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14、14、秘密

　　隔天的雨下得很大，芙蓉湖在暴风之中一片污浊，连宫殿深处的壁画上都渗着大颗的水滴，妲己说，那是王后在哭呢。

　　雪妃在落雪的露台上抚琴，那些晶莹的雪花全都化成水滴停在她的脸上，她决定亲自去中宫一趟，她与妲己已经很久未曾见面。

　　中宫的芙蓉池边，她看见了徘徊在雨中的妲己，她的脸被雨水冲刷得辨不清表情，但是远远的，她便开始叫她的名字。

　　雪妃假意将一件斗蓬披在她的身上，说这样你会感冒的。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妲己终于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

　　回到宫里，妲己为雪妃奉上一杯圣莲水，告诉她，这是用宫中第一季圣莲芯制成的，只是不知，今年的圣莲为何全是黑色。

　　“看见那些黑色的莲花我心里便觉得恐惧，它们使我感到黑夜也在白天存在。”雪妃说，“王一定不会喜欢这些花的。”

　　“你错了，他很喜欢，我们现在唯一的乐趣便是在池边赏花。”妲己望着窗外。

　　“也许我真的错了，就像我初见你时，我说，你不该被他们送进宫来，但事实上，你赢了，大获全胜。”雪妃将圣莲水含在嘴里，合上了眼睛。

　　“姬雪，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安排你和王见面。我太累了，王后的凤冠过于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妲己轻轻地笑。

　　雪妃在心里暗暗地想，妲己的笑容可以骗过任何人，甚至是神。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只是不太好意思。”雪妃笑了笑。

　　“你说，没有关系。”妲己面容平和。

　　“王……王到目前为止，有宠幸过你吗？”雪妃试探道。

　　“没……没有，他总是喝醉，然后便睡去了。”妲己的回答有些打结。

　　“呵呵……看来他还是无法打开心中的结，妲己，他真正爱着的女人，在他心里。”雪妃的表情高深莫测。

　　“我真正爱着的人，也在我的心里啊！”妲己忍不住嚷道。

　　“你和他不同，这样一来，你无法真正操纵他，也就是说，你没有办法完成姬发交给你的任务。殷商的将领依旧众多，军队更是庞大，甚至还常常为解决不掉过多的战俘而头疼，若是这样下去，姬发什么时候能够到达朝歌？”雪妃的话字字敲打在妲己心上。

　　“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妲己开始步入她的圈套。

　　“你想要控制他，就必须解开他心中的那个结，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先王、王后以及王的元配姜王后，可惜他们都死了。但据说王宫里有一处叫凤苑宫的地方隐藏着这些秘密，你可以到那里找找看。”雪妃露出神秘的一笑。

　　妲己低着头没有说话，随后颇为认真地点点头。

　　我要让王亲手杀了你！雪妃起身步出中宫，意外的是，在宫门外，她遇见了王。

　　王对这种只见过一面的女人显得相当陌生，你也是我的妃子吗？他问。

　　是的，我也是您的妃子，可是您并不知道我的名字。

　　王微笑，他说我的每一个妃子都是那么的美丽，美到使我分辨不出你们究竟有什么不同。

　　雪妃行了礼，继续朝前走，那个时候她想，杀妲己的理由，或许并不只一条。

　　深夜，王再一次在妲己面前烂醉如泥，妲己敏捷地从他的怀中抽身，披上斗蓬，打算独自一人前往凤苑宫。谁知还没走出中宫，就见两个人挡在门口，正是香儿和伍言。

　　“凤苑宫是王城禁地，连一只鸟飞进去都会被王诛杀，难道您不知道？”伍言像尊门神似的挡在门口。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去凤苑宫？”妲己一脸惊讶。

　　“下午雪妃来的时候提过，当时就看出你一定会去，别信她的话，你杀了她的哥哥，她想报复你！”香儿说。

　　“别这么说姬雪，她如果不原谅我，就不会到这里来，她的性格耿直，我也是知道的。更何况她还是姬发的妹妹，她为的是西周的大业。”妲己替姬雪辩驳道。

　　“总之您不能去，王宫中已是危机重重，每个人都想害您，您哪里还能自投罗网。”伍言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伍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们不能不为大局着想，正如姬雪所说，直到现在，我仍没有办法进入王的内心，再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姬发？”妲己悲切地望着他。

　　望着她的眼睛，伍言高举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如果一定要去，也必须由我们陪着，否则我舍命也不能让你出宫。”

