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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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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最困难的,是怎样找到妲己曾经使用过的器物,如果连这个人都已不再存,那她所使用过的器物,又从何谈起。
妲己,你还记得,过去最喜欢的物件吗?水灵轻轻地问。
芙蓉笄,只是已经断了。
水灵也想起了那只芙蓉笄,想它们碎裂时的惨烈画面,那些画面就像一针针刺进身体里的纹身。她知道妲己也在痛,尽管她已对玉笄的主人人失望,但失望与爱情原本没有联系,就像誓约与婚姻,爱情本是纯粹的东西,因为欲望的依附,才会变得浑浊不堪。
想到这里,身体突然无比困倦,接着眼前一黑,人便仰面倒地下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余香在一旁守望着。
水灵伸出手,发现手肘也呈现出半透明状,她就这样一点点地消失,如同白昼被黑暗所吞噬。
同时侵袭的还有恐惧,她的确很害怕,但对于身体不由自主的失控而言,这很正常。就像生病的时候,更多的伤害并不源于病痛的折磨,而是内心的无力。然而水灵并不想让妲己察觉到异样,那样一来,她或许会选择彻底地离开她的身体。
余香将CD的耳脉塞进她的耳朵里,让她听尽量舒缓的音乐,她自己眼睛好像快要破碎一样,她说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病症,他们说你也许会死,但我不想让你离开。
水灵用透明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面庞,没有说话,只是虚弱地笑。
妲己慢慢地从她的身体里浮上来,露出半个脸,望着她,眼睛很黑,是莲花的形状。
水灵,是我害了你,我居然迫害起另一个自己,也许我真的是妖魔。
不!妲己,知道吗?我为你而骄傲,并且一直永远。
水灵让余香回家帮她取一些录影带来看,一直以来她都有自拍DV的习惯,一方面出于工作原因,总要即时地拍一些模特的资料;另一方向,她是一个酷爱的旅行的人,常常利用假期周游山水,也总是带着DV记录下旅途的时光,之后带回家,在一个人的深夜慢慢欣赏。而在身体慢慢消失的时候,她希望能看一些这个世界尚未颠倒之前的画面,那将是最好的回忆。
一直以来,我从未珍惜过身边的人与事,遇到挫折的时候怨天尤人,并不觉得这个世界有多么美好,但当自己将要消失的时候,才发现逝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地可贵。
余香用最快的速度将录影带和播放机送来,在病床前接通线路,之后她们便看见集粹的美丽风景,有大片的阳光涌进枫树林,隐没在其中的湖泊,有着比天空更加幽深的湛蓝;也有停泊在时光里的江南小镇,突兀的石板路,青色的,爬着青苔,各式的石拱桥,将烟雾的两岸一笔连成一幅完整的水彩,巷子的尽头,月光的倒影里,总有几枝桃花或香樟。
每一双眼睛倒映出的世界总是不一样的,水灵说,这便是三千年后,我的世界。
妲己与她一道默默地看,她说我所在的世界没有这样雕琢过的痕迹。
余香把一盘新的碟片放进去,水灵感觉身体里剧烈颤动了一下,像火,小面积地燃烧。尔后,她在眼前正在流动的画面里找到原因,那是她几个月前去殷墟拍到的画面。
她突然就想起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个鼎,更记得鼎上镌刻的几个字:奉承天命,入宫侍主,尽此报身,不离御前,不违昭命。
一种强烈的预感像鸟一样冲进她的大脑,她说,妲己,你认得这个鼎,是不是?
