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28、28、回家

　　徐航是二年前从历史系毕业，分配到这里工作的大学生。并没有什么资历，但对一切早已熟悉，知道防盗系统的布局，保安的巡逻区域。然而精确预算之后，他们的时间还是不多，大约只有几分钟而已，要在这短的时间内完成祭祀、化符的程序，还是颇为紧张。只是事到如今，凡事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要让这个世界尽早恢复平静，这是唯一的方法。

　　一周之后才是月圆之夜，在这期间她们可以静心准备。但打开电视，却发现许多地方开始洪水泛滥、飓风，从前几百年也不会出现的天灾像约定般出现。同时伴随的还有各种致命的传染病，难道说未知的空间里，天帝真的已经开始发怒，还是这个世界早已不堪重负。

　　看似静止的这几天，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麻木的表情下深深掩埋着波涛，世间再没有什么，会比感情更具有摧毁力。

　　余香默默地陪着水灵，就像昔日香儿陪伴妲己那样。但她许久也无法接受，自己曾经竟是个狐精，还是修炼千年的那种。而早已失去法力的她，该如何寻找心中的伍言，与其这样，还不如忘却来得美妙。她开始后悔那件从魔幻衣橱买来的衣服。

　　妲己躺在水灵体内已经好几天没有声息了，水灵一点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甚至为此害怕，但妲己安抚了她，她说很快我就要离去了，那样你的身体会完全平静下来，想我的时候，就站在殷墟的土地上，其实，不同的时光不过是分隔好的跑道，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隔绝我们的，不过是道透明的墙，站在王城上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一定能够感觉得到。

　　月圆之日，水灵很慎重地斋戒沐浴，或许是由于太过紧张，她感觉胸口有些压抑，像整个身体沉没到深海之中的感觉。徐航很早便出门安排了一切，为了这个大胆的计划，他已马不停蹄地筹备了许多天。

　　一整天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唯一的责任就是等待，水灵和余香站在旅馆的窗台上，慢慢地看太阳划过天空，强烈的光芒使她们无法睁开眼睛。

　　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大地突然发出一声震撼，桌上的玻璃杯都掉在地上碎了，难道是地震吗？她们赶忙来到屋外，看见人群汹涌地逃离，混乱中有人从她们的身边挤过，撞得身体很疼。

　　徐航在这个时候跑到他们的面前，博物馆附近突然出现一条大蛇，难以想象的大，现在大家全都慌了。可是对于我们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水灵与余香四目相对，简直有些难以置信，这究竟是上苍对她们的帮助，还是又一场灾难。

　　还没等水灵完全作出反应，徐航就拉过她的手朝楼梯奔去，余香带着祭品赶在后面，朝目的地奔跑的样子反而更像在逃命。

　　谁也没有料到，殷墟附近居然会出现妖怪一般的巨蟒，尽管此类报道近期已在电视上屡见不鲜，但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还是一样惊慌失措。所有人都在朝反方向逃命，唯有他们逆水行舟。

　　到了博物馆，这里已是乱作一团，徐航、水灵还有余香三人使劲全力，才将青铜鼎搬到院外，然而此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月亮的光晕根本就看不到。

　　一阵狂风刮过，夹杂着浓重的腥气，大地仍在不断震撼，他们知道危险正在逼近。没有办法，水灵迅速摆开了祭品，开始祭祀天地。这时候，屋顶上突然出现一团黑影，一只蛇头，就透过房檐，探了过来，吐出鲜红的信子。

　　所有的人都开始颤抖，水灵的嗓子也变了音，几乎愣在那里，像尊石雕般无法挪动。巨蟒以闪电般的速度将最靠左边的余香卷起，以它惯用的杀人方式，应该是将猎物缠绕以致窒息，那是一个残酷的捕猎过程，却也有人说，它是最完美的杀人机器。

　　余香！水灵大叫着，忘却了所有的步骤，迅速取出符咒，沿着青铜鼎绕了三圈，随后在烛火中焚烧，抛于鼎内，一时间升腾起一阵青烟，妲己渐渐感觉到一股磁石般的力量将它吸出体外，飘向鼎中，在那里，她看见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洞穴，深不见底，然而身体无力抗拒，像一只飞鸟，张开双翼，奋不顾身地直冲入底。