　　妲己用力地点点头，三人飞快地朝凤苑宫奔去。

　　那是王宫最南角的一处宫舍，为什么要叫“凤苑”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连王后的中宫都没有被冠以“凤”字，这座被禁闭的宫殿，却承担着名不符实的声誉。据闻，凤苑宫是在王登基以后，才被悄然修建起的，一经落成，便立即封闭，再没有人能够踏入，除了王。

　　别处的宫墙都是深红色的，这里的宫墙却是金色的，大门口镇守着南方的神兽朱雀。三个人慢慢地走上宫殿的台阶，发现门并没有锁，似乎一推就开。

　　“娘娘，您和香儿进去，我在门口守着，速去速回。”伍言拔出佩剑，警惕地望着四周。

　　“好，我去去就回，有什么事，鸣剑为号！”妲己冲他笑了一下。

　　“香儿，好好保护好娘娘，千万小心！”伍言又嘱咐起香儿。

　　“你放心吧，主子跟我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安全。”香儿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率先一步跨入宫门。

　　主仆俩人进去以后，大门便自动合上，眼前是一大片庭院，栽种着各类花草，连接着前方的大殿。四周都很干净，百花竞相绽放，根本不像一处幽禁许久的地方。

　　“这地方好奇怪，现在是深秋，除了圣莲，百花都已经凋谢了，然而这里，居然还开着春天的鲜花。”

　　香儿朝前试探了二步，转过头对妲己说，这地方与别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看这地，这花，还有这空气，一切都是静止的，这里的时间被封住了！”

　　“时间也能被封？”

　　“动静术的最高境界，是能够做到这一步的，用法术在四周布下结界，这里便与世隔绝了。”

　　“王为什么要在这里把时间封住呢？”

　　“那咱们必须再走下去才知道了。”

　　香儿说着，便踏上了正殿的台阶，只见朱门之中，有一个宽广无比的大厅，顶梁的金柱如苍天古柏，地面是用白水晶铺成的，晶莹透亮。大厅中央，高高的台阶之上，安放着一张纯金的凤椅，凤椅上面，坐着一个凤冠霞帔的女人，完全一副王后的打扮。

　　妲己以为那里有人，不由地大惊，随后向大门退去，但宝座上的女人并没有声响。之后，香儿拦住她说，别急，这个女人是假的，她没有气。

　　香儿是狐精，狐精认人，不是靠感观，而是靠对方传来的气场。听了她的话，妲己才算稍稍安了心，小心上前，看清了才知道，穿着凤袍的，果真是个白玉雕成的模子。

　　“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像另一个中宫，甚至比中宫更加气势辉宏，却又不允许人进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看，这个玉人手上，抱着一个盒子。”

　　香儿说着，便将那个盒子拿了过来，刚一打开，就见一股气流自盒中喷涌而出，俩人也都被强大的力量甩开数丈之外。气流走到宫殿顶端，便聚成一圈气团，随之不断旋转，之后，一幕幕影像便出现在眼前。

　　俩人还来不及喊疼，就已被眼前惊人的一幕夺去了全部心智，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天气，一名英武的少年骑着黑马，一身银光闪亮的铠甲，自王城中飞驰而出，扬起手中长剑，大声地呐喊出行军口令。

　　妲己很快辨出，这个英武之士就是年轻时的帝辛，原来，盒子里封存的是逝去的一段时光，难怪雪妃曾经卜卦却怎么也测不出王的过去，正因为他的过去已被封印，隐匿在这方禁地之中。

　　那个时候的帝辛，英挺的脸庞上书写着骄傲与自信，率领着数十万大军行进在茫茫荒原之中，所到之处，攻城掠地，无往不胜，很多部族远远瞧见殷商飘扬的大旗，便自动开城投降，献上金银和美女，大军所携带的战利品越来越多，延绵几十里不绝。

　　战场上，帝辛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剑气好似游弋的蛟龙，每个逼近他的敌人都被迫献出鲜血，在他的银铠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妲己哪里相信，这名驰骋天下的少年英杰会是今日沉于酒池的王，她甚至想，他大概是被恶灵占据了躯壳。

　　在即将回朝的路上，他们攻占了最后一个异族部落，这个弱小的部族为求自保，将他们认为最宝贵的圣女献了出来。妲己和香儿看见硝烟中出走的女孩，穿着绘有朱雀的红衫，殷红的长发在风中被撩得纷乱，纵然这样，也难以掩盖她的美丽。

