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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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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宴会已经快到了尾声,有资历的长者大都已经离开了。剩下的都是些年轻人,还在舞池中玩着你来我往痴痴缠缠的把戏。孟洛梵拉着夏晚湘在角落里说话,花月璃和孟洛枫在餐桌边吃着点心,欧阳志平依然端着酒杯在众人中周旋,刚刚见过的楚曼玲则在一边坐着低头掩饰红肿的眼睛。
大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走了进来。她穿着最常见的黑色绸布衣裤,头上歪歪斜斜的戴了顶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圆框墨镜。虽然穿着男装,但明眼人都一眼看出,这是个女人。
那女人微微一笑,从兜里拿了支烟,点着以后深深吸了一口后吐了个烟圈。动作倒像极了街头的小痞子。大厅里的人全都看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眼光里有着不解和鄙弃。
“请问阁下高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欧阳志平是宴会的主人,自然由他出面询问。
“你们这不是寿宴么,我来这当然是祝寿。”女人笑着将烟叼在嘴角,将手里的一个木盒子抛给了欧阳志平,“曹督军的贺礼,祝欧阳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既然礼物带到了,那我也该告辞了。”说着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欧阳志平有些发懵,提高了声音问:“请问你是……”
“史静思。曹老头的手下。”女人并未回头,只是抬手摇了摇,像是告别。
欧阳志平打开盒子,一支人参出现在他的面前。盒子是檀木的,刷了上好的清漆,里面垫的是锦绣轩的红色棉绒底衬。花月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摸着下巴啧啧道:“是长白山的百年老参啊,这么完整一支倒是不容易弄到。”
“花璃姐,你认识刚刚那个女人吗?”欧阳雄的寿宴是欧阳志平一手操办的,因此花月璃和他也算是相识。
“人不认识,名字认识。”花月璃咬了一口盘子里的点心,漫不经心的道,“史静思是曹督军的随扈,不过很少在正式场合里出现。所以上海滩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她。曹督军很信任她,在上海滩也算个人物。”
“这个女人是曹督军的随扈?”欧阳志平惊讶的问道。他脑海里还有刚刚那人的举止,怎么看都像个街头的二流子,哪有一点保镖随从的样子。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别小看女人,更别小看史静思。”花月璃笑着拍拍欧阳志平的肩膀,“她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史静思从丽都里出来,便随手招了一辆黄包车,扔过去两个大洋:“白渡桥。”车夫接了钱,欢天喜地的道了声谢,拉起车子朝白渡桥慢慢跑去。
到了白渡桥,史静思坐在桥梁上慢慢吸着烟。偶尔有亮着两个大灯泡的汽车快速开过,黑夜里就像是长着眼睛的怪物。白渡桥的另一边是黄埔公园,此时早已经熄灯关门。而河对岸的兰心戏院此时正是人声鼎沸,青衣吊高的嗓子飘飘袅袅的便传到史静思的耳朵里。
吸完一根烟,史静思从栏杆上跳下来,慢慢踱到对岸的兰心戏院门口。在门口的小吃摊上要了一碗馄饨吃了起来,戏散场后一群人从戏院里蜂拥而出。有些人直接叫了黄包车,也有些人驻足在小吃摊上买些东西当宵夜。史静思的一碗馄饨已经见了底,她眯着眼睛看着人流从密集变得稀疏,到最后只有零星的一两个人。戏院的伙计已经上起门板,过不多时里面的灯火也熄灭了。
史静思咂巴咂巴嘴,将碗放回到小吃摊的桌子上。晃晃悠悠走到戏院门前,门前的水牌上写着未来几天的戏码,她一出一出的看下来,却始终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那一出戏。她有些不高兴的撇了撇嘴,抬手唤来一辆黄包车径直向督军府而去。
高一然租住的小院里,罗静轩正眯着眼睛吸着烟。戏班解散已经快一个月了,能卖的家伙事儿已经卖了,几个徒弟和打杂的也都给了钱让他们各奔东西。罗静轩自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过如此闲散的时光,每天起来吊吊嗓子,闲了出去溜溜弯。不用起早贪黑的教导徒弟练功,也不用和戏院老板斗心眼只为多为戏班谋几个大洋的利。眼下他只需等着莫清鸣从北京回来,便一起回苏州老家去。
“师傅。”高一然虽然离开了梨园,但依然保留着每天晨起练功的习惯。这日练完了功,回来便看见罗静轩坐在门口咂巴着他的烟袋,眼睛望着袅袅的烟雾,似是有些出神。
“一然,练完功了?”罗静轩抬头看了高一然一眼,随口问。
“嗯,”高一然点点头,“师傅,师兄已经在北京待了一个多月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在这儿待的越久,越是不安全。”
罗静轩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想了想:“也是,这么久了清鸣也不知道捎个信儿回来,不知道他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说白家那孩子过两天要去北京演出,不然我托他去看看。”
“嗯。”高一然点头。她并不知莫清鸣受伤的事情,只当是他在那边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完。只是这分别一个多月,师兄除了让金少泽捎来一个报平安的口信之外什么消息都没有,这不免让她有些担心。
白鹤岚是近几年上海比较有名的几个大青衣之一,他出身京剧世家,十四岁初次登台便以一出昆曲《思凡》惊艳梨园。他出道比莫清鸣和高一鸣还早那么几年,依梨园行内的辈分两人还得称他做师兄。只不过莫清鸣虽然晚他几年出道,但名气却丝毫不逊于他。在旁的人看来彼此间便总有那么些较劲的意味在。但与外人猜想的明争暗斗不同,白鹤岚此人其实是最不屑于功名利禄这等俗事,名气的大小他完全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京戏。因此私底下还有个“戏疯子”的称号。
白鹤岚早年其实是在北京出道,成名之后才移居上海,这次回北京,多少有些荣归故里的意味在。刚一下火车,白鹤岚便被众人团团围住,照相机的镜头闪的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而领头的一个翘着兰花指,眉梢眼角里带出那么一丝妩媚的中年男子则自来熟的握住他的手,正是于湘君。
等到众人簇拥着白鹤岚离开后,从火车上又跳下来两个人。一个清瘦的年轻男子戴着墨镜,穿着件赭色的长衫,头上扣着一顶黑色呢帽。跟在他身后的人做同样的打扮,但个头矮了他半头,手中提着个精致的小皮箱。嘴里吊儿郎当的叼着根烟,却并不点燃,只是叼着好玩。
“原来那便是白鹤岚,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精致的人物呢!”年轻男子微笑着赞叹,“静思小姐,你说是不是,他这样的男人一定非常讨女孩子喜欢。”
史静思嘴角挑了挑,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而男子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冷淡,倒也没有觉得她不敬。两个人坐着黄包车径直向北京城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