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忆阑珊》浮生碎梦

7、第六章 十句不离曾

　　我跟着麻花辫上到双层小洋楼第二层，“呐，这儿就是咱们晚上睡觉的地方了，这栋楼有两层，楼下就是张院长办公室，还有义工和几个任课老师的办公室。整栋楼就叫宿舍楼，不过我们都管楼下叫妈妈区。这里也是分四个大房间，第一个还是奶娃娃房，第二个小混球房，第三间大混球房，不过是男生的，你就住在那一间，第四间是女生的，十七八岁的两男两女都分别分到大混球房睡了。”麻花辫噼里啪啦又是一顿炒豆。

　　我只听她说到我住在第三个房间，就转身趴在绿色栏杆上，这栏杆不高，只到我胸口位置。我把下巴放在手背上，虽然栏杆油了绿漆可还是能闻到一股铁锈味。站在这里，整个童安尽收眼底。学习楼的房顶整个被雪覆住没有一点儿缝隙，屋檐上挂着冰锥子，细细长长，阳光一照仿佛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晶。学习楼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儿，小院儿一边有两间灰色水泥平房，应该就是食堂了。

　　我垂眼看着这儿的一切，脑子里空空一片，就像地上的雪，可就是地上的雪也还有些个稀稀松松的脚印，而我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斜眼看一眼学习楼那间“大混球”教室的窗户，可是屋檐正好把窗户大半截挡了去，看不到刚才伏在教桌上的人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和麻花辫在窗上偷看他呢？

　　哎呀！我又再想什么！我才没偷看他！明明就是麻花辫自己趴在窗上犯花痴，我只是出于好奇才抻头看了一眼。

　　“你小子愣什么神呢？走，我带你去你们宿舍看看。”麻花辫拽住我衣服袖子就往第三间宿舍走。

　　麻花辫穿的是一件红色戴帽夹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大大小小的钥匙，在我眼前晃得叮当乱响，“瞧见没，这就是院长秘书的特权，四间宿舍的钥匙我都有，还有图书房和教室的。”

　　“好啦，知道你了不起，快开门吧。”我被钥匙声弄得心烦，一边拨开她的手一边说。

　　麻花辫白我一眼，找出其中一把钥匙开了门，“铛！铛！大混球睡房到！”麻花辫嘴上一刻闲不住。

　　同样是深绿色的木门被麻花辫一把推开，房间里和楼下张院长办公室一样是漆成红色的木地板，白色的墙。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圆形钟表。六张木质上下床很整齐地左三张右三张排开，每张床左右两边都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床和床头柜都漆成深咖啡色。

　　“怎么样，还可以吧，是不是很温馨啊？莫阑小姐。”麻花辫又开始用手指绕着她的黄毛麻花辫。

　　“我说你本来头发就不多，这么玩法儿也不怕把你自己玩儿成秃子？”说完我没等麻花辫接话就往屋里走，谁知道她根本没说话，跟上来就在我后脑勺弹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脑瓜崩儿。

　　啪！

　　顿时我感觉到后脑勺一阵巨疼，我直接就怒了，“你怎么回事！很疼啊！你知不知道！”

　　“你这混小子，嘴上从来不饶人是吧。”麻花辫也不管我已经气得要发疯了，从我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右边最后一张上下床的下铺，一屁股坐在床上，拍拍身边的位置说：“过来坐吧。”

　　她说过去坐就过去坐了？我过去搞不好屁股还没落下又是一个脑瓜崩儿。我捂着已经被他弹木了的后脑勺一脸怨愤地看着她。

　　“干嘛？还真生气了？行了，我不弹你了就是。快过来坐。”麻花辫咧嘴一笑，一口小白牙整整齐齐的，“哎呀，我真不弹你了还不行么，道歉还不行么，别这么小气啊。”她嘟着嘴说边说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又示意叫我过去坐。

　　看她这幅德行，我也真气不起来，谁叫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权当我大人有大量让着她了。我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果然这床和我想的一样，只铺了一层褥子，硬邦邦的。

　　“以后你就睡这张床了，床板有点儿硬，不过睡硬床对腰板儿好。”麻花辫翘着二郎腿，两只手往身后一撑好不悠闲自在。“其实看你这性格，一点儿都觉不出你是个孤儿来。”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脸挂两行热泪外加两条大鼻涕，你就觉得我像了？”我拿起床上的枕头往后背一垫，倚在床尾的木头小楼梯上。

　　“我说真的，我在童安呆了这么长时间，什么样儿的小孩儿我都见了。有整天又哭又闹的，有整天追着我和张院长问什么时候才有人来接自己的，有破罐儿破摔成天调皮捣蛋的，有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像你这样伶牙俐齿、一副没事儿人似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伶牙俐齿我承认，可是后半句，我就低头了。想起母亲去世后每天晚上的噩梦，每天对母亲的想念，还有每天要死咬住嘴唇才能忍住的眼泪，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了？你不是现在就要哭给我看吧？”麻花辫感觉到我的沉默直起身子来问我。

　　“去，我才不想哭呢。”