是的,那是封后大典时用作祭祀的鼎,册封结束后就被巫师封存埋没了。
水灵的心顿时呈现一种激动的跳跃,这股火开始在她的全身窜动,她一下拔掉吊针,甩掉床单,她说我们马上到那里去。
余香一把将她拦下,她说你目前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这样会死。
水灵望着她,香儿,生死没有区别,只是轮回。但这至少是我目前还有能力去做的事,一旦我的身体完全叛离,我再也控制不了她的时候,死去的人,会有更多。但这一切都是不应该发生的,所以要回归宿命。
在余香的搀扶下,她们订了机票,飞机升空之后,她在细微的轰鸣和微薄的空气中大声地咳嗽,肌肤的透明已漫过手臂,她用长长的衣袖遮掩着。
重新回到那个古旧的村落,世事转变,唯有这个村子依旧平静,像洹河上永远不会飘泊的船。
依照姜尚的指示,他们必须选一个月圆之夜,将器物摆放在空旷地面的月光之下,行祭祀之礼后,将符咒烧化在器物上,之后妲己的魂魄便能依附其上,借着灵力回到肉身。
向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解释缘由的时候,他们根本不听,甚至将她们视为疯子。不得已,水灵只得示出自己透明的手臂,谁知他们竟将她视为妖魔,若不是余香拉着她闪避的快,她早被众人擒住。
之后,博物馆似乎还报了警,因为远远的,看见一辆警车闪烁着,拉着刺耳的警报,在馆门口停下,很多人围观。水灵知道想再走进博物馆一定不再可能,她沉沉地叹了口气,责怪自己过于莽撞。
让我自己进去看一看吧,妲己说。
水灵拼命摇着脑袋,你是说魂魄离体,这样很危险。
没有关系,那回上水泽村的时候,婆婆给我施了咒,我现在能够自由控制。
妲己说着,便从血肉之间挣脱出来,慢慢地朝博物馆飘去,没有人能看得到她,包括水灵。进门的时候没费多大力气,她稳住心绪,将力量沉到地心,便能像人一样行走,在博物馆大厅的醒目位置,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已经开始斑驳的鼎。
她慢慢地朝它靠近,她的耳畔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朝拜之声,尽管赤裸的灵魂在空气中感到寒冷,但这股力量使她的胸口澎湃。墙面上,后人虚构的图景依旧无法描绘出当年的盛况,尽管他们已经用尽了想象。
无数的珠宝、华美的绫罗,高耸的城墙,那段悠远的时空,大地本身就是一个丰盈的宝藏,之后贪婪的人类不断地用战争、抢掠将它破坏得伤痕累累,并且不存半点怜悯之心和恨过之意。
慢慢地走进了,清晰的能看见鼎身镌刻的字,她的心颤动了一下,就像第一次听见帝辛的萧声。突然发现与自己的丈夫竟离得如此遥远,三千年。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触摸那个鼎,就在手指触及还没有感观的同时,青鼎放射出一道强大的力量,如潮水,淹没并将她卷出数丈之外。
怎么会这样,这是为我而铸制的鼎啊!
这个时候,妲己看见鼎旁刻着的一小排咒文,几乎已被尘土湮灭了痕迹,她知道,这是巫师设下的驱邪符,她目前没有肉身,只有魂魄,自然承担不了咒文强悍的力量。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穿过跌倒的她的身体,对他而言,那只是空气。妲己的灵魂分裂之后又渐渐聚拢,之后她看清,那个人影,是个穿着博物馆工作服的高大男人。然后她又看见,他就是伍言,虽然并未有什么明确的讯息告诉她,他就是他,但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预感帮她做了鉴定,她的眼泪,很容易就掉了下来。
她扑着抱住他,可是他并无感知,再不会跪拜下来,虔诚地叫着娘娘。
他的眸子一样幽深,有着凡人所没有的俊朗和力量。她轻轻摸了摸那里,对他而言,只是一阵微风拂过。
之后他下了班,大概是打算回家,妲己迅速从博物馆出来,钻进水灵的身体,让她远远地跟着他。
伍言骑着车,晃过阡陌小路,最终在一幢平房前停了下来,然后他便发现了身后的女子,弯着身,大口地喘着气。
你们是谁,他问。
水灵抬起头,没有说话。他看见了她的眼睛,令人惊叹的美,像一口平静的湖,有着深邃的颜色。
转世的香儿似乎已认不出伍言,她只是诧异,转眼不停地望着他们。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水灵最后这么说。
他请他们进屋详谈,那是间简陋但却温暖的小屋子。空气中飘荡着呛人的煤炉味,以及主人的气息。墙漆已经斑驳,但家具上一尘不染,窗口上还栽着鲜红矮小的盆栽,他说那叫太阳花。
水灵开始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这种信任是源自内心直觉的牵引,仿佛是历经许久的积淀,就像是很多人都曾经说过同样的俗套的话,我和你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没有疑虑的,就将全部的故事告诉给他,没有停歇的讲,从没想过说话竟也能如此辛苦。这个时候他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菊花茶,她喝了一口,有青草的味道。
全部故事讲完的时候,他伸出手,我叫徐航,很高兴认识你。微笑像阳光。
彼此认识之后,徐航也抛出了心中的疑虑,那只鼎已是国宝,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利将它私自挪用。想要征求馆领导的同意那已是不可能的了,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们的话。
可是,我们这是在救所有的人,难道要看着这场错误不断地蔓延下去吗?水灵显得有些激动。
只需要用一会儿,哪怕只是偷出来几分钟再还回去。余香说。
偷盗国宝是重罪。徐航一字一句用力地说。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长久的寂静弥漫在房间四周,很强的气息,像远古的妖魔。
最后,徐航突兀的,笔直地站起,他说即便舍命也要帮助你们,我无法抗拒我的灵魂,哪怕是死亡。
水灵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她喜欢上了这个男人。他们彼此交互着眼光,虽然记忆已被封印,但并不代表它们并不存在,所谓宿命,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