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孽·怜之白泽图》阮清绯

6、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5）

　　“为什么是妄狐就非要扼杀了？”穿着红色童衣的孩子抬头问道，漆黑的眼睛毫无杂质，纯净如镜。

　　一个白衣蹁跹的人，带着知晓未来的洞察之笑，摸了摸他的头。红衣童子隔三岔五便在这地方小住几日，与白衣男子相处甚久，却从未见过他的样子有比此事更像一个神祗的。

　　“你的宿命，便是这样的。”浑身雪白的人蹲了下来，纯白的眸子对着小小的孩子，柔和的银光自他的眼中倾泻而出，化成一股看似轻柔实则强硬的力量环绕在小人儿身边。红衣童子显然还未脱了玩心，看到眼前的男子眼中盈溢出的流光，好奇地伸手想要去接那恍若有质的物什，可是那玩意就像有自己的思想一般，躲闪着他的小手，在他身边游动着。被这奇妙的景象的诱惑的小人儿，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喃呢的话，还有他一闪即逝毕恭毕敬的眼神。

　　“灭妄狐，神永存。我的神君。”

　　白衣白发白眸的男子伸手弹了弹独自乐呵的红衣童子，恢复了常态。“小千千，记得哟，不管怎样，见到妄狐，诛之。第一时间。”苍白得恍如随时会化为齑粉飘散的手捏着小人儿的脸颊，唰一下拉到了最大，孩子吃痛，下意识挣扎，胡乱地点头答应以求他放手。

　　“答应了？小千千，神答应的事，改不了噢~”白衣男子依旧捏着小人儿的脸，那力气就像要把他的脸生生扯烂般的大。

　　“瓦——瓦知、瓦知道了啦。”

　　得到了承诺的白衣神祗却依旧恶作剧般地拉扯着红衣童子的脸，直到小小的脸颊渗出了血丝，他才满意地送开了手，别有深意地抚了抚那红肿的小脸。

　　“神之契呵，不知道那个时候还能不能提醒你。”他突然转身往内殿走去，并下了逐客令“小千千，你该走了，以后也别再来我这了。”

　　红衣童子用小手贴着自己的双颊好让那火辣辣的疼消退一些，他对那个把他欺负成这样的人心中不是没有气的，只是那种属于孩子的生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听到那个人不许他再来时，那气早已消散无踪。剩的只是不解和惶恐。

　　神界无他容身之地。

　　他的批命如是指引。

　　他在他惶惶不安的时候对着他展开了最美的笑，虽然这笑颜背后尽是欺负他的坏点子坏心眼，可是，就像是小鸭见到的第一个生命在它眼中便是自己的母亲一般。这个第一个对他笑，对他伸手的人，他打从心里的依恋着，亦师亦友，大概还亦父亦母。

　　不论怎么被欺负，怎么被戏弄，哪怕气得跑开，不出几日，穿着火红衣衫的孩子还是会出现在天炎坛，在那个白衣男子面前低着头，在他时而恶劣时而温柔的笑容下，说一句：“我来了。”

　　可是，如今，终于，他还是被赶走了么？

　　最后，他还是一个人了。

　　◎ ◎ ◎

　　那种一个人的孤独蚀骨腐肉，透过那个真实的梦境再次袭击云中巡逻君。

　　痛游走遍全身，云千翊倏地睁眼，看到雾霭森林的天空，纯净的蓝，没有一丝白点缀，倒是有点蜃迷海的味道，吸引人的心智全然迷失在那一片纯净之中。

　　“居然没死么。”眉紧紧拧在一起，果然啊，他苦笑。继而便释然了。

　　想起那个白衣白发白眸的神祗，他低低笑了笑，然后拉开衣襟，果不其然胸口蜷了一团净白胜雪的物什，似乎还轻轻发着鼾声。被它突然爆发的力量重创，他身体机能迅速退化，全身僵冷，似永远都没有机会醒过来了，可后来他的胸口渐渐变得温暖起来，他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吸收可以修复自身创伤的力量。那热量源源不断地汇进他的身体，才让他醒了过来。

