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忘川》唐夜翎

11、十一

　　司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敲门之前，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嘴角扬
　　起完美的弧度，希望自己温柔的小妻子不要看到一丝狼狈，免得又替他担心。

　　他曲起修长的手指正要轻叩门扉，大门却突然打开了，露出白小七那张有些欠揍的脸。

　　他抬头看见司辰，在看清他脸的一瞬间眼里全是惊慌，好一会儿才换上了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哟，回来啦。我给你带回来一个客人哦！”

　　司辰心中一窒，顿时有很不好的预感。他一把推开白小七，急急地往家里走。

　　“啊！”白小七被推得一个踉跄，心里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惧：这才是真正的他么？连靠近一些都觉得会冷得颤抖，跟以前的司辰完全不一样。

　　越是走近，司辰就越能听清堂屋内一个清润的男声不停地再说些什么，语气愤怒而痛苦。“……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曾经立下过誓言，你是我的妻子啊！”

　　屋内沉默了很久，有个温柔的女声淡淡地说，“可我，已经死了，这一世的姻缘已尽。”

　　“白夜，你不是我，你无法体会。即使当初他伤我那么深，我也还是爱他。如果不是那一日，我偶然听见他对另一个女孩子说喜欢，让我负气喝下孟婆汤跳入轮回，我就不可能会遇见你。我对他的爱深深印刻在灵魂里，入了魔一般，我没有办法不爱他。”

　　这就是她当年突然离开的理由？司辰有点无奈，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对她太过淡漠，让她没有安全感，她难以忍受才选择了离开他。那个被她误以为自己喜欢上女孩子，肯定就是他救过的菱丫头，苍天可鉴，他一直把那个小丫头当妹妹的。

　　就算她的声音如此镇定自若，司辰却很明白这个傻姑娘的心里肯定难过内疚到鲜血淋漓，可是她还是在努力坚持自己的爱情。他忽而笑了，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张黑色的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正在逐渐改变的整张脸。

　　面具上铭刻着獬豸的暗纹栩栩如生，让他显得威严如斯，凛然不可侵犯。

　　他缓步踏进门内，争执的两人都停了下来，莫离只呆了一瞬，就立刻上前拉住他，急切道，“司辰，你的脸怎么了？怎么突然戴上面具？”

　　“没事，摔伤了，不好意思给人看见，就先遮一下。”司辰的声音有些冷淡，莫离拉着他衣袖的手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他……来寻我了，我知道我跟他的缘分已尽……”说到这里，她转头看了看呆立在旁边，一脸苍白的清俊男人，对他道，“白夜，我等到你了，已经完成了誓言，之后的时间，我要留在司辰身边，对不起。”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异常坚定，带着一去不回头的气势，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决心。

　　司辰面无表情地听着，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骨节都泛白了。他低头看着莫离的脸，幽深的目光划过她左耳垂，一颗朱红色的小痣刺得他眼睛生疼。

　　“小离……”那个名叫白夜的男子满眼哀恸，脸色苍白如纸。

　　“忘了我，去轮回吧。”

　　男子失魂落魄地走了，莫离一直低着头，沉默着。司辰分明看见她脚下的土地有一片水印，如墨一样晕染开来。

　　他烦躁起来，一把捏住莫离的下颚，逼迫他抬起头来。毫无意外地看见一张梨花带雨的美丽脸庞，点燃了满腔的怒火。

　　“你在哭什么？后悔了是吗？你忘不了他？心疼了？舍不得？”

　　一连串的质问让莫离瞪大了眼睛，如果对白夜的痛苦只是内疚和不安，那么此刻对司辰的质疑则是心碎。她这么深爱的人竟然不相信她，多么讽刺。

　　“我没有后悔，从来没有。”

　　“那好，证明给我看，”

　　他拖着莫离出了门，那么粗暴的动作，不带一丝怜惜。她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目光紧紧的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那张森冷面具仿佛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司辰带着她去了奈何桥，这个时候的奈何桥有些冷清，孟婆坐在摊子前摇着蒲扇，享受难得的休息时光。几个幽魂在桥边打着转，犹犹豫豫地不肯过桥去。

　　司辰远远地就看见了坐在忘川边上那个恍恍惚惚的白夜，他冷冷的嗤笑一声，去孟婆的摊子上端了一碗汤。

　　孟婆从他一出现就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是很难以置信。她见司辰悄悄的摸出一粒红色的丹药化进汤里，错愕道，“这是……太上忘情？你要做什么？

　　司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着汤就走了。孟婆却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双紫蓝色的眸子，泛着魅惑而冰凉的光，一闪而逝，又回到她熟悉的熟褐色。

　　莫离呆呆地任由司辰将他带到白夜的面前，把那碗孟婆汤放在她手里，说：“证明给我看吧，喝下这碗汤，忘了眼前这个人，从此再无瓜葛。”