　　水灵，保重！想我的时候，就在殷墟上叫我的名字。她最后一声呐喊。

　　水灵感觉身体里突然变得空旷，然后一阵风过后，四周什么也没有，余香落在一旁，安然无恙。之后月亮出来了，月光照耀下的土地，依旧散发着古老和苍凉。巨蟒也早已不知去向。

　　妲己在荒地里醒来，眼前很模糊，渐渐的，一张熟悉的脸映在眼前，是帝辛。

　　王，是你！她用手紧紧地缠绕住他。

　　妲己，终于让我把你给找到了，你真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黄莺。

　　帝辛领兵在外苦心搜寻了妲己三个多月，终于在一处山涧将她找到，望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他心疼得不能自己，却不想，她竟是由三千年后回到这里的。

　　这个世界终于可以平静下来了，尽管不停地有快马来报的战书，妲己心中依旧是这样在想。她明白自己只是苍茫历史中的一个台阶，纵然只是一个过渡，但也一样不能缺失，否则整座高楼都将坍塌。

　　每一个人都对历史负有责任，她对帝辛这样说。

　　帝辛不明白她的话，依旧觉得生死只是自己的事。况且他是王，还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

　　帝辛，我在凤苑宫见过你过去的身影，那个时候的你，是世间最英武的王，没有人可以比拟你的光辉，除了神，任何人都要向你跪拜。你可以放纵自己，但你不可以为此牺牲你的臣民，好好地同姬发决斗一次，拿出你的天命。

　　帝辛望着妲己的脸，感觉似乎陌生却无比亲切。她的温暖如同阳光下的野菊花，散发着金黄的光芒，将他内心最后一层冰雪悄然融化。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见这个女人，那样的话，我的王朝幸许不会是现在这样。

　　妲己慢慢地抚过他的脸，指尖有通晓宿命的绝望。我桀骜的夫君……她流着泪，没法将一句话完整。

　　安然回到王城，妲己第一个首要探访的，便是雪妃的宫殿。她看见她直白地躺在床上，没有仆从，只是一个人，望着房梁上的雕花，大朵大朵的牡丹鲜艳地开着，分辨不出真假。

　　你回来了。雪妃没有看她，只是仰面自语。

　　是的，来亲自完整我的生命，她和你安排的并不相同。

　　呵，我知道，我已为此付出了代价，很快我就要走了，去地狱洗刷我的罪孽。

　　你不后悔吗？姬雪。

　　我从不后悔，若干年后，银色的阳光会再一次刺穿我的心脏，之后我便重生。我已经往复这样走了许多回，毫不陌生。

　　有什么遗愿吗？我可以替你完成。

　　将我安放在高高的山梁上，让我能够漠视整个人间。妲己，你我的纠缠原是宿命，就像花朵一旦失去了土壤，它鲜艳的日子也不会太长。只是你是花，能够被王捧在手心里，幸福到最后一片花瓣凋落为止。

　　雪妃，请允许我再一次谢谢你，我曾经只是一枝不知该怎样绽放的花朵，是你使我真正成熟，吐露芬芳。

　　姬雪终于笑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再也没有扭过身去。手像秋千一样晃荡在镂花的床沿。

　　妲己走过去，轻轻地为她将眼睛合上，然后趴在她的身边，一直守候着她，直至身体完全凉透为止。

　　第二天拂晓，她换上凤袍，来到帝辛的寝宫，挽着他的手，一起走上早朝的大殿。

　　朝中的官员已经缺失大半，自比干自尽之后，心灰意冷的臣子们大都叛逃到西周，如今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昔日封后大典时的辉煌。

　　没有关系，妲己对帝辛说。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只是面对那些爱我们的，死去或活着的人，如何继续。

　　边关日渐日渐告急，西周大军已经长驱直入，逼近五关。五关一过，防护朝歌的最后一道壁垒也就失去了。

　　宫里的人也开始私下逃散，很多原本繁茂的宫殿长出了野草，妖魔出没。这令帝辛的心不由自主地纠结，尽管，这曾经是他的希望。

　　如果时光能够倒回，让我早些与你相遇，姬发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将我击败。

　　妲己在他的面前郑重匍匐下来，额头叩在地上，发出庄严的声响。她说即便王宫中空无一人，我也会一直陪伴在您的身旁。

　　他笑着扶起她，说这样就够了。

　　他们依旧在鹿台俯瞰着朝歌城，苍凉的土地犹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绝望者。帝辛说小的时候我常常爬到宫殿的屋顶看宫墙之外的世界，母亲说那是上天赐给我的土地，全天下只有我能够拥有这一切，那个时候的朝歌城很美，土地像盛时的莲花，花瓣肥大而美丽。我对着天空说那还远远不够，我会在毕生之年让他们变得更加广阔繁茂。我自十四岁开始替父亲征战，直至遇到苑琴……

　　王被一个女人征服了，却丢了江山。

　　不，征服我的，是我的双亲，他们让我真正感到的绝望，一个看似什么都拥有的王，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生命突然变得没有意义，虽然血液还在流动，实至却走到了尽头。