　　云千翊揪着小团团的耳朵，顺着他起来的姿势拉了出来。心头一凉，他竟有些怀念原来的热量了。

　　小狐狸被吵醒，原是极怒，弓背伸爪，状如狸猫，瞪大的眼睛一见是他，立马放松了身子，又咧开了嘴，讨好地笑着，也不介意他还揪着它的耳朵，也不介意自己还悬在半空中。甚至它还手舞足蹈地喵了一曲，很是开心得瑟。他懂，它在开心他醒了，得瑟终于有一天是它救了他。

　　他懂它，它亦知道他懂它。

　　明明，他们在一起便不会再有孤独。

　　为什么，偏偏它，是妄狐。

　　原先已微松的手又蓦地究紧。它痛得自然流泪，泪水滑过颈上的紫金铃铛，流溢出一丝明媚的紫。继而紫光大盛，充盈在它的四周，细细的尾巴变作了华美的九尾，无风而立，彰显着它的尊贵。它的额中劈裂了一道小口子，带着妖冶的红色，幽幽的绛紫之光缠绕在它庞大的身躯上，妖异却也霸气。

　　只是有着这样庞大本体的它却显然被自己吓到了，漆黑的双目不安地看着早已松手跳离它几丈的云千翊。看到倚琴而立的男子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眼神冷寂得可怕，它越发感到不安焦躁，不自觉地以爪捶地，却换来地动山摇。

　　抱着释迦琴凌空而起，看着只是拍爪便会引起如此大动静的九尾妄狐，心中突然显现了一句话“灭妄狐，神永存”苍老的声音是他从来不曾听过的。

　　“小千千，你答应了的。见妄狐，第一时间，诛之。”

　　它有着如此纯真的心又如何，它有着如此有趣的心性又如何，它是九尾妄狐，是狐之尊主。

　　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日后定然为祸世间。小家伙，对不起，我有我的承诺，我有我必须要做到的事。

　　我会收好你的心，让你永生永世伴我左右。

　　云千翊架琴于腿，盘坐于空中，抚琴拨弦，霎时风雨骤变。

　　释迦琴，神琴之主，佩者天界之尊。

　　它笨拙地立于危险之中，九条狐尾胡乱摆动着，显示着它的慌张它的害怕它的伤痛，不懂躲避的它只是惊恐地看着他，不住地流泪。

　　那个不停地弹奏着的男子却没有看它，十指斑驳飞舞，一下一下直击它的面门。即使修为不够，它也是妄狐，不可能连逃都不会。不能让它逃了，他还没有做到，他必须要它死，他必须诛杀妄狐，他答应过的。

　　神是不可以违背自己的承诺的。

　　可是，他到底是想它死，还是希望它逃？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不能为它背弃承诺？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非要杀它不可，他不是为了它可以放弃神位，那为什么不可以放弃一个承诺？

　　云千翊的思绪突然变得混乱起来，一个声音坚定地说着“诛杀妄狐，你承诺过。不能背弃，那是作为神祗应有的品格。”，而另一个声音却始终问着“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它，为什么非杀它，为什么那违背自己的心？”

　　混乱之间，一记杀招滑出，他意识到后，惊慌地抬头，看到浑身是血的它，依旧不解地望着他，带着不安，带着惊恐。那个始终问着为什么的声音渐渐盖过了另一个声音。他突然忆起，它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有他在它身边，它永远都只会是个孩子，那有什么好为祸世界的呢。

　　这时他的耳边才响起了它刚才不断地惨叫声，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喵叫，如此清晰地表达着它的恐惧，它的不安，它的伤心。

　　他抱着损耗过大变回小猫模样的它，其实并不是那么像猫，它的体态特征都表明它是只幼狐，只是被它的叫声所迷惑，以为它是只猫，而非它在欺骗他。原来是他先入为主了，难怪那个时候徵南巡逻神听到他说它是猫的时候说了句“那才不是猫”。

　　云千翊抚着它的毛，展开治愈光球，为它治疗释迦琴带给它的伤。不过它真的应该是一只极有资本狂妄的妖，即便是释迦琴，给予它的伤害也只是皮外伤，那连那一下绝杀之招于它也不过修养一年便能康复的伤。

　　小家伙，等你醒来，会不会原谅我？

　　那个想要置你于死地的我。

　　云千翊苦笑自己庸人自扰，他在要杀他的时候决绝地可以自动封闭五蕴四识，最终却还是由心了，就这样背弃了他的诺言。如今，他考虑再多也是枉然。

　　因为，那是要由它决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