“那不知可否让小女出来一见,一睹尊容?”费仲笑眯眯地望着他。
“小女随内人回乡探望外祖父,昨天才刚刚上的路。”苏护看出费仲的心思,忙找理由搪塞。
“不对吧,据闻你从不让女儿外出,如今怎么又会回乡探望外祖父,有这么巧的事?”费仲皱起了眉。
“过去是有高人指点,让小女及笄之前,不得外出,然今小女已过十五,长大成人,这条规矩自然也就作罢。”苏护回道。
“苏候,既然你的女儿不在,我也就不浪费时间,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此次前来冀州,也是蒙高人指点,并在他的宝镜中看见了令千金的容貌,果真绝色。想我费仲的元配已病逝三年,仲又政务繁忙,家中无人打理,非常需要再续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为妻,还望苏候成全。”费仲说完,站起身对苏护行了个大礼。
苏护怎么可能割舍自己的宝贝女儿去给一个年龄与自己相当的男人作续弦呢,更何况费仲乃奸佞小人,朝中风评极差,闻仲、比干等德高望众的大臣均不与之来往,苏护一生最重名节,又怎会与这等谗臣攀亲。
“这恐怕要令费大夫失望了,小女已和西伯候的二公子订下婚约,不能失信与人,还望大夫海涵。”苏护婉拒道。
“什么?”费仲一下子跳了起来。
“抱歉,辜负了费大人一番美意,西伯候已答应今年年底便要娶亲,此事冀州人尽皆知。”苏护低下了头,却暗自发笑。
“苏护,你……”费仲终于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拂袖离去。
对于这件事,妲己并不知情,而苏护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不过是他拒绝的众多求亲者中的一个,费仲在他眼里,微不足道得像路边耍宝的小丑。
然而费仲的能量却远远没有苏护估计的那么低,他发誓一定要把今天的屈辱给讨回来,他当然不能让妲己如愿嫁给姬发,这世间,他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一个人能得到,那便是至高无尚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