　　他们就这样一直注视着城池，直到太阳完全落幕，黑白翻转，城市中沦为一片昏暗为止。月凉如水，在这样寒冷的月色下任何物体都无法发出声响，唯有他们在月光下彼此拥抱，那是透着绝望的最后的缠绵。妲己很清楚他们的时间不多，躯体与灵魂一样，都不由自己控制，取决权拱手让人。但这样也好，与其□□慢慢地枯萎，倒不如在盛放的一刹那戛然而止，这样的艳绝会被永远铭刻。

　　她想死后或许要与帝辛一同坠落地狱，偿还对这片土地犯下的罪孽，即便如此她也无怨无悔，谁让她接受了他的封号，在王城的大殿之上宣誓，铭文都已流传至三千年后，供养在博物馆中，如此一来永远有人为她作证，她不能失信。

　　正在这时，城外扬起滚滚烟尘，似乎有大批人马朝这里驰来。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宫人来报，说北伯候崇黑虎晋见。

　　妲己在摘星楼接见了他，没有酒宴，四周依然寂静，与周围奢华的格调格格不入。

　　崇黑虎单膝跪地，向王和王后行礼，他说我主动请战，率十万大军征伐西岐。

　　妲己笑了一下，归服的奴隶和俘虏都还好吗？

　　正是应他们和部下的要求，我才赶赴朝歌的。

　　妲己默默地闭上眼睛，她很欣慰。

　　崇黑虎至少为殷商拖延了五个月的生命，他的十万大军以忘我的姿态为自己的王国而战，之后的历史将他们评叛为悲哀的愚忠者。

　　夜晚，开始变得极不安稳，黑暗中总有细碎的声音传来，身边的宫女已经变得越来越少，睡不着的时候，帝辛会和妲己一道去芙蓉池畔看圣莲。

　　这一天，从寝宫走向池塘的路上，他们又惊见一个暗影，跄踉着，像是在狼狈逃跑。

　　站住！帝辛发出命令。

　　对方突然在黑暗中跌倒在地，帝辛和妲己慢慢地走上前，看见是专职服侍妲己梳妆的宫女，背着几件首饰，打算出逃。

　　连你也要走了吗？与伏在地上颤抖不止的宫女相比，妲己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

　　对不起，娘娘！奴婢罪该万死。她已经在宫中呆了十多年，知道即将面临她的惩罚有多么残酷。

　　你走吧，最好别留在朝歌，马上要打战了。妲己突然对她说。

　　她如一只惊鸟般抬起头，不敢相信耳朵所听见的话。

　　妲己又重复了一遍，随后望了一眼帝辛，他也没有表示出异议。

　　宫女的眼泪重重地垂在地上，她说我不走了，娘娘，我要永远侍奉您。

　　不，我并不希望所有人都为我们殉葬，那样一来，我们的罪孽将会更深。妲己摩了摩她的头顶，随后便与帝辛转身走远。

　　人之将死，总会心存感恩和善良。

　　妲己，其实你也可以走的，帝辛对她说。

　　我已无处可去，这个结局，早在我跨入宫门的那一步就已注定。

　　崇黑虎最终还是战败了，他的头颅被挂在高高的城楼上，这是军队惯用的激励战士的方式，野蛮、俗套，但却神效。

　　有人回报给妲己这一消息的时候，她似乎也看到了不久之后，自己同样的结局。她想如果这样，那天她一定要作有生以来最美丽的妆扮，这样她的美就会被永远定格，人们可以诽谤她、屠杀她，但不能否决她的美丽，这样，殷商至少胜了西周一场，至少，西周永远不会有这么美丽的王后，邑姜，并没有资格与她较量。

　　宿命的时刻比预想中还要迅捷，西岐大军已经冲破了五关，姬发伫立在战车的最前端，畅想着摘掉朝歌王旗时的快意。这么多年以来，他消耗掉青春，牺牲爱情，背叛亲人，努力将自己锤炼成一只苍鹰，不顾一切地向天靠近，残酷给了他坚定有力的翅膀，他很快便要触及苍穹，却在这时发现竟无人能与他分享。

　　妲己在寝宫里亲自为帝辛穿上战袍，二十多年未曾触及的战袍，擦拭了很久，才让它们重新焕发出光彩。精心雕琢的龙的图腾，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标志。银色的铠甲像鳞片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上面沾满了王后的味道，帝辛将她的手拉过来，护在胸口，说这让我感觉与你同在。