　　她怔怔地望着这个戴上了面具的男人，那面具上的兽似乎在狰狞地对她咆哮，男人故作温柔的声音让她觉得那么冷，寒意一点一点从心里泛出来。

　　正疑惑着的白夜听见这话，顿时怒火中烧，也不管亡魂与阴差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从地上跳起来对着司辰的小腹猛揍了一拳。

　　被这突然的袭击击倒在地的司辰还来不及站起来，白夜又扑了上来，嘴里怒吼着：“你他娘的是不是个男人？小离怎么会看上你！你不配！你这人渣不配！”

　　两个男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白夜完全失去了出自书香世家的君子风度，司辰却极为冷静，“怎么？你心疼她？告诉你，她是我人，她爱的是我，就算我怎么对待她都轮不到你来心疼！”

　　“够了！”莫离大喝一声，端着汤的手都在颤抖，她说，“我喝。”

　　“哈哈哈哈。”司辰大笑了几声，一拳脚将白夜踹飞出去，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走到莫离身边，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莫离看了看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白夜，装作看不懂他眼中的急切与伤痛，双眼一闭，将整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司辰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他抬起右手，微微颤抖的手掌带着淡淡的温暖轻柔地来回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绝世珍宝一般。

　　莫离睁开眼睛看他，面对他的温柔，一向坚强隐忍的她眼里透出了一股委屈的味道，看上去楚楚可怜。

　　两人沉默着互相凝望，莫离的眼神渐渐变得混浊，记忆正在慢慢离她远去。

　　“我这一生，只说一次，”司辰一把紧抱住她，在她耳边清晰而缓慢地说，“我爱你。”

　　莫离已经变得有些茫然的眼睛清亮了一下，眼中流出一滴泪水，然后又恢复迷茫，最后变得如初生的婴儿一样清澈。

　　司辰慢慢地放开她，后退两步，抬手摘下了脸上黑色的面具。若是莫离的记忆还在，她就会发现，眼前俊美无俦的男子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容颜。

　　“小离，小离……”白夜挣扎着站起来，拉着莫离唤她的名字，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她只是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带她去轮回吧。”司辰漠然地看着他们，说道，“下一世，好好爱她。”

　　白夜对着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显然没有缓过神来，不解地望着他。司辰转头对孟婆招招手，孟婆点头会意，端过来一碗汤递给白夜。

　　“我给不了她幸福。”他凝视着三生石上那两个斑驳的名字，手掌轻轻在上面一抹，石面上的字迹就消失不见，变得平滑如初。

　　接着他又用手指在上面书写了什么，指尖泛着青色的光芒，待他停下来，三生石上显出白夜和莫离的名字，散发出金色的光华，片刻之后消失不见。

　　白夜忽然明白了，他一口喝下孟婆汤，牵起莫离的手踏上了奈何桥，走到桥中心的时候，莫离突然好奇地回头看了看司辰，又转回去乖乖的跟着白夜往轮回盘走去。

　　他听见白夜说，“我会比你更爱她。”

　　相携的人影逐渐远去，司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直到他们消失在轮回盘绚丽的光芒里。他突然跪倒在地，嘴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嘶号，寂静的幽冥地府徒然暴动起来，鬼哭邪嚎，乱作一团。

　　“……大司命烽铉执法过于严苛，天怒神怨，实难以统辖群星，司掌律法，臣等联名上书，请陛下严惩大司命。”

　　“陛下若不对大司命施以惩戒，何以平息各路仙家心中怨愤！”

　　“臣自认秉公执法，从无偏颇，何罪之有？陛下要臣服软，臣知道陛下是为臣好，烽铉可以认错受罚，但大司命不可以，除非臣死！”

　　“你们这是都要逼朕啊……朕下令，将大司命送入轮回历情劫，直到有所领悟才能重返天庭，回归神位。”

　　“烽铉是天生的司命，注定要统领群星，通晓天地仙凡之命数，执行天规律法。他的心坚如磐石，难以撼动，所以，朕会取太阴之精，广寒之桂，九天息壤，以及他的三滴心血炼成天命之女，下凡助他历劫，望其能不负朕一片苦心。”

　　“如何辨别天命之女？”

　　“此女性柔似水，左耳垂会有一粒朱砂痣。”

　　是了，莫离原本就是为他而生，是他的劫难，亦是救赎。

　　他执法严苛，得罪了太多仙家，才为自己引来这场劫数。

　　他痛苦地哀嚎，磅礴的力量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大地也随之震动，天上群星光芒大放，竟在白日里也能被肉眼所见。三界六道邪魔妖鬼无不惊惧，四下逃窜。

　　天地之异象引得几家欢喜几家愁，蹲在阎罗殿外的白小七傻傻地笑了笑，站起身故作慌忙地往殿内跑，口中大叫着，“判官大人，不好啦，不好啦，司命星君的封印好像冲破了！我看见他……”

　　正在殿内议事的十殿阎罗齐齐转过头看着他，一脸无语：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都哭嚎半天了，你才知道啊。