　　“这个女孩，是我们在恩州所遇见的鬼魂，苑琴！”妲己惊叫着。

　　苑琴被送进了军营，安放在战俘营中，等着主帅帝辛的裁决，只是帝辛却似乎有心无力。他在当地患上了一种怪病，看似还有性命，却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苑琴被关在战俘营中，四周尽是痛苦呻吟的病患，空气中飘荡着腐臭和血腥的气味，在这样的状况下，每天都有大批的人死去，之后被拖至荒野，任鹰鹫残食。

　　她再也压抑不住，流着泪，拿出一把玉笛，轻轻地吹起，四周马上便安静下来，所有的病人像得到神的恩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轻盈。这便是她被冠为圣女的原因，她的笛音具有魔力，能够医治世间百病，但这样的治疗，所需要付出的，是自身的真元，很快，苑琴便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但她居然忍着虚弱再一次站了起来，为每位病人清理创口，将他们从混乱的人堆中依次安置清楚。

　　没过几日，她的神迹便传遍整个军营，连虏获她的敌人都来求她救命，她一样没有拒绝，她的身体越来越弱，自身也陷入危难之中。

　　最终，帝辛的军师也找到了她，她被请进军中主帐，那里躺着的便是他们的主帅。望着他英俊但却迷失的脸，苑琴以一种分外的温情轻轻吹起玉笛，笛音传遍整个军营，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花雨般的滋润。

　　帝辛睁开眼，看见寂静中站着的红发女子，她脸上的笑容淡定，宛如一只停在半空中的朱雀。

　　他伸出手，跟着我回去，你将是我的王妃。

　　帝辛最终带着苑琴回到都城，所有的人都在为他的战功而欢欣，迎接的队伍很长，队伍的尽头，是他的父王和母后。

　　帝乙微笑地对他说，我的儿子，我将背弃你的二个哥哥，赐你为王。你会是殷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君，将我的们疆土扩及阳光所能照射到的每一个角落。

　　帝辛将苑琴的手牵至父母面前，在此之前，请先将她封为我的王妃。

　　王和王后望着面前这个红头发的女子，他们将他视作异类，他们为他所选择的王妃，是刚刚归服的东方诸候的女儿。

　　苑琴不是异类，苑琴是他所在国家最高尚的圣女，为了她，我可以放弃王位。帝辛脸上是不容改写的笃定。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帝辛纳东伯候的女儿姜氏为正妃，诞下子嗣之后，王后便允许苑琴以侍妾的身份进入王府。

　　即使天空不再湛蓝，即使清泉变成沼泽，即使时间万物都湮没于凡世，我和你依然紧紧挽着手，迈过丛丛荆棘，微笑荡漾彼此的嘴角。从遇见你的那一刻，你如天神一般俊朗的脸，已让我逃不出宿命。

　　苑琴在朝歌之巅扬起玉笛，远方是长长的迎亲队伍，帝辛在这一天娶了他的王妃。

　　王后答应好好照看苑琴，直至帝辛完成诺言的那一天。然而她却在帝辛转身的那一刻背弃了自己的誓言，她命刺客刺瞎苑琴的双眼，将她抛弃在街市之中。她被迫靠卖艺和乞讨为生。

　　没有人会知道，一个红发美丽的女子为何会流落街头，帝辛找不到她，虽然她就在天子脚下，但都城实在太大。

　　在这样的境地中，苑琴依旧在帮助身边每一位无钱医病的穷人，他是南方世界里最纯洁的圣女，在那里，她的声誉与神齐平。

　　光与影的轮回里，只有誓言还沉浮于看不见的波涛汹涌之中，苑琴的气息越来越弱，她已没有力气吹笛、没有力气乞讨，黑暗之中，唯一闪现的是帝辛覆满银光的铠甲，那是她永生不变的光芒。