　　妲己抬起头，望着他轻轻地笑，这笑容是永恒的，具有归属感。

　　出军之前，帝辛在城楼上凝望脚下如潮水般淹没土地的士兵，其中大多数是奴隶，没有战争经验，生下来唯一学会的只有迎合主人，像软体动物一样在暗处生存。

　　如果不愿战争，就投降，保住性命，这是我所允许的。帝辛在大军面前郑重承诺。

　　四周仅存的朝臣一片哗然，妲己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有欣慰的暖流自心中涌出，一个王，开始懂得珍惜除自己以外的生命，便是这个国家的荣幸，只是，上天已指派了另外的人选，不愿再给他机会。

　　这一仗，在牧野，毫无悬念的溃败，帝辛也受了箭伤，领着区区数千人退回朝歌。

　　在中宫，空无一人的大殿上，妲己很是疼惜地为他包扎伤口，帝辛感觉创口如鸟翼般掠过，轻柔得没有一丝疼痛感。原来，受创也是一种幸福。

　　封宫官似猎人陷井下逃生的兽，跄踉地跑进来。西岐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这一刻终于来了，妲己突然想起在水灵的那个世界所看见的，她们被称为录影带的奇物，一切画面都已注定，心知肚明，然后突然播放到最后一格，毫无悬念的故事反而让心更加为之颤动。

　　走吧，妲己，咱们到鹿台看看。帝辛说。

　　请容我悉心妆扮一番。妲己说着，就走到妆台边，描眉画黛起来。纤细的手指在淡雅的脸上描绘出许多妖娆生姿的图案，妲己觉得，那真的是她有生以来最美的一天，美得胜过封后大典，至少，今日的她，要比当初活得自我得多。

　　一个人，只要为自己而活着，不盲目，这就够了。

　　今日的艳阳高照，像火，灼烧在皮肤上。鹿台顶端的视野辽阔，四方穿着西周军服的士兵如洪水一般向王城泛滥。天空中风云涌动，剧变的前奏。

　　我军还有多少士兵？帝辛转头去问身后的封宫官。

　　还有二千。

　　很好，宣布准备出城迎敌。

　　可是……对方乃是二十万大军啊。

　　这和敌人的数量没有关联，身为一个王，即便是死，也要有王者之气。哪怕全城只有一个兵士，我也会出城迎敌。

　　封宫官领命，跌跌撞撞地跑下楼，一路摔到底。

　　与此同时，姬发的大军已经攻破城池，他甚至不愿给帝辛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

　　当有人告知，王和妲己正在鹿台的时候，他下令焚毁鹿台，事后昭告天下，说帝辛身披金银，在鹿台自焚，死后谥号为纣。那是一个羞辱的封号。

　　身下燃起了滚滚烟尘，帝辛已无力再挽回些什么。妲己，你后悔吗？他问。

　　生命难得如此美丽，不虚此行。妲己满足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这个时候，姬发却产生了悔意，他想起芙蓉湖畔那段美艳无双的歌舞。于是派人钻入火中，将妲己硬生生地拖下来。

　　我不会让帝辛与我的女人合葬在一起！

　　即便五十个壮力，也没能将奄奄一息的帝辛从妲己身边拖开，最后，五十支利剑一起戳进帝辛的心脏，他死后不足一刻，便被人抛入火中，化为灰烬。

　　这多像砲烙，其中一个人笑着说。

　　妲己被拖到姬发面前，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愤怒，只是麻木，然后觉得体内血液停止。

　　姬发望着她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说，告诉你最后一个秘密，也免得你带着疑虑上路，知道伍言是怎么变成白猴的吗？他那天瞒着你，连夜赶到大营，要我放过你，给你一片天地，让你在西岐自由地生活。我当然不可能答应他，你知道，违逆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妲己抬起头，用注视野兽的神情注视着姬发。一个人，怎么可以残忍到如此地步？

　　她对着天空大声呼唤着承影，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承影重重地落在她的手上。见到神剑，众人惊慌得纷纷避让，她却笑着说，我累了，只想结束。姬发，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愿意将我与帝辛合葬，那就请将我的头，对着故乡的方向。

　　剑光闪过，妲己的头无声无息地落下。这颗绝世美丽的头颅，也成为西周扬名的一段佳话，她被高高地悬挂在城楼上，面对着北方。与被贬损为纣的帝辛一起，成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一对君主和王后。

　　三千年后，水灵伫立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上，依偎着徐航的肩膀，任呼啸的狂风掠过发端，仰望苍穹，似碧海深蓝。她大声地叫妲己的名字，她知道她能听见，他们其实隔的不远，仅是一堵透明的墙。

　　历史，便是这样匆匆掠过，只是谁也不会发现，他们其实就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