　　“我记得我小时候刚被张院长带回家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说过话，可是张院长还是一直像妈妈一样照顾我，疼我。大概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我才渐渐话多了起来，张院长见我开朗了，也放心很多。”

　　其实我很想问麻花辫她是怎么变成孤儿的，她是怎么应付父母离开自己这个事实的，但是我没问出口，因为我怕别人这么问我，我知道这样的问题是在揭别人的伤疤。

　　“你说的那种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是曾忆城那种吧？”我转了话题。

　　“忆城？他不是那种自闭型的，他就那种性格，第一天来童安的时候就这样，到现在还这样。你别看他不怎么说话，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似的，其实他心眼儿可好了。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哦。”

　　“哎，对了，我刚才看你来的时候好像没带什么行李啊？你的行李呢？”

　　对啊，麻花辫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方叔叔带我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拿，“我没带行李，方叔叔带我出来的时候没说要带我来这里。”

　　“啊？他没跟你说？你这个方叔叔也真是的。不过，他不告诉你大概也是怕你知道自己要被送到孤儿院而有什么反抗情绪。哎，这个宿舍下面就是张院长的办公室，估计他们俩还聊着呢。”麻花辫用脚尖轻轻点点地板说到。

　　“嗯，他之前从没提过要带我来这儿。”我不知道为什么方叔叔之前不告诉我，我猜不透他想什么，即使和他相处了三个月，我还是不了解他，因为我们之间的话实在是少的可怜。可是这种事，我怎么和麻花辫说呢，告诉方叔叔是因为我父母生前和自己是好朋友才不得不收留我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受不了才决定把我送到这儿来吗？

　　说到方叔叔，心里觉得一沉。我是多么希望方叔叔能留我在他身边，哪怕他每天只是冷着脸对我或者躲在房间里不看我，但至少他是和我父母有关系的人，至少他不是陌生的。

　　“得了，别想那么多了，来都来了，再说张院长也不会亏待你。”麻花辫站起来，拽拽自己的红夹克，“喏，这排上面这个小衣橱就是你的，我知道有点儿高，可是别的都有人用了，等会儿他们回来，你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跟你换。”

　　刚才一进房间我就看到房间尽头是一排深咖啡色柜子，麻花辫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这是衣柜。这柜子上下两层，一共十二个。我走到柜子前面，大概看看，下面一排柜子大概到我嘴巴这么高，有我一人这么宽，要我伸手够到上面那一层没问题，但是要在里面挂衣服就确实有点儿困难了。

　　我打量着这排衣柜，发现整排衣柜左边有一道门，“这是哪儿？”我指着那道门问。

　　“那是厕所。”麻花辫转身又指着衣柜右边说：“从这儿上去就是阁楼。”

　　我这才看见那儿还有一道门，就离我的床有两三步距离。这道门比之前我见过的门都要破旧，上面的绿漆斑斑驳驳，有些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木门板来，一听是阁楼我突然觉得这道门有点儿恐怖。

　　“这儿还有阁楼？”我有些心虚，以前听到的和阁楼有关的都是鬼故事，这道门又离我的床这么近，该不会......

　　“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甭害怕，阁楼里没有鬼。这阁楼上以前堆着些没用的杂物，后来清掉了。忆城喜欢画画，张院长就把这阁楼给忆城当画画的地方用了，平时没人上去，忆城也不喜欢别人随便到他的阁楼上去，所以你没事儿别往上跑。”

　　“哈？曾忆城还有自己画画的地方呢？看来张院长还真的很喜欢他呢？”不知道怎么的，自从刚才看见曾忆城之后，我和麻花辫的话题绕来绕去总是会绕道他身上。

　　“嗯，张院长是很喜欢忆城，没人会不喜欢忆城。他就是那种很特别的人，即便感觉上他很冷漠，可是你还是会想靠近他，了解他。他身上就好像有磁场一样，我猜他再长大点儿肯定不得了，全世界的姑娘都要被他迷走了。”我感觉这个时候的麻花辫已经花痴到极点，眼睛里就差冒出两颗大桃心了。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他已经把你迷走了。你可别忘了你比他老啊，花痴麻花。”她越是花痴我就越想逗她，可是这个曾忆城除了长得好看，干净利索点儿，到底哪儿好？麻花辫把他夸得跟王子似的，不过，麻花辫有一点说的还是对的，他身上好像真的有磁场一样，我不过才见过他一次，还是那种面对面加偷看一共不超过三分钟的见面，就这样而已，我和麻花辫就已经说话十句不离他了。

　　“你......你别胡说啊，我......我就拿忆城当......当自己的弟弟。嗨，我说，你人不大脑袋里怎么净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谁教你的啊？”麻花辫被我一句话羞红了脸，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溜了。

　　“这还用教啊，电视上都演得可明白了。行，行，行，算我胡说行了吧。”我有强烈的直觉，要是我再说下去，脑袋上肯定又要挨一脑瓜崩儿。

　　我和麻花辫又坐回床上东拉西扯，说着说着她还是会想抬手弹我脑瓜崩儿，但都被我及时躲开了。聊下来才发现麻花辫虽然人有点儿泼，但是她说出来的某些话还是很成熟的，可能这就孤儿的特点——早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