　　帝辛也在寻找着苑琴，他幻想着很快，当他登上王座的那一天，他会为苑琴建一座宫殿，他仿佛已经看见苑琴穿着鲜红的凤袍坐在他的身边，他们并肩俯视着同一个方向。

　　我真正的王后，只有你一个，无论是温情的春季，耀眼的夏季，落寞的秋季，或者吹雪的寒冬，你是我不变的向住。

　　苑琴用最后一丝力气吹出了悼念的亡歌，帝辛终于听见了。

　　他抱住已将要失去气息的爱人，她的玉笛掉落在一旁，她曾用那只笛子救过许多的生命，尔今，又有谁来救一救她呢？

　　帝辛咆哮着，诅咒着天！他不顾一切地带苑琴逃亡，国家、权力都已微不足道，他们相拥取暖，忘却一切向前。

　　苑琴，你听着，无论宿命怎样安排，无论前方有什么阻拦，哪怕时光回转千年，我手心里捧着的，依旧是你明媚的笑靥。

　　先王已逝，王太后当然不会放纵自己唯一亲生的儿子，她派追兵一路往北追袭，最终在恩州一家小小的客栈找到了相互依偎在一起的他们。

　　帝辛，我是一个通晓宿命的女子，回忆在时间的潮水中反覆，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你，可是看见你笑容的刹那，我的泪水背叛了自己。

　　苑琴的手永远垂了下去，那个骄傲的、自信的帝辛也跟着一道消亡。他看见另一个自己和苑琴携手走在一条开满鲜花的路上，天空是飘荡的白云，四周是自由的空气。

　　帝辛在玉笛上刻下几句悼词，将它放在苑琴的手中，将她葬在郊外，一个有着幻梦般花海的地方。

　　从此之后，他的脸上再无欢笑，他回到王宫，他要报复这个国家和他的父母。

　　虚空中的画面在这戛然而止，妲己和香儿望着所看到的一切，泪水早已淹没她们的脸颊。

　　“真没想到，王还有这样一段过去。”妲己哀声说。

　　“这座宫殿，就是为死去的苑琴所建的吧，她才是王心中真正的王后。也难怪苑琴会那么拼命要来王宫，为此不惜一切，不惜强占你的肉身，原来都是因果所致。”香儿也叹着气。

　　“很难想象曾经那么善良的她，会在死后做出那样的事来。”妲己感慨道。

　　“一个女人为了再见爱人一面，甚至可以放弃轮回，宁愿化作厉鬼，靠吸食日月精气维持着神识，这种坚毅只怕是天神都没有的，只是最终还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香儿摇着头。

　　“是我害了她，如果她依靠我的肉身进了宫，那结果又会是怎样呢？”妲己低下了头。

　　“所谓天命不可违，这不是您的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就像姬发最终也将坐上王位，取帝辛而代之，命运的轮盘是无法停滞脚步的。”

　　正当俩人议论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刀剑之声。

　　妲己大叫：“不好，一定是王发现了，香儿，你赶紧用法术回到中宫去。”

　　“不行，那样你可怎么办，我替你出去。”香儿嚷道。

　　妲己一把将她拦住：“你这样出去必死无疑，王看见是我，会原谅我的。”

　　香儿在惊慌之中，将边上的一扇门不小心撞开，这下，俩人更是尖叫起来，那个房间里，散布的全是凌乱的尸体，由于处在静止的时空之中，全都是新死之态，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一定是不小心进入凤苑宫后，被王发现然后杀死的冤魂。

　　妲己更是大叫：“你还不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我自有办法，你相信我！”

　　香儿还要争执，却见妲己拨下一根金簪横在脖颈：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就在你面前自尽！

　　香儿万般无奈，闭上眼睛，化作一阵青烟而去。

　　妲己呼出一口气，稳定心绪，从怀中掏出苑琴的玉笛，慢慢地走出宫门。

　　刀剑寒影的侍卫中，伍言已被众人所伤，妲己与他对望一眼，拔开众人，走到王的面前，轻轻地吹起玉笛。

　　帝辛，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无论时光怎样转变，你我终将相遇。

　　帝辛狠狠抹了抹眼睛，苑琴，你真的是苑琴？

　　妲己绽放出属于她自己迷人的微笑，帝辛，我的王！我借助妲己的肉身回来探你，来看我们过去的时光，天帝怜悯我生前的功德，将我赐作天上的一颗星辰。因而你不用悲伤，我的眼睛其实从未离开过你，你我永不分离。

　　帝辛拨开众人，飞奔到她的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那一刻，妲己觉得苑琴并没有消散，她就在她的身上，她们合二为一。

　　那个晚上，他们携手回到中宫，彼此间终于有实至名归的关系。

　　伍言在窗前默默地守候着他的王后，香儿走过来，为他的伤口缠上纱布。

　　创口的刀伤如此之深，什么值得你如此拼命，仅仅是对王后的忠诚？

　　伍言没有回答香儿的话，香儿知道，内体的伤尽管止住了，但心上的伤，也许并不那么容易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