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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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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房间并不大,摆设也很是简单,一床一桌两凳而已,墙角靠着一柄武场戏最常用的长枪,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但枪头依然擦拭得很干净,发出冷冷的光。
青年送上茶水后便退了下去,金少泽和许昕柔两人随意坐了,罗静轩则点起一袋旱烟,默默的吸着。
“两位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金少泽和许昕柔互视了一眼,金少泽小心翼翼地问道:“高老板的事情,想必罗师傅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罗静轩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金少泽一眼,“报纸上都登了不是么?若是金少爷就想通知我这件事请,那我已经知道了。劳烦金少爷为这事儿还特意跑一趟。”
“难道高老板没有回来找您?”
“人都死了,哪还能回来,”罗静轩在桌子上磕了磕烟斗,“金少爷难道是特意来跟我老头子逗闷子的?”
“这……”金少泽有些发懵,难道高一鸣并没有回来庆云班么,那她此时此刻又会在哪里?这事若是叫莫清鸣知道了,他定是不顾伤势也是要回来找寻她的下落的。但若是瞒着他,纸又怎么能包的住火呢?
倒是许昕柔很是伶俐,接上一句:“那,请问高姐姐有消息么,我们从北京回来她一直没有联系我,我很挂念她。”
直到此时此刻罗静轩满是皱纹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模样,道:“一然很好,不过,这里人识得她哥哥的人太多,所以她独自一人在外面租了间房子,等我解散了戏班,我们再一起回苏州老家去。”
“原来高姐姐的原名叫高一然,倒是很好听的名字。”许昕柔笑了笑,手悄悄的拉了拉金少泽的衣角,示意他讲话。
金少泽自然不傻,从这二人的对话中便得知了一个大概,虽然不知罗静轩有什么必要如此的谨慎,但也就顺着说下去:“在下这次来,是替莫老板给罗师傅和高姑娘捎个口信。莫老板前阵子在北京出了点事儿,所以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您身边,还请您放心,不要太挂怀。”
“清鸣出事了?”罗静轩一惊,“怎么回事?”
“看戏的时候被流弹波及到了,受了点伤,谁叫这世道不太平呢?”金少泽轻描淡写的道,“莫老板的意思是,这事儿完全是个意外,所以高姑娘没必要知道。但是他需要在北京修养一阵子,所以还请罗师傅替他跟高姑娘解释一下。”
罗静轩听了金少泽的这番说话,心里才慢慢平静下来,但依然是不安的追问了一句:“清鸣的伤真的不要紧么?”
“是的,罗师傅,”金少泽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笑容,“所以,请罗师傅和高姑娘安心。”
从庆云班的小院里走出来的时候,许昕柔才忍不住的问:“莫老板的伤真的不要紧么?”
金少泽抬手揉了揉鼻梁,感觉有些疲惫:“怎么可能不要紧,清鸣知道他师傅会担心,才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他们,但我又不会编谎话,只得把他的伤势说得轻一些。”
“那,是很严重了?”
“抢救了一夜才抢救过来,现在在爹地朋友的疗养院里疗伤。”金少泽抬起头看着太阳,不过才几天的时间,他好像已经适应了北京那干燥而寒冷的空气和朔朔的冷风,上海这温和湿润的空气却深深的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日子总是一样的要过。穷人依然在贫苦线上挣扎着讨一口饭食,而富人也照样的锦衣玉食鲜衣怒马。金少泽每日来往于金楼和住所,减少了平日的应酬。安分得让他母亲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不太像是自己养了二十六年的儿子,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除却忙生意,金少泽最大的爱好便是去兰心戏院听戏,定军山白蛇传锁麟囊生死恨,戏一出一出的听下去,竟也习惯了那样的锣鼓声。戏台上的角儿来来去去,能让他记住的却没有几人。他只是听着那旋律渐渐在他脑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戏台上唱戏的是谁,却并不在乎。有些时候他会在大堂中发现一个陌生而又有些许熟悉的影子,在固定的时间,坐固定的座位,每到戏精彩的时候脸上有着不同与平常的笑容。两人的目光有时会交汇,但却都默契的没有上前交谈的打算。隔着人群远远的点个头,也算是打过了招呼。金少泽对曾经的高一鸣舞台上的风姿还有些向往,但他并不打算去打扰高一然现在的生活。他只是远远的观望着那个曾经是男人的女人,猜测着在她身上发生过的种种传奇。
有些时候高一然也发现了金少泽探究的目光,但她只是对他笑一笑,并没有上前打招呼叙旧的意思,依然是沉浸于那锣鼓声中。对她来说那比金少泽更为吸引人。她感激金少泽救了她一条命,但却也并不愿因为此而去特地的和他来往。她相信他是一个好人,若是他有需要她会豁出命去替他完成。但私下,她却也不愿意再和他有任何交集。准确的说,她想要和过去一切大少爷小姐们断掉那条曾经牵扯过的线。她只念惦着她的京戏,每次看戏的时候她都有站起来大扯两嗓子的冲动。可她却再也没有这种资格了,这也算是她恢复身份所付出最大的代价。
而此时此刻,北京的莫清鸣的身子在韩小双的照顾下一天天变得好起来。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师傅和师妹的身边。每日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憧憬着日后相逢的日子。那颗子弹在他的身上开了一个大洞,摧残了他体内的某一些器官。可生物钟依然尽职尽责的在他每天吊嗓子的钟点叫醒他,而他却只能在疼痛中煎熬的熬过这一段。他所待的地方是一家西方的疗养院,每日出来进去的尽是些金发碧眼的洋人。静谧的环境由不得他拉开嗓子唱上一段游园惊梦。但他马上就可以过上他所向往的那种没有应酬没有虚情假意的生活,想到这里身上所有的疼痛便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